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三集：鏡子裡的另一個我

消息是佩佩帶來的。

星期一早上，她衝進圖書館小隔間，書包還背著，頭髮也還有點亂，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她把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拍在桌上，氣還沒喘勻就開口：「我哋有新案件喇！」

林知夏從筆記本抬起眼，「坐低先，頭髮整理一下。」

「知夏姐你唔好理我頭髮，你睇吓呢個先——」

佩佩把紙展開，是一張手寫的表格，密密麻麻列了十幾行名字、日期和幾個字的描述：

「四月三日，五年甲班，陳嘉怡：鏡中自己在笑，但我沒有笑。」 「三月二十一日，六年丙班，黃曉彤：鏡子裡的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別的地方。」 「二月十四日，四年乙班，林思敏：我哭著照鏡，但鏡子裡的人沒有哭。」

小鳴湊過去看，越看越覺得背脊有點涼。

「呢啲全部係……恐怖故事？」

「係，」佩佩點頭，「三樓女廁最裡面嗰塊，三年嚟，我搜集到嘅紀錄已經有十四個。仲有冇紀錄嘅我唔知有幾多。」她停頓了一下，「最奇怪嘅係，唔係所有人都會見到——同一日入去照嗰塊鏡，有人見到異樣，有人完全正常。」

吳子謙把表格拿過去，掃了一眼，「日期、時間、當事人嘅情緒狀態……」他用筆在紙上點了幾下，「你有無留意，所有見到異樣嘅人，佢哋當時嘅情緒描述都係負面嘅？哭緊、心情差、唔開心……」

「即係話，」小鳴慢慢說，「開心嘅人唔會見到？」

「仲未有足夠數據落定論。」吳子謙把表格放回桌上，「但係值得注意。」

林知夏把表格看了一遍，合上筆記本，「今日放學，我哋去睇吓嗰塊鏡。」

她頓了頓，「女廁入唔到，所以文浩同小鳴係負責外圍。」

何文浩面無表情地點頭。

小鳴也點頭，心裡其實有一點鬆了口氣。

下午三點半，走廊上的人已經稀疏了很多。

三樓女廁在美術室旁邊，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維修中」告示，是林知夏提早二十分鐘去貼的，「借」了一個不會有人來的時間窗口。

「我同佩佩入去，」林知夏說，「你哋兩個在外面，留意有沒有人過來，如果有就敲兩下門。」

小鳴和何文浩在走廊站定。

走廊很靜，窗外操場上還有幾個同學在玩耍，遠遠的笑聲傳上來，顯得這裡格外安靜。

小鳴望著廁所的門，忍不住問：「文浩，你覺得……鏡子真係有問題？」

何文浩想了想，「有問題。但係係鏡子本身的問題，定係其他嘢的問題，我唔知。」

這是何文浩難得說比較多的時候。小鳴點點頭，把這句話在心裡記著。

大約過了十分鐘，廁所門開了，林知夏和佩佩走出來。

林知夏的表情是她平常的冷靜，但佩佩的眼神有點不一樣，說不清楚是什麼，就是有點不一樣。

「有發現，」林知夏說，「回去說。」

回到小隔間，林知夏把她拍的照片放在桌上——是用何文浩借來的舊款數碼相機拍的，畫質比手機清晰很多。

鏡子是圓角長方形，鑲在瓷磚牆上，鏡框是啞光銀色的金屬，樣式很舊。鏡面本身乍看正常，但把照片放大之後，可以看出鏡面並不是完全平整的，有幾條幾乎看不見的弧線，像是玻璃在什麼地方受過壓力，產生了輕微的形變。

「係舊式鋼背鏡，」林知夏說，「唔係普通玻璃鏡。鋼背鏡年久之後容易變形，鏡面唔再完全平整，反射出嚟的影像就會有輕微扭曲。」

「扭曲到咩程度？」小鳴問。

「通常察覺唔到，」吳子謙接過話，「但係如果喺特定角度、特定光線下，局部的扭曲可以讓表情嘅細節——尤其係嘴角同眼角——出現輕微偏差。如果一個人係帶住強烈情緒去照鏡，佢自己對自己嘅表情係高度敏感嘅，就更容易察覺到嗰一點點差異，然後……」

「放大咗佢，」佩佩輕聲說，「覺得差異比實際大好多。」

「所以，愈係情緒激動嘅人，愈係容易見到異樣，」小鳴說，「因為佢哋本來就係緊盯住自己嘅表情㗎。」

「邏輯上係咁。」吳子謙說。

房間裡靜了一下。

「但係，」佩佩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呢個解釋……解唔到所有嘢。」

所有人看向她。

佩佩把雙手放在桌上，低著頭，「我哋入去嗰陣，我企喺嗰塊鏡前面，試過唔同角度。林知夏姐講得啱，係有扭曲，係有光影問題。但係……」她抬起頭，「我發現咗另一件事。」

佩佩說，她在廁所裡的時候，在最裡面的隔間門底，看到了一樣東西。

「係一個小紙，」她說，「摺得好細，塞喺門鉸底下，唔仔細睇唔會發現。」

她把紙包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普通的筆記本紙，被小心翼翼地摺成了一個扁平的正方形，外面用透明膠紙加固，防水防潮。林知夏把它展開，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字條。

