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哈……談得上原諒?」文廂竹怒極反笑。「這些年來,我的心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沒有感覺的軀體……這些痛,都是他一手加諸在我身上的,能不恨嗎?」她用手拭了拭從眼角上不住流出的眼淚道。
「不,文姐!老爺當年的確是衝動,累你平白無故受了這些年的苦。可是,他也後悔呀,你走了這些年,他也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每天都在自責中度過,吃不好、睡不好,難道這些還稱不上折磨、稱不上報應嗎?」李夫人擦了擦淚水。這些年來李老爺一直把這個結放在心上,她看在眼裏、痛在心裏,她知道他內心所受的煎熬不會比文廂竹少。
文廂竹背對著李夫人,偷偷擦了擦眼角。李夫人所說的話,不免令她有所感動。
「而且,文姐你們兜兜轉轉幾十年,最終還是碰上了面,這不就證明了你倆的緣分是上天安排的嗎?為甚麼要拒絕這份好意呢?」李夫人繼續將她的心底話吐了出來。
在一旁的李老爺聽到夫人說出這些他意想不到的體貼話,不禁一陣感動,體會到夫人對他用情之深,她包容他的一切、一切……
「我——我不知道,我的心好亂……我也不知道可以怎樣?這個人所帶給我的痛苦太大,令我對他有所恐懼、令我有戒心,你懂嗎?畢竟,他是那個我這一生最愛、卻也使我傷得最深的人。」婉轉的哭泣聲,帶著片片斷斷的話語,文廂竹緩緩轉過身來。
「不要走!最起碼給大家一個機會去相處,對嗎?你現在不諒解,可能會因時間而改變,對吧!給老天爺機會,讓他在後悔了幾十年後的今天,能夠切切實實地去彌補對你所造成的傷害。」李夫人一手握住文廂竹的手,另一手伸向李老爺,將他倆的手輕輕重疊在一起。「人只有幾十年,咱們都半百歲的人了,走過了那麼大一段人生路,經歷過那麼多事、巨變,還有甚麼是不能放下的?畢竟我們也不年輕嘍,剩下的日子也不知道是多是少,珍惜眼前才是最重要的,為何不能一家人開開心心一起安享晚年?」李夫人含著淚,激動地望著文廂竹,希望能以真誠將她打動。
文廂竹吸了口氣,輕輕縮了縮手,退到一旁:「讓我再想想吧!這些年的心結,總不能說解就解吧!我答應你,在我沒有考慮好之前,我不會偷偷跑掉。」
李夫人望一望李老爺,只見他默默無聲地站在一旁,睜著含淚的雙眼望著文廂竹,知道他也終於能對這事釋懷不少——畢竟,她活著。
「好了。好了,大家能重聚是值得高興的事吖、怎麼都快哭了呢?來,快擦乾淚水,別讓後輩們看見,可丟人嘍。」李夫人打著圓場,希望能令氣氛好些。「坐、坐呀,大家那麼就沒見,定有很多話談吧!我去吩咐王媽弄些糕點,你們慢慢談。」待兩人都坐下後,李夫人想起了手上的披風,連忙上前為老爺披上。「小心著涼,年紀不輕了。」
李夫人說完便轉身走了開去,留下幾十年沒見的「夫妻」相坐對望。
李老爺愣了半響後,唏噓地道:「我倆——終於又見面了……這幾十年你是如何捱過來的呀?」
問起這些,文廂竹不禁悲從中來,一思及可憐的女兒,便不禁滿腔痛苦、滿心怨恨。
* * *
民國元年 北京城 馬坡郊河畔
一群村民各自提著一籃子東西,看鬧劇似的駐足圍觀一個被綁了手腳裝在一隻大竹籠裏的女人,並不停地往她扔東西,嘴邊還有一連串的惡言惡語。
圍觀的村民領頭的是一名留著長鬚的長者,他手中持有一張羊皮紙,俗稱「罪狀」的東西,正在那兒大聲宣讀:「犯婦……樓氏楚杏犯淫亂之罪,捉姦在床,罪證確鑿,現判以浸豬籠及休妻,立時執行。」
宣讀完,便見四名壯丁搬了四塊巨石,將之綁在籠的四周,然後抬起籠子,一步步往河溪走去。
「不,大朗!不要這樣子對我……我是無辜的……我是被人陷害的……為甚麼不相信我……」樓楚杏在籠中,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衣裳,冷得她嘴唇發紫,但她依然發狂地扭動著身體,作著無謂的掙扎,並在北風中狂呼著。
