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二集：神秘飲料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陳小鳴正在把數學練習簿塞進書包。

他的同桌梁俊熙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喂，小鳴，你聽過未——學校嗰部舊汽水機，係咪真係會出幽靈汽水㗎？」

小鳴抬起頭。「咩幽靈汽水？」

「係囉！」梁俊熙眼睛發亮，「我哥哥話，佢讀呢間學校嗰陣，試過喺星期三下午四點整，去嗰部機買嘢飲，明明係㩒可樂，出嚟係一罐完全唔認識嘅飲料，連牌子都唔見過。佢哋班有個同學飲咗，然後當晚喺夢裡面就會睇到好多奇怪嘅嘢……」

「咁你哥哥有無飲？」

梁俊熙縮了縮，「冇……佢唔敢。」

小鳴把書包拉鍊拉上，心裡已經在轉另一件事了。

那天下午，他比平時早到了圖書館小隔間。

佩佩已經在了，正在把一疊皺巴巴的紙條攤在桌上，見他進來就立刻招手：「小鳴！你又聽到幽靈汽水嘅事喇？」

「我同桌話嘅。」小鳴把書包放下，「你呢？」

「我係從三個唔同嘅人口中聽到㗎。」佩佩把紙條排好，「一個係五年甲班嘅女生、一個係三年級嘅小朋友、一個係體育老師嘅助理。係唔係好多人知㗎？」她停頓了一下，「不過每個人嘅版本都唔同——有人話係星期三，有人話係星期五，有人話係下午三點，有人話係四點。」

「細節唔一致，即係謠言在流傳過程中被加工過。」

聲音從門口傳來，是吳子謙，手裡拿著一個小記事本，何文浩跟在他後面，兩人幾乎同時進門。

「最原始嘅版本，先係最接近事實嘅。」吳子謙在椅子上坐下，翻開記事本，「我已經追溯過喇。謠言嘅源頭係一個叫做陳偉明嘅六年級畢業生，係三年前嘅舊生。佢話佢親眼見過星期三下午四點整，嗰部機出現一罐無牌子嘅飲料。」

「三年前。」林知夏走進來，關上門，在主位坐下。她顯然已經聽到吳子謙最後一句話，「都幾舊。」

「係舊，所以冇辦法直接問當事人。」吳子謙說。

「問得到。」佩佩舉手，「我已經搵到陳偉明嘅聯絡方式喇，佢家姐係我媽媽麻雀朋友嘅女兒。」

房間裡短暫沉默了一秒。

「……你條情報網係點建立㗎？」小鳴忍不住問。

佩佩笑得燦爛：「天生㗎，學唔到㗎。」

林知夏把任務分工。

吳子謙負責研究飲料機的型號和運作原理；何文浩去查學校維修記錄，看那部機有無異常維修紀錄；佩佩聯絡陳偉明；小鳴，則負責「實地考察」。

「即係……我去守住嗰部汽水機？」

「星期三下午四點，」林知夏點頭，「今日係星期二。你明天放學後唔好走，等我哋。」

小鳴點點頭，然後想起一件事：「知夏姐，嗰部機係邊一部？」

林知夏想了想，「近體育館側門，生鏽的那部，有個按鈕卡住咗，要用力㩒先有反應嗰部。」

小鳴在腦海中把學校的地圖描繪了一遍。那個位置，他每天放學都會經過，但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那部機。

他決定今天回家路上先繞過去看一眼。

那是一部很老舊的自動販賣機。

機身是墨綠色的，年代久遠，漆面有幾處已經剝落，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金屬。展示窗裡陳列著七八款飲料：可樂、橙汁、運動飲料、蒸餾水——全部都是正常的牌子。投幣口旁邊有一行小字，字體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小鳴瞇著眼睛湊近，才勉強辨認出：「永發飲料機械有限公司，一九九三年製。」

