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五集：操場地下的聲音

雨是前一天晚上下的。

小鳴早上到校的時候，操場還是濕的，水漬在水泥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靠近排水渠的角落積了一小灘水，幾片落葉浮在上面，懶洋洋地轉圈。

他背著書包穿過操場，走到一半，停下來。

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水流聲，是一種有節奏的、低沉的敲打聲，從地底傳上來，規律得像是有人在計著拍子：

咚——咚——咚——

停頓。

咚——咚——咚——

他蹲下來，把耳朵貼近地面，聲音更清晰了，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像是從一個密閉的管道裡傳出來的。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把位置記在心裡，然後繼續上課去了。

下午聚會的時候，他把這件事說出來，話還沒說完，佩佩就接上了：

「我都聽過！係上個月落大雨之後，我喺操場聽到，嚇到我即刻跑咗。」她把手貼在胸口，「真係好似有人喺地下敲嘢咁。」

「有同學話係水鬼，」何文浩補充，語氣平靜，像是在報告天氣，「三年班有個男生，上星期落雨之後聽到，哭住走咗去找老師。」

「水鬼，」吳子謙重複，語氣一如既往地乾，「咁創意。」

「你唔好咁串人，」佩佩皺眉，「細路仔驚係正常嘅。」

吳子謙沒有反駁，只是轉向林知夏：「你點睇？」

林知夏一直沒有說話，手裡拿著筆，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抬起頭的時候，她已經畫好了一張簡單的操場平面圖，「小鳴，你聽到聲音的位置，係操場哪個角落？」

小鳴走過去，在圖上指了一個點，「大約係呢度，靠近北面圍牆，舊榕樹旁邊。」

林知夏在那個點上畫了個圈，然後用筆沿著操場邊緣畫了一條虛線，「這裡，根據學校的舊建築圖則，應該有一條排水渠，建於一九七幾年，是學校最早期的基礎建設之一。」

「你點知㗎？」佩佩問。

「上個月我去教務處翻過學校的舊檔案，」林知夏說，語氣像是說「我昨天吃了飯」那樣理所當然，「那裡有一套建校時期的圖則，很舊，但基本上還完整。」

小隔間裡靜了一秒。

「知夏姐，」佩佩小聲說，「你平時放學都係去做呢啲嘢㗎？」

「收集資料是基本功，」林知夏說，翻過一頁，「好，現在的問題是：排水渠為什麼會發出有節奏的敲打聲，只在雨後出現，而且聲音聽起來像是人為的。」

她看向吳子謙，「你有想法？」

吳子謙有想法。

他當晚回家查了資料，第二天帶著三頁密密麻麻的筆記回來，在小隔間裡站著解說，架勢像一個縮小版的大學講師：

「排水渠在雨後積水，水流在管道裡流動的時候，如果管道有特定的形狀——彎曲、收窄、或者有分叉——水流就會產生不規則的壓力差，形成間歇性的衝擊。衝擊管道壁，就會發出聲音。」

「咁點解聲音係有節奏㗎？」小鳴問，「係咚咚咚，唔係嘩嘩嘩。」

「問得好，」吳子謙說，小鳴覺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感情，純粹是陳述，「節奏感來自共鳴。管道是密閉空間，聲音在裡面反射，遇上特定的積水量，就會形成共鳴頻率，讓聲音聽起來規律整齊，甚至有點像鼓點。」

「即係，」佩佩說，「條渠係天然的樂器？」

吳子謙停頓了一下，「……這個比喻不夠精確，但方向是對的。」

「所以，」何文浩說，把吳子謙的筆記翻了翻，「我哋要做的，是確認聲音的來源位置，然後檢查管道的狀態。」

林知夏點頭，「今天下午，我們去現場。」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有點陰，「如果今晚再落雨，明早聲音應該還在。但是我不想等，我們今天先去查管道的出入口位置。」

「管道的出入口？」小鳴問。

「舊式排水渠會有地面檢查口，」何文浩說，「用來讓工人進去維修的，蓋子通常是鐵蓋，嵌在地面上。」他頓了頓，「問題是，建於七十年代的舊渠，現在狀態怎樣，沒有人知道。」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有一個很短暫的沉默。

