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木棉 - 司徒桓的照片

靈兒聽見「鳳凰山」，整個人跳了跳，她很少見到靈兒對一件事有那麼大的反應。她點了點頭，道：「嗯，他是在鳳凰山以西一個日明鎮的山坡上救活的人。」

頓了頓，小桑忍不住問：「靈兒，為甚麼你對鳳凰山那麼在意？連臉色也變了。」

靈兒摸了摸臉，不好意思，又有點虛脫地答：「因為桓便是在那兒……那兒出事的……」她怎麼也不相信他會死，儘管那似乎已是定局。

小桑忽爾失去聲音，說不出話來，她記得當時他們搜索過整個鳳凰山，卻沒有發現一個生還者。可是，這種話，她又怎能向靈兒明說呢？

「小桑？怎麼發起呆來了，難道你們在鳳凰山上也救過人嗎？」靈兒滿心希望地抓牢了小桑的手。

小桑不知所措地望著靈兒，繼而又心虛地低下了頭，小聲地說：「我……我不知道，當時我在營裏救人，沒跟軍隊上山，我……不知道。」

靈兒也不疑有它，又緊張地問道：「那軍隊的人呢？有沒有救到傷兵？」

「我……我沒問，我不知道，應該沒去過鳳凰山。哎，靈兒，我有點累了。」小桑虛弱地向靈兒笑了笑，倒不是裝出來的。「不如咱倆明兒再聊好嗎？」

靈兒關心又帶有歉意地望著小桑：「怎麼了？不舒服嗎？對不起，我只顧著自己講，也沒顧到你。那你早點兒睡，明兒再找你聊。」

「好，晚安啦！」小桑等著靈兒出門後，不禁雙眼通紅，隱隱閃著淚光。

真相竟然是這樣的，她之前也只不過是推猜而已，沒想到竟會被她猜中。

不，老天爺實在太殘忍了。為甚麼要讓我知道這個事實？為甚麼要我知道司徒桓死亡的真相？

為甚麼要我做這種困難選擇，我並不想騙靈兒，但卻又不能說。我能怎樣？

小桑坐在床頭，掩著臉沉思起來，直到自己不知不覺入眠。

* * *

這天，靈兒提些點心來到了李府。

「夫人，靈兒來探望您啦！」王媽笑嘻嘻地領著靈兒進入後園。

「夫人您好，靈兒給您請安。」靈兒微微彎了彎腰把手上的盤子放在石桌上。

只見靈兒身上披了件白色披風，單薄的身子顯示出她在司徒家的地位是如此的卑微。

靈兒打開籃子取出幾個小碟子，說：「夫人，這些是靈兒親手做的，都是夫人您最愛吃的。咳，咳……」靈兒用手捂了捂嘴，皺了皺眉，然後又拍了拍胸口。李夫人見她神色不對，連忙關心地握起了她的手問：「靈兒，你沒事吧？怎麼會咳得那麼厲害？要去看看醫生嗎？」

「這是小事，何必動那麼大的周章呀。」靈兒甩了甩頭，有點失落，又有點失意地道。李夫人也跟著嘆了口氣，靈兒在司徒家的待遇，李夫人不用問也想象得到。這孩子也是她看著大，看著她漸漸地長大成人的。

如今……靈兒有這樣的遭遇，她除了同情，也就只有同情。

夫人拿起小巧的榴蓮酥放了入口。「不錯！靈兒，你做糕點真的越來越好吃了。怎麼今兒那麼有空來探我呀？不用陪你那個脾氣又稀奇又古怪……又不是怎麼好相處的婆婆嗎？」

靈兒低頭無語。

「不用聽她亂說，你多忍著點。失去了兒子的人會很敏感，很無常。更何況她還是一直以為令她失去兒子的人是你。」李夫人安慰著靈兒。

「沒關係，我明白的。對了，童童在這兒嗎？」靈兒朝思園張望了一眼。

李夫人微微笑了笑，想起這孩子便禁不住開心。

「她呀，上街去買藥材，說要煲甚麼下火茶給貝尚下下火。」

「是嗎？」靈兒會心一笑，她也希望貝尚能找到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幸福。而且，她自從見過童童幾次后，便已感受到這女孩對貝尚的用情之深。

李夫人望了望靈兒，也感覺到她是真的想讓貝尚找到幸福。便問：「靈兒，你也覺得童童不錯吧！」

靈兒回眼望著李夫人，再抬頭望了望樹上的枯枝以及一盆盛開的紅玫瑰，不禁感歎自己的年華正如一地枯榮，已到了盡頭，而童童正像玫瑰般艷麗、奪目、光芒四射。這其間的對比居然讓靈兒有點透不出氣來。