站在一旁的李大郎含著淚、含著羞恥、含著更多的恨。低著頭一聲也不響,任由內心滴著血。
「大朗,我……救我,為甚麼不願相信我?我沒有做過,真的沒有……我怎麼會騙你、怎麼會……對不起你?」
「嘭」的一聲,四名壯丁已將豬籠丟入深河。
李老爺抬眼,正對上樓楚杏蒼白淤青的臉上,一對委屈的眼神和痛心的神態,他不禁產生一陣疑惑……
* * *
當樓楚杏再度醒來時,她發現已躺在一間破破爛爛的草屋裏。
她撐著像是分開幾節的身體,扶著床沿坐起來,迷惑地望了望四周的景象,虛弱地閉了閉眼,回想起河畔的事。
那一幕幕令人心碎的畫面在腦中閃過,她摸了摸小腹,淒涼地想起了自己成形的孩子,不知道有沒有受到傷害?三個月前,她還是個受公婆喜歡,受夫婿百般寵愛的幸福小女人。在她懷了孕後,家裏上下對她更加好,萬事遷就她。
可是,就在那一天……在她被人陷害的一天,她甚麼都沒了……她到現在還想不起到底是誰和她有如此大的仇怨,要如此狠毒地對付她……
可是,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當她被眾人叫醒時,她驚訝地發現自己一絲不掛的躺在工人房內,身邊有一些男人的內衣、內褲和鞋襪。這就是所謂的「捉姦在床」。
不知為何,就算她說破了嘴,喊啞了喉嚨,大朗也不聽、不信,甚至對她拂袖而去,留下她任由那幫鄉親叔伯處理。
樓楚杏傷心地躺在石板床上,低下眼淚。
這時,只見一對老年夫婦,各自背著一筐柴枝,踏進屋裏。
樓楚杏掙扎著想下床。她知道是眼前這對救命恩人救了她,讓她逃過死劫。
「哎、哎、哎……」老婆婆連忙放下柴枝,疾步走向她,一邊急搖著手,示意她躺下。
「姑娘,你已經睡了三天三夜了……可終於醒嘍。」老伯也放下柴枝,高興地向床邊踱去。
老婆婆無聲地點了點頭,摸了摸樓楚杏的額頭,再點了點頭。她轉身向老伯伯指了指她的肚子,示意著甚麼。
老伯像焦急的樓楚杏解釋道:「我老太婆是啞巴,是我們捕魚時把你給救上來的。哎,你放心,你的孩子沒事,我們找大夫給你瞧過了。」
樓楚杏感激地望著眼前的老夫婦,眼淚不禁又流了下來。原來這世上,還存有著人情。
老婆婆上前握住她的手,替她拭去了眼淚,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老婆婆的手,讓她感到一陣溫暖,不安的心緩緩定了下來。
「姑娘你先休息一下,待會兒喝了藥再吃些粥,會好些。」老伯慈愛地笑著,緩緩走到竈頭,端了一碗暖水,讓樓楚杏喝下。
樓楚杏輕輕道了聲謝,問道:「老伯,請問這兒是哪裏?」
「這兒是山地,人不多。大約是城以西五百里左右。」
「噢!」她安下心來,緩緩又閉上眼。
「姑娘,你現在甚麼都別想了,好好休息。最要緊是把身體養好,你全身上下都是傷,對胎兒不好的。」老伯順著老婆婆的手語,向樓楚杏重複著她的話。
樓楚杏對老伯和老婆婆的關心感動萬分,不禁點了點頭道:「老伯、老婆婆,楚杏願意來世做牛做馬以報答您倆的救命之大恩大德。」
「好了,姑娘休息會兒,報恩不報恩也別提了,最要緊是把身子養好,安心養胎,我和老太婆也就放心了。」老伯輕輕拍了拍老婆婆的背,示意讓她自個兒靜靜休息一下。
「你睡吧,有甚麼事就喚我們,我們就在外屋。」
「麻煩您倆老人家了,楚杏實在是過意不去。」樓楚杏眼角濕潤,鼻尖酸楚,心中一陣感激。
老伯輕輕點了點頭,便和老婆婆相扶著退出了裏屋。
楚杏好不容易閉上了眼,卻又在夢魘中驚醒。
* * *
一個月後,心情穩定些的樓楚杏已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能下床走動。因為她摔下河畔時,被礁石撞到了身軀,腰骨一直有些問題。令她每走一步都感吃力,每天只能緩緩走動一會兒,便要躺下休息。
這對老夫婦姓凌,兩老每天都會出海捕魚拿到市集去賣,以維持生計。生活雖不富裕,卻也算過得去。
樓楚杏每日眼見他倆要摸黑出門,辛辛苦苦又要照顧一個病人,她真是感到萬分歉意,可惜自己又未能幫上甚麼忙;如果她硬要跟著出門,沒過多久肯定支持不住,平白為他倆增添麻煩。