一九九三年。

這部機比小鳴的爸爸媽媽結婚還要早。

小鳴站在機器面前打量了好一會兒，注意到幾件事：機器底部有新的防塵膠條，顏色比其他地方新很多；機器側面有一個不起眼的服務維修門，上面的鎖是新的；地面的磁磚，在機器正前方有幾道輕微的刮痕，像是機器曾經被挪動過。

他把這些細節記在腦子裡，然後回家了。

第二天，佩佩帶來了好消息。

「我聯絡到陳偉明喇！佢而家係中三，佢話係真事——嗰日佢放學留低溫習，下午四點幾去買嘢飲，㩒咗可樂，但係出嚟嘅係一個無標籤嘅透明玻璃樽，入面係橙色嘅飲料，有氣，味道係水蜜桃同薑嘅混合，佢話好好飲。」

「有無影相？」吳子謙問。

「有！」佩佩把手機遞過去，「佢當年有影低，我叫佢傳俾我。」

照片有點模糊，是用舊款手機拍的，但確實可以看到一個透明玻璃樽，裡面盛著淡橙色的液體，樽身沒有任何標籤。

吳子謙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還給佩佩，什麼都沒說。

小鳴留意到他的表情有點微妙——好像是已經想到了什麼，但還沒說出口。

「子謙，你查到汽水機啲資料未？」林知夏問。

「查到。」吳子謙翻開記事本，「永發九三年款，係香港八九十年代常見嘅舊型號，而家已經停產。呢款機有一個特殊設計——入面有五個獨立嘅儲存格，標準係放五款飲料，但其中一格係『備用格』，設計上係比補貨員放多一款臨時飲品用，唔會在展示窗顯示出嚟。」

「即係話，」小鳴慢慢說，「有人可以放嘢入去那個備用格，而其他人從外面根本睇唔到？」

「係。」

「咁補貨員係邊個？」林知夏問。

何文浩這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一向不大，但每次說話都很準確：「我查過維修紀錄。嗰部機每個月有一次定期補貨，承辦商係一間叫『永興』的飲料公司，聯絡人係一個叫麥伯的工友，在學校服務了三十二年，六個月前退休。」

房間裡靜了一下。

「三十二年……」佩佩輕聲說，「即係……佢係睇著我哋所有師兄師姐讀書長大㗎？」

「退休後，補貨工作交咗俾另一個工友，」何文浩繼續說，「但係根據採購紀錄，嗰部舊機嘅備用格，從來冇納入正式嘅補貨清單裡面。」

小鳴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幾個細節：新的防塵膠條、新的鎖、地板上的刮痕。

「佢退休之後，仲係有人定期嚟開嗰部機，」他說，「但係唔係官方補貨，係私人嚟嘅。」

林知夏站起來，「今日係星期三，而家係三點四十分。我哋走。」

他們在飲料機旁邊的走廊轉角守候。

林知夏選了一個視線良好但不明顯的位置，吩咐大家不要出聲。何文浩在地板上做了一個細小的粉筆記號，標記機器位置，確認之後可以核對機器有沒有被移動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三點五十五分。

四點整。

四點零二分，走廊另一端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一個老伯伯，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衫，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背上背著一個舊款保溫背囊，走路有點慢，但步伐很穩。他徑自走到飲料機旁邊，從腰間取出一把鑰匙，打開側面的維修門，然後彎下腰，從背囊裡取出幾個透明玻璃樽，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就是那種玻璃樽，和陳偉明照片裡一模一樣的。

林知夏朝大家點了個頭，他們一起從轉角走出來。

老伯伯聽見腳步聲，回過頭，見到五個學生，先是一呆，然後苦笑了一下，「俾你哋捉到添。」

他的廣東話帶著濃重的口音，聲音沙沙的，但很溫和。

「你係麥伯？」林知夏問。

老伯伯點頭，把維修門關上，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啦，細路，我同你哋解釋。」

麥伯在這間學校做了三十二年工友，飲料機是他負責的範圍之一。

「呢部機跟咗我二十幾年，」他摸了摸機身，動作像是在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學校本來舊年就想換新機㗎，係我同校長申請保留，話呢部機仲用到，唔好嘥。」

