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六集：消失的美術課得獎作品

走廊上的畫，是一幅一幅不見的。

學校每個學期都會把美術課的優秀作品裱起來，掛在二樓走廊的展示欄上，配上作者名字和班別，讓全校師生欣賞。這個傳統維持了很多年，家長日的時候，總有家長站在走廊上找自己孩子的作品，臉上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驕傲。

這個學期的展示欄，一共掛了十六幅畫。

第一幅不見，是在展示開始後的第五天。

第二幅，是三天後。

然後是第三幅，第四幅，間隔越來越短，到後來幾乎每隔一兩天就少一幅，像是有人在按照某個計劃，有條不紊地把它們取走。

消息是佩佩帶來的，但這一次不只是佩佩——幾乎整個學校都在討論，連老師們的辦公室裡也傳出了壓低聲音的議論。

「我喺五年丙班聽到，我喺四年甲班聽到，我喺操場聽到，」佩佩在小隔間裡一口氣說完，「而家全校都知㗎。有人話係鬼拿走嘅，有人話係嫉妒嘅同學撕爛咗，仲有人話係美術老師自己收返㗎，因為覺得掛出嚟丟架。」

「最後一個說法，」吳子謙說，「有一定的可能性。」

「梁sir唔係咁㗎，」佩佩搖頭，「我識佢，佢好細心㗎，對學生嘅嘢好尊重，唔會做呢種事。」

「你認識梁老師？」小鳴問。

「係囉，我四年級有上過佢堂，」佩佩說，「佢係我見過最認真嘅美術老師，每一幅作品佢都會逐個同學講解點改進，有時候自己留堂幫學生返工……」

「監控，」林知夏打斷，她一直坐在那裡聽，手裡的筆沒有動，「走廊有監控攝影機，為什麼沒有拍到？」

這個問題，佩佩沒有答案。

「呢個係最奇怪嘅地方，」她說，「我有問過學校管理員，佢話攝影機係正常運作，但係對住展示欄嗰個鏡頭，每次查畫不見咗嗰個時段，攝影機拍到嘅都係正常走廊，冇任何人碰過幅畫。」

「不可能，」吳子謙說，「畫不會自己走。攝影機的問題，或者有人知道怎麼避開鏡頭。」

「又或者，」何文浩說，他今天難得比平時說話多，「兩者都有。」

林知夏把筆放下，站起來，「我們去看看那條走廊。」

二樓走廊的展示欄，現在還剩下九幅畫。

小鳴站在走廊上，把這九幅畫從左到右看了一遍，然後轉身，仰頭看牆角的監控攝影機。

攝影機裝在走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鏡頭朝向走廊中段，角度覆蓋大約四五米的範圍。展示欄恰好在這個範圍的邊緣——不是正對鏡頭，而是在鏡頭視野的側面。