小鳴後來回想，那個沉默，大概就是他們所有人隱約意識到事情可能比想像中複雜的一瞬間。

操場在放學後很快就清靜下來，只剩下幾個留堂的同學在教室裡的燈光，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說話聲。

五個人分散在操場上，何文浩拿著一根細長的金屬探針，沿著操場邊緣慢慢走，每隔一段距離就蹲下來敲一敲地面，側耳聽音。小鳴跟在他旁邊，林知夏拿著舊圖則對照位置，佩佩負責放風，吳子謙站在操場中央，用一個指南針和幾個簡單的測量工具標記方位。

「這裡，」何文浩忽然停下來，蹲在榕樹旁邊的一塊地面，敲了敲，聲音明顯比周圍空洞，「地下是空的。」

林知夏走過來對照圖則，「和舊圖則的位置脗合，排水渠主管道應該就在這裡下方，大約一米深。」

「檢查口呢？」小鳴問。

何文浩把探針沿著那片地面緩緩掃過，在距離榕樹大約兩步的位置，探針碰到了一個硬物，發出和周圍泥土不同的聲響。他用手把表面的泥土和雜草撥開，露出一個圓形的鐵蓋，直徑大約四十厘米，表面鏽跡斑斑，邊緣已經被泥土和草根半埋起來。

「有幾耐沒有人打開過，」何文浩用探針敲了敲鐵蓋邊緣，「鏽化程度，最少十年。」

「即係話，自從學校建成之後，從來沒有人來檢查過這條渠？」佩佩皺眉。

「或者，」吳子謙從遠處走過來，「是有人忘記了它的存在。」

林知夏蹲下來，試著扳動鐵蓋的邊緣，紋絲不動，「打不開，鏽死了。」她站起來，低頭看著那個鐵蓋，臉上的表情是小鳴很少見到的那種——不是在思考解謎，而是在思考別的什麼。

「文浩，」她說，「你能不能在不破壞的情況下，把蓋子打開？」

何文浩蹲下來仔細研究了一會兒，「要工具，今日沒有帶夠，但是明天可以。」

「好，」林知夏說，「明天。」

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圓形鐵蓋，「我們走。」

何文浩第二天帶來了一個小工具袋，裡面有除鏽劑、幾種不同尺寸的撬棒、一雙厚手套，和一支細小的手電筒。

他先在鐵蓋邊緣噴了除鏽劑，等了十分鐘，然後用最細的撬棒沿著縫隙一點一點地撬，動作細緻，像在做手術而不是在挖地。

小鳴、佩佩和吳子謙在旁邊蹲著看，林知夏站在後面，手裡拿著筆記本，一邊記錄一邊觀察。

又過了十五分鐘，鐵蓋的邊緣開始鬆動，發出一種沉悶的嘎嘎聲，最後，何文浩用力一撬，蓋子翻開了，帶起一陣混合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

裡面是黑的。

何文浩把手電筒伸進去照，光圈掃過黑暗，照出了一個大約半米直徑的圓形管道，管道內壁是舊式的紅磚砌成，表面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底部有積水，深約十厘米，水面漂著幾片落葉。

「磚砌排水渠，」吳子謙俯身往下看，「一九七幾年的建法，現在已經不常見了，因為磚砌的結構比混凝土脆弱，長期受水侵蝕會逐漸崩解。」

「崩解，」小鳴慢慢重複，「即係話……」

「即係話要睇吓裡面的狀態，」何文浩說，他把手電筒沿著管道方向照了更深處，光線到了某個地方就被黑暗吞掉，看不到底，「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楚。」

林知夏在筆記本上記著，沒有抬頭，「管道直徑半米，成年人進不去。」

又是那種所有人同時把目光投向小鳴的感覺。

小鳴這次沒有等對方開口，「……我知道，你哋又係望住我。」

「今次真係唔可以，」林知夏說，她的語氣很肯定，「我不是要你進去，管道狀態未知，不安全。」她頓了頓，「但是我想你把手電筒伸進去，拍幾張照片，越深越好，只要手，不要人。」

