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酸的抒述令文廂竹已是一臉淚痕,不斷地擦著通紅的雙眼。
「我們的……女兒,她……死了?」李老爺痛心疾手地問道。
如果當年自己沒有被妒忌沖昏了頭腦,女兒就不會死於非命,她一定會快快樂樂的成長……
李老爺在深深的自責下流下了男兒淚,在他不知道這件事前,他或者已能釋懷,但女兒的苦命和夭折卻令他感到錐心的自責。
「你後來……又如何避過一切走到如今?」李夫人心酸地問,她為文廂竹感到悲哀,沒想到這世上會有如此命苦的女人,被丈夫拋棄及到死刑,甚至連唯一的女兒也難以逃過一切。
文廂竹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踱到窗前望著一天紅日,緩緩道:「後來?能怎樣?一個女人,沒家,沒丈夫又死了女兒。哼!」她頓了一頓,停思了一下,又道:「我一路向南走,一路下來,做過茶居,做過廚娘,做過街邊小攤,終於在蘇州被一家大戶人家收留了做下女,服侍幾位小主子。那家夫人倒待我不錯,後來她突然心血來潮,拉了我一齊去學唱戲,拜了師。」
「沒過多久,我又轉進了戲班,正式上了場。起初只是做做閑角,在後台端茶水,後來師傅覺得我很有天分,便開始讓我演主角,就這樣一眼就演了幾十年。」
文廂竹轉過身,回望他倆,神色以平靜了不少。
「楚杏,過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以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好嗎?我會補償我那麼多年來對你所造成的一切傷害。」李老爺雙眼濕潤,誠懇地道。
「不!」文廂竹仍然很抗拒。李夫人見她這樣,連忙打斷兩人的對話,開口道:「姐姐,說了這麼久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吧!以後的事,大家再慢慢說嘛,又不急。」
李夫人站了起來,走過去挽住了文廂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歎了口氣:「大家都想留住你!」
文廂竹矛盾地抿了抿嘴,微微點了點頭。
李老爺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到兩人身旁,輕聲道:「你倆慢慢談談吧!」
李夫人輕輕地向他點了點頭,便扶著疲累的文廂竹一起走向他的廂房。
「姐姐,現在先休息休息吧!老爺他也內疚了這些年,我也有眼看得見,他真的真的是夜夜不能眠,你現在雖不能一時三刻原諒他,但是——給他一些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看開點嘛!都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了,還有甚麼放不下?而且,我們都這把年紀了,大家可以坐在一起吃餐飯,也算是緣分吧,對嗎?」李夫人陪著她進了房門,苦口婆心地勸道。
「我……」文廂竹有點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話也說不出來。
「慢慢來,我們不會強逼你些甚麼,反正一切都照你意思去做就好。」
文廂竹心裏也明白李夫人這一片苦心是為了她好,便激動地說:
「無論如何,能交到你這個好朋友,好姐妹,也是我的福氣了。」
* * *
李府正陷於一片低潮,而同時的司徒府也差不多。司徒夫人自從聽見小桑的話後,整個人像變了樣般一直默不作聲。她實在不能相信自己的兒子居然已經不存在於人世,他居然真的……真的葬身於戰場了?
司徒夫人坐在房裏,雙手捂著心口,心中在狂呼著。
怎麼會這樣?她根本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接受不了。
都是她,都是那個克夫的女人,害死了貝凝,又害死了桓兒。
她頓時被憤怒填滿心胸,怒拍桌台而立。
「薛靈兒,我不管你是為甚麼而來,我都絕對不容許你在這個家中存在。」
司徒夫人的話語未畢,人已往靈兒的臥房衝去。
「薛靈兒!你給我滾出來,我以司徒家管事人的身份告訴你……你——已——經——被——休——了!」
靈兒的房門吱一聲,只見靈兒蒼白無色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雙眼一片死灰。