「鏡頭角度，」他說，「展示欄只有部分在拍攝範圍內，最左邊那幾個展位，攝影機是看不清楚的。」

林知夏走到走廊最左端，站在展示欄旁邊，往攝影機方向看了看，「你說得對，這裡有一個死角，大約佔展示欄左側三分之一的範圍。」

「而不見了的畫，」吳子謙翻開記事本，他已經提前查好了，「根據老師的紀錄，第一幅到第四幅不見的作品，原本的位置都在展示欄左側。」

所有人停頓了一下。

「即係話，」佩佩慢慢說，「拿走畫的人，係提前研究過攝影機死角㗎。」

「有計劃，有執行，」林知夏說，「不是衝動行為。」她轉身，看著展示欄，「問題是，為什麼？」

何文浩去查了展示欄的安裝方式。

畫作是用特製的夾子固定在展示欄上，不需要工具，直接用手就可以取下，全程不超過十秒。這解釋了為什麼就算攝影機拍到，也可能只是一個側身的身影，一閃就過，難以辨認。

「任何人都可以做到，」何文浩說，「不需要特殊能力，也不需要鑰匙。」

「咁縮窄一下範圍，」佩佩說，「知道攝影機死角的人，係咪一定係學校內部的人？外人應該唔知道呢棟樓的監控配置。」

「不一定需要提前知道，」吳子謙說，「只需要在走廊上站幾分鐘，肉眼觀察攝影機角度，就可以判斷死角位置。任何一個有基本觀察力的人都做得到。」

他說完，瞄了小鳴一眼，「例如你。」

小鳴：「……我沒有拿走任何畫。」

「我知道，我只是在說明觀察力不是稀有能力，」吳子謙說，語氣一如既往地讓人分不清是在讚還是在貶，「問題不是誰能做到，是誰有動機。」

動機。

小鳴把視線移回展示欄，看著那九幅還剩下的畫。他從左看到右，忽然停在其中一幅上面——那是一幅水彩風景畫，顏色很淡，是一個小孩子畫的海邊，遠處有一座燈塔，筆觸稚嫩但很認真，旁邊的名簽寫著：「四年甲班　黃子俊」。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在那幅畫上面多看了幾秒。

「知夏姐，」他說，「不見的那幾幅畫，你知道是哪些人畫的嗎？」

林知夏翻開筆記本，她已經記錄了，「第一幅，五年丙班，李雅琳。第二幅，四年乙班，吳嘉豪。第三幅，六年甲班，陳曉欣。第四幅……」

她停了一下，「五年丁班，黃子俊。」

小鳴抬起頭，看向展示欄上那幅海邊水彩畫，「黃子俊？呢度仲有一幅佢嘅。」

「呢個學期佢有兩幅作品入選，」林知夏說，視線也落在那幅畫上，「一幅已經不見了，這幅還在。」

「同一個同學，有兩幅作品不見了其中一幅，」吳子謙說，「這個細節……值得留意。」

林知夏沒有回應，但小鳴注意到，她看著那幅畫的時候，表情有一個很細微的變化，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恢復正常。

他記住了這個細節，沒有說出來。

下一步，佩佩去打聽那幾個畫作不見了的學生的近況。

她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個小鳴沒有預料到的發現。

「我問過幾個人，」她說，坐下來，把手上的紙條放在桌上，「李雅琳、吳嘉豪、陳曉欣，佢哋三個最近都有參加校外嘅兒童繪畫比賽，仲係同一個比賽——『全港小學生藝術創作大賽』，截止日期係下個月。」

「同一個比賽，」吳子謙說，「巧合？」

「仲有，」佩佩說，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我問李雅琳，佢係咪自己想參加，佢話……唔係。」

房間裡靜了一下。

「唔係自己想參加，」小鳴說，「係邊個叫佢去？」

「佢話係爸爸媽媽，見到她的畫掛喺展示欄，就幫她報名參賽，話贏了比賽可以加分，入好學校。」佩佩頓了頓，「佢話，她並不想去，她畫畫只是因為喜歡，唔係要比賽的。」

「黃子俊呢？」林知夏問，聲音比平時更平。

佩佩看了林知夏一眼，「黃子俊的媽媽，幫他報了同一個比賽。我問他本人，佢話……佢其實唔知道，係後來先知道的，知道之後心情很差。」

「他們的作品掛在展示欄，等於公告了他們畫畫的能力，」吳子謙說，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整理，「然後家長看見，幫他們報名參賽，但孩子本身不想參加。」

「畫，」何文浩說，「就是問題的起點。」

沉默。

「係梁sir，」林知夏忽然說。

所有人看向她。

「拿走那些畫的，是梁老師，」她說，「他知道哪些學生的作品被父母拿去報名比賽，知道孩子不想去，所以把畫取走，讓家長沒有實物可以提交。」

她說得很肯定，不是猜測，是結論。

「但係，」佩佩說，「梁sir咁做……係對的嗎？」

這個問題，沒有人立刻回答。

他們去找梁老師。

美術室在一樓，放學後那裡通常還亮著燈，因為梁老師習慣在放學後留下來整理教材或者批改作業。

五個人站在美術室門口，小鳴往裡面看，梁老師正坐在靠窗的大桌子旁邊，面前攤著一疊畫稿，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他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有點亂，眼角有些細紋，臉上帶著一種小鳴在很多老師身上見不到的東西——一種專注，是真的在看、在想、不是走過場的那種。

