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四集：圖書館的第八排

這一次，是小鳴自己發現的。

不是有人告訴他，不是佩佩帶來情報，也不是林知夏分派任務。是他自己，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午休，獨自在圖書館找參考書的時候，聽見的。

他當時在第六排和第七排之間的走道蹲著，找一本關於昆蟲的圖鑑，背後就是第八排書架。那排書架比其他的矮一點，最頂層放的全是舊書，書脊的字已經模糊，有幾本甚至沒有書名。

他沒有特別留意，直到他聽見了兩把聲音。

是兩個高年級女生，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製造神秘感的語調：

「你知唔知第八排有本無名書？」

「咩無名書？咩嚟？」

「就係冇書名冇作者嗰本，放喺第八排最入嗰格，黑色封面。你翻開佢，就會睇到你最驚嘅嘢。有個師兄試過，翻開之後當場嚇到喊……」

「吓？係真㗎？」

「唔知真唔真，但係你敢試咩……」

聲音漸漸遠了，兩個女生走開了。

小鳴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向第八排。

書架最裡面的那一格，確實有一本黑色封面的書，歪歪地靠在一疊舊雜誌旁邊。

他走過去，站在書架前，伸手把那本書抽出來。

封面是深黑色的硬皮，沒有任何字，背面也是空白。他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裡面是空白的。

每一頁都是空白的。

小鳴把書從頭翻到尾，二百多頁，什麼都沒有，連印刷的痕跡都沒有，就是一本普通的空白筆記本，只是封面顏色深了一點。

他把書重新放回去，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掏出他的小筆記本，寫下今天的日期和幾個字：

「第八排的無名書。要查。」

下午的社團聚會，小鳴把這件事說出來。

佩佩立刻雙眼發亮，「呢個我有聽過！但係我以為係好舊嘅謠言喇，原來仲有人講㗎？」

「啱啱聽到兩個女仔喺度講，」小鳴說，「我去睇過，係一本空白筆記本。但係個謠言話翻開會看見最驚嘅嘢，明明係空白……」

「白紙本身就係最驚嘅嘢，」吳子謙打斷，語氣平淡，「對某些人嚟講。」

大家看了他一眼，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謠言嘅起點係咩？有無辦法追溯？」

「呢個，」佩佩翻出她的記事本，「我試吓查。但係今次，」她看向小鳴，眼睛彎起來，「係你自己發現嘅案件，你係咪想自己主導？」

小鳴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主導」過任何事。他加入事務所才幾個星期，每次都是跟著林知夏的節奏，或者配合吳子謙的邏輯，最多是在關鍵時刻說出一個觀察。

「我……」他遲疑。

「試吓，」林知夏說，聲音平靜，「你發現的，你來帶。我們跟你。」

她說得很自然，就像是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小鳴把筆記本握緊了一下，點頭，「好。」

他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帶著計劃來。

「我把調查分成三個部分，」他說，把筆記本攤在桌上，字跡比平時工整，顯然是認真謄寫過的，「第一，追溯謠言起源——是誰第一個說的，什麼時候開始流傳，版本有幾多種；第二，調查第八排本身——那個位置有什麼特別，為什麼偏偏是那排書架；第三，搞清楚那本空白筆記本是怎麼來的，是一直在那裡，還是有人放進去的。」

他說完，抬起頭，有點緊張地看著大家。

吳子謙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分工清晰，邏輯合理。」

這是吳子謙說過最接近稱讚的話了。

佩佩已經舉手：「謠言源頭交俾我！」

「第八排的位置，我去量度和觀察，」何文浩說。

「筆記本的來源，我和子謙一起查，」林知夏說，然後看向吳子謙。

吳子謙點頭，沒有意見。

小鳴在筆記本上把分工記下來，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但不是緊張，是別的什麼。

一種想做好一件事的感覺。

佩佩的情報來得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有結果。

「謠言最少流傳咗五年，」她說，「我搵到一個師姐，佢係六年前嘅舊生，話佢讀書嗰陣已經聽過，但係佢嗰個版本唔係『翻開見到最驚嘅嘢』，係『書架後面有個洞，入面有嘢』。」她停頓，「係兩個唔同嘅版本。」

「謠言分裂咗，」吳子謙說，「在流傳過程中演變成兩個方向。」

「書架後面有個洞，」小鳴重複了一遍，「呢個版本……好像比較具體。」

何文浩這時候放下了一張手繪的草圖，是第八排書架的平面位置圖，畫得很精確，連尺寸都標注了：「第八排書架係圖書館最裡面，背靠北面外牆。我量過，書架和牆之間有大約十二厘米的空隙。」

十二厘米。

「夠一個人側身站進去嗎？」林知夏問。

「細路仔可以，」何文浩說，「大人唔得。」

小鳴把這幾個線索在腦子裡排列：謠言最少五年、有「書架後面有洞」的版本、書架和牆之間有空隙……

「我想去圖書館，」他說，「親自睇吓書架後面。」

午休時間，圖書館裡有幾個同學在閱讀，管理員老師在櫃台低頭做事。

小鳴若無其事地走進去，選了第八排，裝作在找書，慢慢往最裡面移動，直到背靠書架，側過身，讓視線掃過書架和牆壁之間的縫隙。

縫隙裡很暗，堆了一些灰塵，還有幾根掉落的書籤和一個褪色的橡皮擦。

但在最深處，靠近地面的位置，小鳴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東西。

牆壁上有一個大約拳頭大小的凹陷，不是洞，是牆皮剝落之後留下的，邊緣不規則，看起來有些年月了。凹陷裡面塞著一樣東西，被灰塵覆蓋，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