「不!夫人,我求您,不要……」她知道夫人心中對她的怨恨有多深,但……但這並不是她可以控制的,她只能盡力做好自己去求她原諒。可現在,這一聲「休了」對她所造成的又何止是痛,簡直是判了死刑,令她萬念俱灰。
「不!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剋死我兒子,我不能再將你留在家中把我孫子也剋死,所以你必須走,立刻給我滾!」
靈兒衝出房門,跪在司徒夫人面前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襬,哭喊著。「夫人,求您,求求您,不要,別把我趕出去,我在這兒做牛做馬,燒飯洗碗,都沒問題,只求您別趕我走,夫人——」
司徒夫人聽到她這樣哀求,頓時也狠不下心。靈兒雖可恨,可這些年來,他為司徒家所做的,她可是看在眼裏,記在心底。
司徒夫人動搖了,她低下頭認真又懷疑地望了靈兒一眼,道:「你能還我兒子來嗎?你能還我兒子來嗎……」
說完便甩下靈兒恍恍惚惚地走了開去,嘴邊還不斷自言自語道:「還我兒子……還我兒子……那是我的心……那是我的命……兒子……」
靈兒就這樣披散著頭髮,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她的心慢慢在撕裂,為司徒夫人而撕裂。她終於明白這嚴厲的老人被桓的死訊擊倒了。
她向司徒夫人走去的方向大聲地哭喊著:「夫人,我一定會把桓找回啦的!」
* * *
塵土揚起,只見一匹渾身雪白的駿馬背上,騎著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她一身白色勁裝,罩著披風,背上背了個大包袱,一臉疲累,卻是滿眼堅強。
一人一馬沿著大街,直衝往軍營。
落日西下,金黃色照遍田野,軍營裏一眾士兵們都被這突然闖入的女子吸引住了目光。別無其他,只因那一身雪白的女孩透出英姿颯爽。
雖然只是遠觀,卻也能隱約看見她尖臉上的一雙清亮的大眼睛,正透露出一股強烈的勇氣、堅強、智慧,還有一股濃烈的霸氣。
只見她在馬背上打了個跟斗下了地,拉著馬向軍營走去。
「請問,文虎他在這裏嗎?」清脆嘹亮的北方嗓音漂浮在空氣中,卻像被海綿吸去般失去了回音。
見大家毫無回答的準備,她深吸了一口氣,甩了甩長髮,大聲地叫了起來,聲音簡直可以震破人的耳膜。「文虎——叔——」只見離她比較近的士兵們都紛紛捂起了耳朵。
「您在哪裏?出來見我呀?我千里迢迢從山上跑來找你了。」
她繼續向四處大聲地呼喚著。
「夠了……夠了……虎叔在鎮上還沒回來,姑娘你稍安勿躁。你先在他帳裏等一下,我們派人去找他。」嚴家楚見這姑娘風塵僕僕,又累又渴的樣子,又是那樣急著找虎叔,雖然他弄不清兩人的關係,還是立刻派人去把他找回來再說。
「噢!」她聳了聳肩。「也只有這樣嘍!」
有一名士兵踏向前,替她拉了馬入馬房。
「姑娘,請跟我來!」嚴家楚領著女子向文虎的帳幕踱去,邊問:「姑娘——是從山上來的?」
女子沒有回答,徑自點了點頭,她實在太累了,累得只想躺下,連話都不想說,只好勉為其難地點了一下頭,算是答案。
「那——虎叔他是姑娘你——」人的好奇心總是有的嘛,問一下又不會怎樣。
「是我——」她頓了頓,又煩躁地搖了搖手。「不知道啦!」
「噢!在下嚴家楚,初次見面。」既然人家不想說,那就算了,反正遲早也會猜到的。
「我叫娃兒。」利落的回答又讓嚴家楚怔了怔。這女子直腸直肚,真令人有點吃不消。
「到了,娃兒小姐請自便吧,在下就先去忙了。」嚴家楚朝她點點頭,便急急轉身離去。
和這種怪怪的女子相處多一會兒,他都會被冷死,要不然也一定會感冒。
入了帳幕,聞到一股幾年沒嗅過的屬於文虎的氣息,還有堆滿一地的衣物,他和以前還是一樣。
娃兒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彎彎翹起。「唉!文虎叔,我可終於把你給找到了。」
她捲起袖口,幫文虎整理帳幕的垃圾,腦際開始出現著幸福的幻想。
文虎叔,您應該……應該還沒娶媳婦吧?文虎叔,不知道你會嫌棄我嗎?你會以為我太小,不懂事?不!不!不!
我是真心地真情地愛上你了。也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是他抱著我、哄我睡覺時嗎?還是他拉著我上街買冰糖葫蘆時……還是,他擁著瘦小的我,坐在馬背上、在草地奔馳時……還是……
哎!娃兒不禁哭了起來,原來屬於她和文虎叔之間的回憶還真不少吖!