林知夏敲了敲門框。

梁老師抬起頭，見到他們，沒有驚訝，反而是鬆了口氣一樣的表情，「你們來了。」

「梁sir，」林知夏說，走進去，在學生椅子上坐下，其他人跟著，「我們想問你一些事。」

梁老師放下鉛筆，「問吧。」

「走廊的畫，」林知夏說，「是你取走的。」

不是問句。

梁老師看著她，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點頭。

「係，」他說，廣東話，聲音有點啞，「係我。」

梁老師說，他第一次知道，是李雅琳來找他的時候。

「她來問我，能不能幫她把那幅畫從展示欄取下來，說家長已經替她報了比賽，要把那幅畫拿去提交，但是她不想參加。」梁老師說，「她說，她只是喜歡畫畫，不想把畫拿去比賽，不想被人評分，不想贏或者輸。」

小鳴想起佩佩說的話：她畫畫只是因為喜歡。

「我問她，有沒有告訴爸爸媽媽，」梁老師繼續說，「她說，說了，但是爸爸媽媽說這是難得的機會，說她畫得這麼好，不去比賽是浪費。」

他停頓了一下，「她哭了，在我面前哭了很久。」

佩佩悄悄把手放到膝蓋上，捏緊了。

「後來我查了一下，」梁老師說，「發現同樣的情況不只是李雅琳一個——吳嘉豪、陳曉欣、黃子俊，幾個學生的家長，在看到展示欄的作品之後，都替孩子報了同一個比賽，孩子本身有的不知道，有的知道但不想去。」他低頭看著桌面，「我想了幾天，然後決定把那些畫取下來。」

「因為，」林知夏說，「沒有畫，家長就沒有東西可以提交。」

「係，」梁老師說，「比賽要求提交實體畫作，不接受複製品。沒有了原畫，就沒辦法報名。」

房間裡靜了一陣。

「但係梁sir，」佩佩輕聲說，「呢個方法……係有問題㗎。」

梁老師抬起頭，看著她。

「你把畫拿走，解決了今次嘅比賽，但係唔能夠解決根本嘅問題，」佩佩說，語氣很溫和，但說的話很直，「家長仲係唔知道孩子的感受，下次仲係會咁做。仲有，你咁做係瞞住所有人㗎——學校、家長、仲有嗰幾個學生。佢哋唔知係你拿走嘅，可能以為係其他人偷走咗，可能好擔心。」

梁老師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最後，「我知道這個方法不對。但是我當時……」他頓了頓，「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孩子不受傷害，又不傷害家長，又不違反學校的規定。我只能想到這一個，雖然知道它不完整，但我還是做了。」

他說完，低下頭去，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一個等候裁決的人。

小鳴看著梁老師，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同情，不完全是，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他理解梁老師為什麼這樣做，但佩佩說的也是對的。

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

林知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小鳴忍不住側頭看她，她的視線落在美術室牆上貼著的一幅學生畫作上——是一幅彩色鉛筆畫，畫的是一個小女孩背對著觀眾，站在一大片向日葵田裡，遠處是藍色的天空。