小鳴鬆了口氣，「呢個我可以。」

他趴在地上，把手機和手電筒一起伸進管道，盡量往深處探，按了幾張照片，然後把手抽出來。

大家湊在一起看照片。

佩佩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不對勁：「嗰度係咩？」

她指著其中一張照片，靠近照片邊緣的位置，在手電筒光線勉強照到的地方，管道的內壁有一個地方顏色和周圍不同，磚塊不是整齊排列的，有幾塊明顯地錯位了，縫隙裡可以看見黑色的裂縫。

吳子謙把手機拿過去，放大了看，沉默了幾秒。

「磚塊位移，」他說，「管道結構在那個位置出現了沉降，即係話地基有問題，或者長期積水導致磚縫侵蝕，磚塊開始移位。」

「如果繼續惡化……」林知夏沒有說完。

「操場地面可能會下陷，」吳子謙接上，語氣很平，但說的話並不平，「視乎沉降範圍，輕則地面出現裂縫，重則局部塌陷。」

操場。

每天都有幾百個學生在操場上跑步、玩耍、做早操。

沒有人說話。風從榕樹葉子間穿過，沙沙作響。

然後，問題來了。

「我們要怎麼辦？」小鳴問，他說的不是一個修辭問題，是真的在問。

「舉報，」佩佩說，「當然係舉報囉，呢個好危險㗎。」

「怎麼舉報？」吳子謙說，「直接去找校長說，我們私自打開了操場的地面設施，發現了排水渠的安全問題？第一個被追究的就是我們。」

「但係唔舉報的話……」佩佩說不下去。

「匿名，」何文浩說，一個字，乾淨俐落。

大家看向他。

「匿名舉報，」他重複，「學校有意見箱，教務處門口那個，投進去，寫清楚位置和問題，但不署名。」

「意見箱，」吳子謙考慮了一下，「有效性存疑，校方不一定會認真處理一封匿名信。」

「所以，」林知夏說，她一直在聽，這時候開口，聲音很穩，「我們要讓它沒辦法被忽視。」

她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開始寫，一邊寫一邊說：「匿名信要寫得像一份正式的報告，有位置描述、有照片、有分析，讓人看完之後覺得這是一個真實的、需要立刻跟進的問題，而不是學生在亂說。」

她抬起頭，「吳子謙，你寫技術分析部分。小鳴，你整理照片。文浩，你畫一個位置圖。佩佩——」

「我負責確保信封投進去之後，係真係有人睇到㗎。」佩佩已經在腦子裡盤算了，「教務處的陳sir每個星期一早上都會清意見箱，我可以確保我哋係星期日晚投入去。」

「星期日晚，」林知夏重複，點頭，「好。今天是星期五，我們有兩天時間準備。」

那封信，他們寫了整個星期六下午。

吳子謙的技術分析寫了整整一頁半，把磚砌排水渠的結構原理、積水侵蝕的化學過程、磚塊位移的力學後果都解釋得清清楚楚，連查閱的資料來源都附在後面，看起來像一份真正的工程評估報告。

