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司徒夫人……」小桑一驚,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
司徒夫人眼一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小桑,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小桑倒抽了一口冷氣,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唉!那是……是真的。」小桑低下頭,輕聲說出真相。
「啊……」司徒夫人在聽到小桑說這句的時候,身體止不住顫抖了一下。
但她仍然很倔強地抬高了下巴,控制住自己,轉過身走了過去。
小桑望著司徒夫人的衰老背影,感覺到一陣孤單的悲哀。
* * *
李府大廳,燈光明亮,李家老爺的六十大壽宴席熱鬧非凡。
「老爺,等會兒還有好戲看呢!」李夫人神秘地望著老爺,開心地笑著。
李老爺好奇地望了愛妻一眼,看著她笑得那麼開心,內心有點愧疚。近年來好像真的忽略她了。
「是嗎?看甚麼好戲呀?」李老爺道。
「阿姨為您老人家準備了份神秘的禮物,包您喜歡呢!」童童也興奮地道。
「噢!」這下可挑起了李老爺的興趣和好奇。「到底是甚麼那麼有趣呀?」
眾人像是串通般互傳眼神,只差了靈兒。李夫人發現靈兒今晚不尋常。她好像比平時更安靜了。
李夫人拉了拉她的手,關心地問道:「你沒事吧?我見你好像神色不太好噢。」
靈兒回頭揚起一個虛弱的笑容,不經心地說:「不,沒事。我沒事……」
她的目光散漫,引起了對面貝尚的注意。他心想:「等會兒要去問問靈兒發生了甚麼事才行。」
靈兒低嘆一聲,心想:就算我說了也沒有人相信。根本連一個人也沒有。
為甚麼、為甚麼……她越想越傷心,眼眶也不禁紅了起來。
「靈兒,你沒事吧?」李夫人擔心地望著靈兒,怕發生了什麼。
「沒事,有沙子入眼了。」靈兒胡亂瞎說。
哪來的沙子呀?這孩子分明有心事。
李夫人見眾人吃得差不多,便低聲喚來奶媽,叫她到花園通知文廂竹一聲。
今晚,她找人在家裏花園搭了個台,請文廂竹在家裏替老爺祝壽,演一台「五女拜壽」的戲。
老爺看著每個人神秘的模樣,不禁摸了摸頭,不明就理。
「老爺,請到花園欣賞好戲。」李夫人扶著老爺道。
「貝尚,你帶童童和靈兒一起先過去吧!」李夫人吩咐一聲,她想讓多話的童童陪著靈兒讓她可以開心點。
「我們快走吧!」童童幸福地喚起靈兒,首先開步走去。「靈兒姐,我師傅唱戲可好聽呢!你有沒有聽過?」
靈兒搖搖頭,傷感地想:自己一生都是丫頭命,哪有那麼多時間去看戲?
童童見她不語,遂道:「沒關係,等會兒你就可以聽到了。」
童童拉著靈兒,向後面的貝尚招招手,喊道:「你快點兒嘛。」
貝尚在後面,瞧見眼前兩個女子如此融洽。心情就輕鬆了一半。可卻老覺得靈兒有點不尋常……不知是何事,可以令一向平靜似水的她有那麼反常的焦躁。
貝尚與她相識多年,當然看出她有心事。可這次……
童童拉著靈兒,親熱地道:「靈兒姐,你今天怎麼不把念爾一起帶來?我可好久沒見到那小祖宗了,好想他噢。」一想起念爾,童童便笑開了嘴,他實在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呢!