畫的右下角，用鉛筆寫著細小的名字：「林知夏，四年甲班」。

小鳴心跳了一下，那是林知夏自己的畫，而且掛在美術室裡，不是一幅新畫，紙張已經微微泛黃，是幾年前的作品。

林知夏還是四年級的時候，這幅畫掛在這裡，然後一直留下來了。

他想起大綱裡的那個伏筆，想起林知夏對「大人用錯誤方式保護小孩」反應異常激烈的描述，但他沒有開口，只是靜靜把這個細節放進記憶。

「梁sir，」林知夏最終開口，聲音很平，「我有一個建議。」

那個建議，需要梁老師做一件不容易的事——主動約見幾個學生的家長，不是作為老師訓誡家長，而是作為一個中間人，把孩子的感受真實地傳遞出去，讓家長有機會聽見。

「我可以幫你準備，」林知夏說，「把幾個學生說過的話整理出來，不標名字，作為參考。這樣你和家長談的時候，有具體的依據，不是你一個人的觀點。」

「仲有，」吳子謙說，「你應該把取走畫作一事，向學校如實說明，包括你的理由。這件事瞞下去，遲早有問題。」

梁老師點頭，「我知。我原本打算下星期就去找校長……只是還在想怎麼說。」

「怎麼說，不如先想清楚為什麼說，」吳子謙說，「你的出發點是對的，方法是有問題的，這兩點都如實說，不需要修飾。」

梁老師定定地看了吳子謙一眼，「你……是幾年級的學生？」

「六年甲班，」吳子謙說，「為什麼？」

「沒什麼，」梁老師搖搖頭，嘴角有一點點的弧度，「說話很像大人。」

「是讚美嗎？」吳子謙問。

「是，」梁老師說。

吳子謙調整了一下眼鏡，「謝謝。」

走出美術室，走廊上的燈已經亮起來，窗外天色深了。

小鳴走在最後，快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展示欄，那九幅還剩下的畫，在燈光下顏色鮮明。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知夏姐，」他說，「梁sir取走嗰幾幅畫，而家係喺邊？」

林知夏沒有停步，「他說，鎖在美術室的儲物櫃裡，好好保存著，沒有任何損壞。」

「即係最後，畫還是會還給那幾個學生？」

「是，」林知夏說，「畫是他們的，從來都是。」

她說完，繼續往樓梯走，步伐沒有變，但小鳴覺得，她最後那句話，說的時候有一點點的重量，比其他的話都重一點點，像是不只是在說那幾幅畫，更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小鳴沒有問。

他覺得，有些問題，要等對方準備好說了，才是問的時候。

佩佩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耳邊輕聲說：「你有無見到美術室牆上嗰幅向日葵？」

小鳴點頭。

「係知夏姐細個嘅畫，」佩佩說，「梁sir幫她留下嚟的。」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我諗，知夏姐細個嘅時候，都係一個好鍾意畫畫嘅小朋友。」

小鳴沒有接話，只是跟著大家走下樓梯，走進那個傍晚裡。

他把今天的每一件事，梁老師的臉、那幅向日葵、林知夏說「畫是他們的，從來都是」時的語氣，全部輕輕疊好，放在記憶裡一個不容易碰到、但不會忘記的地方。

兩個星期後，走廊展示欄恢復了十六幅畫，而且多了一張新的說明牌，是學校新增的規定，用正式的字體印出來：

「本校展示作品版權歸屬學生本人，任何情況下，作品的使用及參賽須事先徵得學生本人同意。」

沒有人知道這張說明牌是怎麼出現的，也沒有人知道是誰推動了這個改變。

小鳴走過的時候，停下來，把說明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然後他繼續走，上樓，去圖書館小隔間，打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句話：

「有些事情，解開了謎，只是開始。」

【本集解謎重點】 監控攝影機的有效範圍受到安裝角度和鏡頭視野的限制，任何固定鏡頭都必然存在死角。觀察攝影機的位置和朝向，可以推算出死角範圍——這是一種觀察力的應用，也提醒我們：任何系統都有其局限，不能完全依賴單一的監察方式。而這一集真正的問題不是「誰拿走了畫」，而是「好意是否等於正確」——保護別人的心，和保護別人的方式，是兩件需要同時思考的事。

下集預告：《木工室的無臉木匠》——放學後的木工室深夜傳出鋸木聲，有人見過一個戴著奇怪面具、看不見臉的人影。這一次，謎底藏在事務所自己人的身上，而真相，比任何人都更難開口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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