小鳴把照片沖印出來，在每一張上面用紅色圓珠筆圈出問題位置，加上簡單的文字說明。

何文浩畫的位置圖精確到連榕樹的位置和樹幹直徑都標了出來，比例尺清晰，任何人拿著這張圖去操場都能一眼找到那個地方。

林知夏把所有東西整合在一起，寫了一個開頭和結尾：

開頭：「謹向校方反映一項需要緊急跟進的校園安全問題，如下。」

結尾：「希望校方認真對待以上情況，保障學生安全。如需進一步資料，歡迎在操場北面榕樹附近自行查驗。」

沒有署名。

佩佩在信封上用左手寫了「教務處敬啟」四個字，連筆跡都偽裝了。

星期日晚上八點半，她一個人騎著單車去學校，把信從意見箱的縫隙塞進去，騎車回家，在群組裡發了一個「✓」。

等待的感覺，比解謎更難熬。

星期一，什麼都沒有發生。

星期二，小鳴路過教務處，隔著玻璃門看見陳sir坐在桌前，桌上有一疊文件，但他看不出來有沒有他們的信在裡面。

星期三午休，佩佩跑來說，「我聽到教務處有人講，話要請工程師嚟睇操場。」

小鳴停下來，「真係？」

「係，係陳sir同另一個老師講，話收到反映，要跟進。」佩佩的眼睛亮晶晶的，「係我哋嘅信㗎！」

那天下午，操場北面榕樹旁邊，出現了幾個貼著「請勿進入」的錐形告示牌，把那片地面圍起來。

第二個星期，一隊工程人員來了，帶著儀器，在操場上勘察了整整一個下午。

又過了一個星期，施工隊進場，把榕樹旁邊的地面鋸開，露出下面的管道，開始維修。

小鳴站在教室走廊，俯看著操場上的施工範圍，看著工人把那些老舊的紅磚一塊一塊地取出來，換上新的材料。

他旁邊站著吳子謙。

吳子謙看著下面，說了一句：「這一次，我們做了一件解謎以外的事。」

「係，」小鳴說。

「感覺如何？」

小鳴想了想，「比解謎更好。」

吳子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嗯。」

這是一個很短的對話，但小鳴後來很多次想起它，想起那個下午，陽光把走廊地板照得很暖，操場上的工人在認真地修補一條沒有人記得的舊水渠，而他和吳子謙並排站著，說了幾句話，都沒有再開口。

沉默，但不是尷尬的那種。

是兩個人之間開始有了一些東西的那種。

施工完成那天，學校廣播通知全校：「操場北面已完成安全工程，即日起恢復正常使用，感謝同學耐心配合。」

什麼都沒有提，沒有感謝，沒有解釋，沒有說是因為有人寫了一封信。

但小鳴知道。

他們五個人知道。

放學後，他們在小隔間裡，佩佩買了五罐飲料，不是幽靈汽水，是普通的麥茶，每人一罐，碰了一下。

「叮，」佩佩說，然後自己笑了，「係唔係應該有個更隆重嘅儀式㗎？」

「唔使，」林知夏打開麥茶，喝了一口，「做了就夠了，不需要儀式。」

「但係，」小鳴忽然說，「我哋可唔可以記錄落嚟？」

大家看向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筆記本，「每一次事件，我哋都解開了謎，幫到了一些人，甚至今次仲保護到大家的安全。但係完咗之後好似……消失咗咁。我覺得，應該寫低嚟。」

林知夏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她自己的厚筆記本推到桌子中央。

「我一直都有寫，」她說，「每一個案件，每一個細節。」

她翻開筆記本，小鳴看見裡面密密麻麻的字，有文字、有圖、有日期，從第一集的人體模型到今天的排水渠，每一件事都記錄在裡面。

「知夏姐，」佩佩輕聲說，「你……從一開始就係咁做㗎？」

林知夏把筆記本合上，「事務所的每一件事，都應該留下記錄。這是規矩。」

她說「規矩」，但小鳴覺得，那不只是規矩。

是某種更重要的東西，只是林知夏不擅長說出來。

窗外，操場在夕陽下安靜地躺著，地面是新的，榕樹還是舊的，樹根深深扎進泥土，撐著那棵樹站了不知道多少年。

小鳴喝了一口麥茶，想，如果那棵榕樹會說話，它大概見過很多個像他們這樣的孩子——坐在某個角落，做著一些沒有人知道的事，然後長大，然後離開。

但它見過，就夠了。

【本集解謎重點】 排水渠產生節奏性聲響，是因為積水在管道內流動時，遇上管道彎曲或收窄的位置，形成間歇性水壓衝擊，加上密閉空間的聲音共鳴效應，讓撞擊聲聽起來規律整齊。磚砌排水渠在長期積水侵蝕下，磚縫會被水中的酸性物質慢慢分解，導致磚塊鬆動位移。當我們用觀察和邏輯找出了問題，下一步不是把答案鎖起來——而是讓它發揮作用。知道了，還要做，才算完整。

下集預告：《消失的美術課得獎作品》——走廊上的得獎畫作，每隔幾天就少一幅，監控攝影機卻什麼都沒拍到。是誰拿走了這些畫？背後的原因，比任何人預料的都更複雜——而林知夏的反應，讓小鳴第一次覺得，社長也有她沒有說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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