「念爾他今天不舒服,可能吃錯了東西,一整天都喊肚子好痛,所以我也沒能把他帶來。」提起寶貝兒子,靈兒便一臉擔憂,反而暫時放下了自己的心結。
「是嗎?他要不要緊,待會兒看完戲,我陪你過去瞧瞧他吧!」童童一聽念爾生病了,大為緊張。
靈兒連忙推辭童童的好意。「不用,不用,他睡一下就沒事。先——謝謝你了。」
「別這麼說嘛!我學醫就是為了要給人看病呀,學以致用嘛,對吧!」她倆邊談便走向花園。
那兒一片光明,搭好的戲棚閃起一盞盞小燈,使得花園燈火通明。而各戲班的樂手已各就各位,隱隱響起陣陣的音樂。
待眾人坐定,臨時搭好的戲棚響起了開場的音樂。只見翩翩飛蝶般輕巧的文廂竹踏著碎花步從台側走了出來,她臉上畫了濃濃的戲妝,套上了頭飾,簡直認不出來,兩道柳眉顯得無比嬌俏,仿佛是二十方出頭的姑娘家。
李夫人為了讓文廂竹能安心在台上做戲,還特地加了舞台效果,令台下一片漆黑、台上見不著觀眾,可以專心要好角色。
觀眾席上首先有李老爺和利夫人,隨後有靈兒、貝尚、童童和一
班親朋好友。
李老爺邊聽文廂竹唱戲,邊跟隨著音樂打拍子,好不投入。台上的人演得專心、台下的人聽得專注……
忽爾,李老爺覺得眼前的文廂竹有種異樣的熟悉感,特別是她的眼神……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愫,很……說不出來。他停下手上的動作,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台上的文廂竹,努力地在記憶中尋找類似人物。可是,她臉上的戲妝實在太濃了,遮去了她原本的樣子,讓李老爺不得其解。
他搖了搖頭,馬上否定心中想到的人,心又安定了下來,人有相似而已吧……他又再度陶醉在文廂竹驚為天籟的黃鶯般的嗓音裏,拍著腿、晃著頭。
一個美麗而溫馨的夜晚就在文廂竹的歌聲尾音下結束,李老爺提議一起到憶杏居去,向文廂竹道聲謝,謝謝她演了一場好戲為他祝六十大壽。
李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你真是不體貼,又不周到。文姐她剛剛唱完一台戲,入了房又要下妝、更衣,您怕打擾人家、也要讓人家休息呀。況且,現在也很晚了,先休息吧!貝尚還要送童童和靈兒呢!明兒再去謝她不也來得及,反正人家住在咱家,又不遠!」李夫人挽著老爺,滿足地吸出了一口氣,她好久沒有這樣挽著老爺在花園中漫步了。
* * *
翌日清晨,李老爺起了個大早。他在寺裏已習慣了早起,但又不想吵醒身邊正在熟睡的夫人,便躡手躡腳地穿上厚重、保暖的外套,輕輕掩上房門,在後園裏停歇了一會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噴出了一圈白煙。還望著梅園傲然盛開的臘梅,心情已比幾年前平靜了不少,不再悲從中來,只是很安然地接受這事實。
人死了就是死了,對凝兒來說或者是幸福吧!
他又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隨意地在花園踱步。四周的寧靜和北風相呼應,似乎顯示出這個家的安詳、穩定與堅強。
忽爾,有一絲斷斷續續的聲音在不遠處傳來。
李老爺傾耳一聽,似乎是文廂竹的歌聲。他頓足一想,腦中浮起昨晚似曾相識的感覺,不禁好奇地隨著歌聲往憶杏居踱去。
這聲音……昨天仿佛還沒覺得那麼熟耳,今天聽來卻如此……熟耳,而且……似乎——印象深刻,但又像是封了塵的記憶,不想再被挖掘出來。
東風飄送,雖寒冷又帶有刺痛的感覺,但卻未能引起他的注意,只是一直隨著歌聲向前尋去。
憶杏居園外一片長青林,茂盛及得上寒梅。老爺踩著樹上飄落下來的片片碎葉,走了進去。
轉進迴廊,只見一名背對著他、身穿白色練戲服的女人,頭上戴著金燦燦的銀飾,不停揮動著袖口,一邊唱著戲。
李老爺在她背後佇立了一會兒,竟有幾秒炫目,只覺眼前身影非一般眼熟,不禁心頭一震。
思及此,他輕輕、不肯定地喚了一聲:「文老師?」
歌聲忽然停歇,文廂竹背樑挺了挺,感到身體忽然一僵,背後所傳來的聲音,是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是個噩夢,一個想忘卻忘不了的噩夢……會聽錯嗎?