「靈兒，不舒服嗎？」

「沒有，只是忽然覺得自己老了。」靈兒顯得有點落寞。

李夫人深深嘆了口氣，道：「歲月催人呀！當初你入門時，只不過是個嬰兒，今天兒子也已經大了。呵……呵……快噢！」

兩個不同年代的女人各自慨嘆自己逝去的青春！也各自懷著心事。

冬天來了，在這一片落葉中，冬天已靜悄悄地來臨了。

靈兒迎著風似乎覺得這個冬天不再那麼寒冷，因為桓似乎又在她身邊了，又在這個寒冷的天氣中再度將她包圍，讓她取暖。

桓？如果是你在這，快出來吧！讓我見你！你知道嗎？念爾都三歲多了，還沒見過爹。桓！我好想你，這幾年來，我活得好苦。你走的好瀟灑，讓那些愛著你的人嘗盡和親人離別的苦難。

「夫人，我又感覺到桓了。他真的就在我附近，真的。」靈兒突然握住夫人的手興奮莫名地道。

「靈兒，你該醒了。他都已經……已經消失了幾年，我並不以為他會在這些年後才跑出來告訴你他還活著。」李夫人一語點中了問題的要害，關切地把問題說了出來。

「夫人，別說了，無論過了多少年，我都一樣那麼希望他在我身邊，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一樣。」靈兒激動地在李家後園流下了眼淚。

「靈兒你還是回南京住吧，雖然你爹不在，可那兒有他的人，你會有人照顧，我也可以放心點。」

「不，夫人，我生是司徒家人，死是司徒家鬼。再說桓無論是生是死，他都會回這個家。」

李夫人望了倔強的靈兒一眼，說：「好了，不談這了，你會留下吃午飯嗎？看你瘦得像隻猴子似的。」

「不了，我還要趕回去做事，替我向老爺、二少爺問聲好吧！」

「好，那你自個兒小心點喔！」夫人陪著靈兒站了起來，吩咐王媽送她出門。

「夫人，靈兒走了，改天再來探望您和老爺。」靈兒欠了欠身，轉身隨王媽走了出去。

李夫人望著靈兒的背影，一陣心酸。一個多麼苦命的孩子呀！

* * *

小桑見靈兒踏進大門，開心地跑過去拉住她的手道：「靈兒，你回來啦！」

「嗯，你是在等我嗎？」靈兒邊問邊扮了一個怪怪的表情。在她心目中，小桑就像一個可愛的小妹妹。

「對，我連飯都還沒去吃呢！」小桑興奮的心情被她那閃閃發亮不停眨動的眼睛全部出賣了。

靈兒側著頭，略帶笑意地望著她，說道：「甚麼令你那麼開心呀？求愛成功了嗎？」

小桑輕輕拍打了一下靈兒的手背，道:「哎唷，你很壞呢！才不是，是咱們軍隊明晚要在郊外舉行一次野餐舞會，他也會參加！所以，我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令全場驚訝。」小桑揚著笑，閉著眼開心地幻想著到時的場面。

靈兒用食指點了點她的頭，笑道：「好了，算了吧！你別那麼惡心了。說吧，我怎麼幫你呀？」

小桑有拉起靈兒的手，道：「到我的房間去，幫我選套衣服。還有、還有……明天下午你在家嗎？幫我化個妝嘛，我都不懂。」小桑害羞地笑了笑。

「好啦，好啦，我放下東西就去找你。」靈兒拍了拍她的手說。

「不用呀，我陪你去，再一起走嘛。」小桑伴著靈兒向她房間走去。

「噢，對了！明天我想帶念爾一起去玩。可以嗎？」小桑邊走邊問。

靈兒奇怪地望著她，不解她何以有此舉。

「因為我覺得平時念爾好像沒什麼朋友，也從來沒跟同齡孩子一起玩過。所以我想帶他一起去！晚會有很多鎮上的小孩和群眾一起去。啊！你也一起去嘛，我還可以介紹一些朋友給你認識噢！」說不定，她又會有一段奇異、轟動的感情噢！小桑又開始了她異想天開的美麗幻想。