佩佩小聲問：「你放入去嘅係咩飲料？」

麥伯的眼睛彎起來，「係我自己整㗎，用水蜜桃、薑同埋少少黑糖，按照我老家嘅做法釀嘅，有少少氣泡，唔係用化學方法整，係自然發酵出嚟嘅。」他頓了頓，「以前喺學校做嘅時候，有時候見到啲學生悶悶不樂，我就偷偷喺備用格放一罐，讓佢哋驚喜一下。而家退休喇，但係我……」

他沒有說完，低下頭去。

小鳴輕聲說：「你捨不得。」

麥伯抬起頭，看了小鳴一眼，笑了，笑容裡有什麼說不清楚的東西。

「係囉。」他說，「三十二年，呢個校園係我待得最耐嘅地方。退休之後，我喺屋企坐唔定，個女話我煩，叫我出去行吓。但係我去得最多嘅地方……都係係呢度附近轉。」他揮了揮手，「每個星期三，我就走入嚟補一次貨，睇吓有冇學生飲到，睇吓個校園有冇嘢變過……就係咁。」

走廊上靜了好一會兒。

佩佩紅了眼眶，但忍著沒有哭。

吳子謙把記事本合上，沒有說話。

是林知夏先開口的：「麥伯，你嘅汽水……係違規㗎。學校有規定，汽水機只可以擺學校採購嘅飲品，你放自製飲料入去，如果出咗事，係有責任問題。」

她說得很直接，沒有試圖軟化。

麥伯點頭，「我知。」

「但係，」林知夏的語氣沒有變，「我哋而家唔係校方代表。我哋係怪談事務所，我哋只係嚟搞清楚真相。」她站起來，看著麥伯，「麥伯，我有一個建議——你有無興趣，以訪客身份，同學校申請做一個『飲料文化分享』嘅活動？正式咁帶學生認識自製天然飲料？」

麥伯呆了。

佩佩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鼓起掌，「好主意！咁就唔使偷偷摸摸㗎喇！」

「我可以幫你寫申請書，」何文浩難得主動開口，「我文書做得幾好。」

吳子謙調整了一下眼鏡，清了清喉嚨，「我可以幫你整理衛生同食品安全方面嘅資料，確保符合規格。」

麥伯望著這五個學生，望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眶有一點紅。

「好，」他說，聲音有點啞，「麻煩晒你哋。」

回家路上，小鳴和佩佩走在一起。

「你有無發現，」佩佩說，「麥伯放嘅飲料係隨機出嚟㗎——按任何一個掣都可能整到。所以話『㩒可樂出幽靈汽水』，根本係碰彩㗎咋。」

「係，」小鳴說，「但係發酵飲料有氣泡，有人飲完可能腸胃唔舒服，晚上瞓唔好覺，就話『喺夢裡講嘢』……」

「人類好識得為自己唔明白嘅事情，加上一個神秘嘅解釋。」佩佩歎了口氣，但語氣不是嘲諷，反而帶點溫柔，「不過，如果唔係因為個謠言，我哋又唔會去查，又唔會搵到麥伯，又唔會幫到佢。」

小鳴想了想，「所以謠言有時候也是一種……求救信號？」

佩佩側頭看他，「唔係謠言係求救信號，係謠言背後嘅人係。你要分得清楚㗎。」

小鳴把這句話記住了。

他感覺自己又學到了什麼，但一時說不清楚學到的是什麼。只知道那個感覺，和上一次一樣，是好的。

兩個星期後，學校公佈欄貼出了一張通知：

「『飲料與科學』工作坊——認識天然發酵飲料，主講：麥志強先生（本校三十二年服務工友）」

通知的最底部，用細細的字補充：「名額有限，歡迎報名。」

小鳴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著通知上麥伯的全名——麥志強，他之前從來不知道麥伯叫這個名字——然後繼續走。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個工作坊，他是第一個報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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