小鳴伸手進去，小心地把那樣東西取出來。

是一本筆記本，比那本黑色空白書小很多，封面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磨損，用一條橡皮筋束著。

他把筆記本藏進校服裡，若無其事地走出圖書館。

小隔間裡，五個人圍著那本藍色筆記本。

林知夏把橡皮筋取下，翻開封面。

第一頁，用原子筆寫著：「何謂朋友——陸志明，六年甲班，二零一七年。」

不是空白，也不是怪談。是一個真實的人，留下的真實的文字。

林知夏繼續翻，大家靜靜地看。

陸志明的筆記本，記錄了他六年級那一年在學校的生活——不是流水賬，是真正的心情記錄。他的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取決於他當天的情緒。

「今天又是一個人吃飯。我搬去第八排的角落，那裡沒有人，我可以假裝自己是選擇一個人的，而不是沒有人選擇我。」

「他們說我奇怪，因為我喜歡看昆蟲圖鑑。我不明白為什麼喜歡昆蟲圖鑑是奇怪的事。」

「今天有人坐過來問我借刷膠，說了謝謝就走了。我把那個橡皮擦放進口袋，帶回家了。我知道這樣很蠢，但是那是今天唯一有人對我說話。」

讀到這裡，佩佩把嘴唇抿緊了。

「我決定把這本筆記本藏在這裡，放在那個牆洞裡。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它，那個人一定和我一樣，喜歡在第八排躲著。那麼，希望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陸志明」

最後一頁。

房間裡很靜，靜得可以聽見走廊外面有人在說話、遠處有門被打開又關上。

吳子謙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戴回去，沒有說話。

這是小鳴第一次見到他做這個動作。

「謠言係點嚟嘅，我而家知道喇，」小鳴輕聲說，「陸志明成日喺第八排，其他人好奇，開始講嗰個位置有啲咩。最初係『書架後面有洞』，因為係真的有個牆洞。後來流傳，就變成咗『無名書』、『見到最驚嘅嘢』……」

「一個人躲避的地方，被謠言變成了所有人害怕的地方，」林知夏說，「然後，就真正沒有人再去那裡了。」

「佢其實係想保護嗰個地方，」佩佩說，「定係本身就想讓人去發現佢？」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陸志明，二零一七年，六年甲班，」吳子謙說，「現在應該讀緊中學。」

「我試吓搵，」佩佩說，但她的語氣比平時少了一點把握，「但係呢次唔保證搵到喎。」

「搵唔到，」何文浩說，「就寫落去。」

大家看向他。

何文浩指了指那本藍色筆記本，「佢話，希望找到的人知道你不是一個人。我哋可以回應佢。」

這幾乎和上一次一模一樣的提議——像是在回應一個可能永遠看不見回應的人。

小鳴想起佩佩上次說的話：「做咗呢件事，本身就係意義吧。」

「好，」他說，「但係今次我想加多一樣嘢。」

那天下午，小鳴在筆記本上草擬了一段文字，改了三次，才覺得差不多。

他把最後的版本謄寫在一張乾淨的紙上，給大家傳閱，讓每個人簽名。

然後，他把那張紙夾進陸志明的藍色筆記本，把筆記本重新放回那個牆洞，用幾張折疊的紙巾墊著防潮。

他站起來，撢了撢手上的灰塵，側身走出書架和牆壁之間的縫隙。

那段文字，他自己記得很清楚，因為是他自己寫的：

「陸志明，你好。我們是放學後怪談事務所，四個成員加上一個剛加入的新人，我們因為你留下的線索找到了這裡。你說不是一個人——我們想讓你知道，你說得對。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很多個書架的角落躲著，覺得自己奇怪，覺得自己不被需要。我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找到可以說話的人。但我們來過這裡了，我們讀過你寫的每一個字，我們記得你。如果你有一天回來，希望你也記得：你不是一個人。」

走出圖書館，陽光從走廊窗戶斜射進來，把地板切成一塊一塊明暗相間的長方形。

小鳴走在光裡，想著陸志明，想著阿晴，想著麥伯，想著豆豆。

他加入事務所才幾個星期，卻已經遇見了很多個這樣的人——用奇怪的方式在這個校園裡留下痕跡的人，希望被看見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人。

「喂，」吳子謙忽然在他旁邊說話，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你今次主導得不錯。」

小鳴轉過頭，吳子謙沒有看他，只是繼續往前走，眼鏡片在陽光下反著光。

「謝……謝謝。」

「唔使多謝，」吳子謙說，「係講事實。」

他走快了幾步，超過小鳴，沒有再說話。

小鳴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佩佩從後面追上來，在他耳邊說：「子謙哥讚你㗎！係大件事！佢上次讚人係……我唔記得佢有無讚過人。」

「你有聽到？」

「我全程都喺你哋後面㗎，」佩佩理所當然地說，「我係情報員嚟㗎。」

小鳴搖搖頭，笑意大了一點點。

走廊的另一端，林知夏已經在前方轉角等著他們，手裡夾著筆記本，表情如常，但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如果不是練習過觀察大概不會發現。

小鳴發現了。

他把這個細節，輕輕放進記憶裡，沒有說出來。

有些東西，觀察到了，不一定要說出口。這也是一種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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