照片是一個女孩，十歲左右，扎著辮子，坐在課室的角落，嘴角帶著一個很淺、很淡的笑容。背景是一個小鳴認不出來的教室。

字條上寫著：「我在這裡。如果有人找到這個，謝謝你來過這個地方。——阿晴」

沒有日期。

四個人看著這張字條，沒有人說話。

是小鳴先打破沉默：「阿晴係邊個？」

佩佩搖搖頭，「我唔知。但係我覺得，呢個廁所對佢嚟講……係一個好重要嘅地方。」

林知夏把字條輕輕放下，她的表情沒有變，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才收回來。

「搵出阿晴係邊個，」她說，「係我哋下一步。」

佩佩的情報網這次費了比平時更多的功夫。

「阿晴」這個名字太普通，全校叫這個名字的女生有好幾個，但全部對上號之後都排除了——她們不是轉學就是不對版。

是何文浩想到了另一個方向。

「字條係舊的，」他說，「紙張泛黃，墨水褪色，最少擺咗兩三年。去查舊年刊。」

舊年刊放在圖書館的資料存檔區，靠牆一整排，按年份排列。小鳴負責查，一本一本翻，找所有叫「晴」的女生。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他找到了。

三年前的年刊，四年丙班的集體照下方，有一行小字：「本班同學：……陳泳晴……」

陳泳晴，小鳴把名字記住，然後繼續翻，找到了四年丙班的個人照片頁。

他在一排小方塊照片裡找到了她的臉——和字條裡那張照片一模一樣，同一個扎辮子的女孩，同一個淺淺的笑容。

照片旁邊，是一行空白，別人的欄位都寫了興趣、座右銘之類，她的欄位只有寥寥幾個字：

「希望有人記得我。」

小鳴盯著那幾個字，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再查下去，拼圖慢慢完整了。

陳泳晴，三年前是四年丙班的學生，成績普通，在班裡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她在那一年的年中轉了學，原因是家庭搬遷。她在學校的最後幾個月，幾乎每天午休都會一個人待在三樓女廁最裡面的隔間，沒有人知道她在裡面做什麼。

「她，」佩佩輕聲說，把查到的資料攤在桌上，「係一個好孤獨嘅小朋友。」

吳子謙難得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看著資料，沉默了很久。

「鏡子的怪談，」小鳴慢慢說，「係唔係係佢散佈出去嘅？」

所有人都轉向他。

「佢每日午休係嗰個廁所，係佢一個人的空間，」小鳴說，「如果有其他人走進去，佢會唔舒服。所以……她散佈了鏡子的傳說，讓人們不敢靠近那個廁所？」

林知夏看著他，眼神有一點變化，「你點解咁諗？」

「因為，」小鳴指了指照片，「佢個表情。」他說不清楚，只是覺得，那個淺淺的笑容裡面，有一種他認得出來的東西，一種想被看見、但又怕被靠近的矛盾。

「而且，」他繼續說，「佢留低咗個字條，話『如果有人找到這個，謝謝你來過這個地方』——佢唔係唔想俾人發現，佢只係想揀係邊個人。」

廁所的謠言，是魚勾。

願意去調查的人，才是她願意讓進來的人。

林知夏把那張字條重新拿起來，看了很久很久。

「我哋找不到她，」她說，「她已經轉學了，我們沒有她的聯絡方式。」

「但係，」佩佩忽然說，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我哋可以回應佢囉。」

那個星期五午休，佩佩一個人走進三樓女廁，在最裡面的隔間，把一張新的字條小心疊好，放在和原本紙包同一個位置。

字條上是五個人輪流寫的，每個人一句：

「我們找到你了。——林知夏」 「謎題解開了。——吳子謙」 「這個地方，我們來過了。——何文浩」 「你的笑容很好看。——鄭佩玲」 「謝謝你在這裡留下了足跡。——陳小鳴」

佩佩把字條塞好，整理了一下，站起來，在鏡子前面站了一會兒。

鏡子裡的她，表情和真實的她一模一樣——眼睛有點紅，但嘴角是翹起來的。

她衝著鏡子點了個頭，然後走出去。

回家路上，小鳴想起一件事，問佩佩：「你點知阿晴仲會返嚟見到嗰個字條？佢已經轉學喇。」

佩佩走了幾步，才回答，「我唔知佢仲會唔會返嚟。」

「咁你仲寫？」

「係囉，」佩佩說，語氣很平靜，「唔係每一件事，都係為咗等一個結果㗎，小鳴。有時候，做咗呢件事，本身就係意義。」她停頓了一下，「我哋五個人，坐喺嗰個細小嘅房間裡面，輪流幫一個素未謀面嘅女孩寫一句說話——呢件事，唔會因為佢睇唔到就變得唔重要。」

小鳴沒有說話，把這句話放在心裡。

那晚回到家，他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

「觀察力不只是用來解謎的。有時候，是用來看見那些希望被看見的人。」

他蓋上筆記本，關燈，睡著了。

窗外，月光靜靜照在學校三樓走廊的盡頭。

那個廁所的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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