「咻!」地一聲,門簾被一名彪形大漢給拉起。
「虎叔!」娃兒激動地扔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向他一頭衝去,投進他的懷裏。
「哎!你……你……」文虎本是打算罵這小妮子一頓。真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險惡,要是讓人口販子給拐去了,那可怎麼是好?可……可……可見到娃兒現在這可憐、飛奔過來的模樣,內心卻只是剩下一陣酸楚與溫柔。這小女娃可真是自己前輩子欠下的。
「娃兒,怎麼不找個兄弟護送你呀!這麼小個人兒……」文虎溫柔地摸了摸小女孩兒的長髮。
「虎叔,我是自個兒半夜逃出來的。你不要趕我。」
文虎摟著娃兒,溫柔地笑了笑,這孩子還長得真像她娘,越大越俏了。連這份牛脾氣也像極了,十幾歲居然會有這份膽量和勇氣千里迢迢來找他,也算是難得了。
「怎麼會?娃兒來找虎叔,難道虎叔還會趕你走不成?」
「那很難說!虎叔你當年不就是靠這個來嚇唬娃兒的嗎?」當年呀,要是娃兒真是犯了什麼大錯又不肯認,文虎就會騙她要把她趕出門去喂野狼。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事,有哪會知道是騙人的,每次都會乖乖就範。
「好了,好了……那麼遠路來這兒,就是為了找我翻舊賬的嗎?」
「不是,不是,我……我……」娃兒似乎面有難色,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怎麼了?」難道是塞外出了甚麼事?「娃兒,甚麼事?你快說呀!」
「我……我……不是……我是……」還是說不出口,臉上好像開始發燙了起來咧!
「別吞吞吐吐的,有事你就說嘛!」文虎有點兒慌張,他想到娃兒會山長水遠來找他,應該是山上剩下的幾個兄弟出了甚麼事。
娃兒連忙搖搖雙手,焦急地道:「不是、不是……叔叔他們都沒事,有事的——是我啦!」
「你?你有甚麼事?你不正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嗎?」他又想了想,急道:「是不是有人欺負妳了?」
「沒、沒、沒有……是……唉呀!您就別問了嘛!反正是我在山上呆得悶了,下來闖闖神州大地,可以了吧?」這叫人從何說起好,難道就這樣直直地把話說出口,告訴虎叔自己喜歡上他了?要嫁給他,要做他的新娘。
他會相信才有鬼呢!畢竟,都已經幾年沒見了;更何況,在他走的那年,自己還是個半小不大的小鬼頭呢!哪懂甚麼愛情……她一定會這樣想。
「廢話,你這小鬼少說廢話。」他輕輕點了點她的鼻頭。
「真的啦!哎唷,我的好虎叔,您就少煩了嘛!好累、好餓,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啦!」吃其它東西不代表吃飯,所以也不算是騙人啦!
「是嗎?唷,來、來、來……快跟我到食堂裏去吃個飽,他們剛好開飯了。」
文虎一聽到她喊餓,就心痛得不得了。雖然是住在山寨,可從小也沒讓這孩子捱過餓。
第十六章
不知不覺,春天已經到了。
點點星光下,文虎又和嚴家楚坐在火堆旁,侃侃地談了起來。
「嚴寒終於過去了,死在雪地裏的百姓和士兵不知有多少……唉!總是都捱過去了。」文虎仰頭喝了口燒酒,長嘆道。
「對呀!那些日本狗賊真是害死了不少人命,到時候,這筆血債我們一定要在戰場上討回來。」嚴家楚重重地搥了沙地一拳,義憤填膺地高聲道。
他倆擊了一下酒瓶,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噢,對了。那天來找你的那位姑娘是誰?大家都好奇死了,難得有新鮮話題說說!」
「她呀?」文虎臉上明顯地流露出溫情,禁不住的笑意從他嘴角溢出。
「是誰呀?」文虎的反應更是令嚴家楚好奇個半死。
「就是當年寨里那個小寶貝呀!哎,現在都長這麼大了,真是女大十八變呀。」
「小寶貝?就是你當年留下的那個小嬰兒?」嚴家楚張大了雙眼,追問著。
「對!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她跟我說是在山上呆得悶了,所以下來逛逛大地。嗬,真不知道她哪句真,哪句假。」想起這孩子,除了疼她、就是疼她,沒別的了。
「噢?她的意思是無聊、悶死了,所以才來找你嗎?」這好像有點不像,那天在營地見到她找人那個急樣,像是逛大街、看世界的模樣嗎?
「我猜這其中一定有玄妙,一定沒那麼簡單。」嚴家楚眼帶微笑地望著文虎,肯定地說。
「啊?甚麼意思?」文虎一臉茫然地問。
「告訴你好了,這女孩一定是特地下上來找你的。」
「找我幹嘛呀?」山上多的是兄弟陪她玩,自己又老又悶又要打仗……哎唷,這是甚麼想法呀?
「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她一定、一定是為你而來的。瞧吧,我不會猜錯。」
「喂,你這是跟大叔我打啞謎嗎?我怎麼好像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呀?」文虎搔了搔頭,不明就裏。
「嗬!反正我現在和你說甚麼也沒用,而且我也不太確定,所以……你還是等一下吧!會有答案的。」哈哈……這下可有好戲看嘍。
「唉,甚麼和甚麼嘛……」文虎還想繼續問下去,可嚴家楚已經伸了伸懶腰,自顧自地走了開去。
ns216.73.216.18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