文廂竹屏息靜氣,緩緩帶著恐懼的神色轉過身來。
在雙目相對的一刻,兩人都抽了一口涼氣,仿佛在這一剎才感覺到寒風的冷意。
李老爺眨了眨不相信的雙眼,搖搖欲墜地向前踏去一步,不敢相信地望著文廂竹。
「楚杏,是你?」李老爺充滿不敢置信的眼神,痛心疾首地哽咽道。
文廂竹只是搖頭,雙眼滿載了恐懼以及深切的傷痛。
她向後倒退了一步,嗓子像啞了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麼多年沒有見面,沒想到竟然又碰上了,這簡直是上蒼向她開的一個最惡毒的玩笑。
「楚杏,是嗎?回答我呀,你是人還是鬼?」李老爺見她悶聲不響,焦急卻又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怕自己帶給她那麼深的傷害後,會令她害怕及恐懼自己。他不想嚇跑她……
「楚杏,你說說話呀!你還在生我氣嗎?我知道我錯了——」李老爺見她滿臉不信任、一框亮晶的淚水,不敢向她逼近,只得和她拉開一段距離相視。
「我知道當年是我錯怪了你,可是……為甚麼你這麼狠心,這些年來,不曾與我在夢中相會,或者來見一見我,給我有個悔過的機會?」
李老爺也不再理會文廂竹的反應,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楚杏,是真的,我知道錯了,你可以原諒我嗎?你看,我並沒有忘記你,這憶杏居便是為你而起。」
文廂竹拭了拭眼淚,已從恐懼中平復過來。
「為甚麼你當年不肯信我?為甚麼寧願聽一個完全不相關的人說的話,也不肯相信我的千般解釋?」
文廂竹的一句句問語,包含了無線的恨意、怨意、苦意……令李老爺淚盈滿眶。
他喉頭一緊,眼淚撲落而下:「楚杏,在幾十年後的今天,我相信道歉已沒有甚麼用。可是,我真的很後悔,把你推向死神的居然是我。」
「我是被人冤枉的……」文廂竹又回想起幾十年的那條河,那改變了她後半生命運的河,又想起當年他多麼的狠心,向她鄙視地掃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將她退落河裏……儘管她如何哭訴、喊叫,他都充耳不聞……只是給了她無情的眼神,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當時的我,被嫉妒沖昏了頭腦,已不能分辨是非, 那人所說的話,句句刺心挖肺。我也很痛苦,我也很後悔。」
「在那天以後,其實我派了人往河岸找過你,希望能尋回你的尸身,可是……你居然走得如此乾淨利落、不留下任何痕跡……」他說到這兒,已聲淚俱下,不能言語。
文廂竹腦中忽然一閃,知道他誤會了自己是鬼魂,不禁一怔。
「楚杏,你——肯原諒我嗎?要我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我——是文廂竹,一直都是,以前的樓楚杏已經死了,徹徹底底地死在你手上了。」她硬了硬心腸,不想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他面前。可當她見到他受傷的眼神及兩鬢斑白,已逐漸年華老去時,卻又鐵不下心來說她是鬼。
「你、你……你沒死,你真的是人?」他晃了晃頭,重新振作起精神,充滿希望地問道。
此時此刻,只要她是活著的,他已很滿足了。他並不盼求其他,縱使她還是那麼恨也無所謂,只要她活著。
李老爺激動地往前跨出一步,向她伸出手。
「不!她已經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文廂竹,希望你別混為一談。」生硬的台詞讓人感到寒意。
「楚杏——」他停了下來,緩緩嘆了一口氣。「我知道要你原諒我很難,那最起碼該讓我幫你做些甚麼,讓我安心。」
「不需要!我是名伶,你認為我會有困難嗎?這些年,再苦的日子,我都獨自一人撐過去了。現在,又算是甚麼?」她想起那可憐的女兒,不禁悲從中來,對他的恨意也越發強烈……她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原諒眼前這男人,絕對不能心軟。
她狠一狠心,不再理會站在那兒的李老爺,獨自轉過身,向憶杏居疾步走去。
這時,已在園外聽了很久的李夫人終於忍不住奔了出來,上前攔住了文廂竹。
今早,她一覺睡醒,不見了身旁的李老爺。見他沒把披風帶上,怕他著涼,連忙拿著披風追了出去。一出思園,見他走往憶杏居,便順著他的腳步也跟了上去。
當她打算開口喚他時,已發覺了文廂竹與李老爺兩人之間的微妙關係,便站在樹旁聽了下去。
原來她一直說不堪的回憶居然是這樣的,李夫人隨著她的話而淚流滿面。
這時,見她轉身離開,怕她會就此一怒而去,遂連忙追上前攔住她。
「文姐,難道你就真的不能再原諒老爺嗎?」李夫人用力握住文廂竹的手,她感覺那雙充滿厚繭的手掌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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