日子就這樣在無聊卻有安定、平靜的時光中度過,她眼見自己的肚子一再脹大,不禁對寶寶產生了母性的慈愛,她每一天都在期待中度過,期待懷裏的小寶貝順利出生,期待它是個女孩……
她偶爾也會想起那個負心的人,她恨,恨他為什麼居然會不信任她,在她懷胎三月時,狠心地讓人將她丟入冰河中,更恨上蒼造物弄人,讓自己愛上一個人,卻同時有恨之入骨……
她有時甚至想回去找她討個公道,問他到底是為甚麼……
可是,她害怕自己會再次受到同樣的對待,她沒了命不要緊,可腹中的寶寶不行。
* * *
中秋前夕,小木屋裏,經過一場痛楚的掙扎,渾身血淋淋的寶寶終於誕生了。
婆婆一身是血地抱著剛落地的女娃,笑容溢滿老臉。她望了望痛得死去活來的仍陷昏迷中的楚杏,用毛巾輕輕印她額前的汗。
她把呱呱大哭的孩子抱在一個已準備好的臉盆裏,洗淨了她的小身軀,然後用裹布包起,抱到楚杏面前,搖了搖她。
「嗯……」楚杏勉強睜開了雙眼,剛才撕裂般的痛楚,令她以為自己會死去。
「孩子……」她奮力地撐起了沉重地眼皮,從凌婆婆手中接過小嬰兒輕輕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前額,看著她不斷地轉動著小眼睛,好奇地朝四周望來望去,還有時皺起眉頭看看近在眼前,令她鬥雞眼的娘,引得樓楚杏一陣傻笑。
母親的光輝剎時間照亮了整間房屋,晶瑩淚珠從眼角流下……
「小寶貝,是你為娘帶來了幸福,是你令娘有了生存的意義,是你……讓我好感動、好感動……」
凌婆婆擦了擦禁不住的淚水,握了握樓楚杏的手,示意她應休息一下。
「凌婆婆,好感激您。沒有您倆……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婆婆,楚杏這條命是您救的,您就猶如我再生父母,我……我……」
凌婆婆聽得紅了眼,滿佈皺紋的臉上顯出一絲痛惜。她幫楚杏掖了掖被子,摸了摸她的臉蛋,點了點頭。
婆婆小心翼翼抱起了小嬰兒,緩緩地轉身踱出房去。
樓楚杏心滿意足地望著她漸漸離去的背影及嬰兒一陣陣響亮的哭聲……
寶寶一定是還未適應新的世界,要靠自己呼吸的世界……
樓楚杏模糊地想著,漸漸被疲勞所征服,沉沉睡去。這是她在那件事後,第一次能安心地放鬆入眠。
她走進了一個彩色的夢裏……
* * *
當樓楚杏的身體漸漸復原後,她便整天背著小嬰兒隨著凌家兩老出海捕魚,日子也算過得稱心,雖並不輕鬆,卻也三餐飽足。
一家四口每日開開心心,又沒外人打擾。但樓楚杏心底仍有一絲恨意、一絲遺憾。
恨那負心漢不懂她心,更遺憾始終未能當面問清楚為甚麼不肯相信她。
苦命的女人帶著一個被她爹遺棄的女兒,過著貧窮但快樂的生活。
轉眼又入冬了。
這天,天未光四人便出了門。嚴寒的冬風迎面撲來令他們打了個冷顫。摸著黑,緩緩拖著漁網上路。
他們前往海邊必須攀過一個山頭,這天的寒風令他們寸步難移。
上了山,不料竟遇上突如其來的特大風雪,不但她未足半歲的女兒很快就凍死於雪地,就連凌家兩老也在這場天災中喪掉性命。
樓楚杏昏倒在雪地,在她清醒的一刻,真不敢相信眼前景象,而背上的女兒早已一臉紫青,雙瞳反白。
「不!」她摟著能逃過一切卻沒能避過第二度災難的女兒,狂呼道。
「不,不可以……」她的眼淚如滔滔江水般氾濫而下。
「凌老伯、凌婆婆……」她不斷搖晃著僵死在雪地裏一動也不動的兩老。
「不,老天爺為甚麼你那麼殘忍……為甚麼連最後一絲希望也不肯給我?為甚麼……啊……為甚麼?」
一個發了狂的女人在雪地裏抓著雪,跪在地上不斷拍打著地面,直到她筋疲力盡,倒在地上無力地哭泣著。
「讓我也死呀,為甚麼要我生存下來去面對這殘忍的世界?為甚麼讓我失去了一切,卻又要我一再去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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