心細的小桑，靈兒感到一陣溫暖。她想了想，自己從來也沒帶念爾去玩過，反正明天也沒事，便是可以一起去。只是……不知道夫人會不會同意。

「好呀，不過要先讓我請示一下夫人。」兩人說說笑笑地踏入了靈兒的房間。

「嘩！你怎麼不開窗呀？悶死了。」小桑不滿地嘀咕著。

「大小姐，是我今早出去時忘了開而已。」靈兒走到桌前推開了窗子。她的視線落到桌上的一張照片上。

靈兒珍惜地雙手捧起了那張照片，恍惚地望著相片出起神來。

小桑見靈兒低著頭站在桌前動也不動，好奇地走過去問：

「你在幹嘛？怎麼不說話呀？」

靈兒把手中的相片反了個面，望著司徒桓的字，眼睛又紅了。

小桑瞧見上面寫著——「贈靈兒，愿能一生守護著你！我的愛！司徒桓。」

「咦，是司徒桓的照片？能讓我看看嗎？」小桑好奇地湊上去。

靈兒轉過身，把手中的相片往小桑遞去。

正當小桑接過靈兒手中的照片，想反過來看時，忽然門口傳來了念爾尖厲的哭叫聲。

她倆相視一眼，小桑連忙放下照片和靈兒一起向門外跑去。

只見門外的念爾正跪在地上痛哭，很明顯地是他剛剛跑向靈兒的房間摔倒在地上。

「念爾，怎麼了？不哭，乖……」靈兒上前抱起了兒子，心痛地摟著。

念爾抽抽泣泣地臥在靈兒懷裏擦著眼睛，斷斷續續地道：「娘，念爾……摔……摔得很……很痛……嗚……嗚……有一隻很大的老鼠從這邊竄過去……好怕。」

「念爾，男子漢大丈夫，不哭！日本鬼子都不怕，還怕一隻小老鼠。」小桑拍著念爾的背道。「來，念爾不要哭，快擦乾眼淚，明晚姐姐帶你去玩好不好？」

「玩？」小小的念爾一聽到「玩」，便整個人興奮起來。不但止住了眼淚，還笑了起來。

「真的？小桑姐姐你明天真的會帶我去玩嗎？」念爾開心地拍手道。

「來，我們來打勾勾，賴皮的是小狗。」小桑伸出手指，和念爾胖胖的小手印了印。

靈兒放下了兒子，幫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向他說：「念爾，娘現在和姐姐有事要做，你自己去玩好不好？小心一點，別跑那麼快噢！如果你再摔倒，明天就不准去。知道嗎？」

「好。我知道了。」念爾乖巧地點了點頭，蹦蹦跳跳地又跑了開去。

靈兒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方才真是把她嚇了一大跳。

「唉，我們走吧！你不是要選衣服的嗎？」靈兒催著小桑。「我待會兒還要幫夫人去換棉被呢，天冷了。」

「噢！那走吧！」小桑帶頭往暫時屬於她的客房走去。

* * *

翌日，黃昏。

小桑正坐在鏡前，讓靈兒幫她化著淡淡的素妝。

「嘩，好漂亮噢，我！」小桑照著鏡子左看右看，越看就越覺得自己漂亮。

「你本來就漂亮嘛！」靈兒邊幫她紮著辮子邊道。

小桑神氣地挺了挺胸道：「那當然，我可是天生麗質呢！」說完她伸了伸舌頭。

「呵、呵、呵……」

兩個不同身份、不同年紀、不同生活環境、不同性格、不同……甚麼都不同的女子聚在一塊兒。沒想到，卻能為大家都帶來了想不到的感受、快樂、喜悅以及生命力。

小桑仔細地從鏡子裏注視著為她梳理頭髮的靈兒，她是那麼安寧、恬靜，那麼帶有詩意、夢幻。那娟好的臉龐，那與生俱來的氣質，簡直是女性完美的化身。

小桑驚歎地搖了搖頭，道：「靈兒，我有你十分之一美，也就不愁了。」

靈兒聽了，也不回話，微微笑了笑，繼續手上的運作。

小桑繼續道：「你真該有一個完美的丈夫將你包在他充滿愛心的羽翼下，疼愛、關懷、保護你一輩子。老天爺為甚麼那麼吝嗇於付出一點點關懷呢？」

靈兒稍微停了一下，似在思考著甚麼。然後又安然地繼續幫小桑梳頭，邊道：

「幸福，是不可眷戀、又抓不牢的東西。你不能祈求，也沒能力祈求。你只能等，等呀等，等到……你認為等待也是另一種幸福時……」

靈兒望著窗外因落日染紅了一大片閃閃發亮，美麗得令人炫目的天際和浮雲隱隱發呆，似乎連自己也不能體會自己的話。

她倆就這樣在這靜靜的氣氛中安靜了下來。似乎都在感受，那另類的美、另一層次的幸福。

然而，幸福卻像躲在天邊一樣，令人見不著影，也摸不著邊。

「小桑，有時候希望才是一種幸福，縱然『希望』的結果往往都只是『失望』。因為……『希望』才代表著人生的意義。有希望、有所盼才值得你繼續活下去。如果你連希望也不再存有時，那也就是燭光熄滅，剩下一縷縷仍在飄散的煙絲般，到了盡頭的生命——不再存有任何意義。」

小桑向後一靠，摸著靈兒的手，溫和地道：「靈兒，別那麼多愁善感了嘛！今晚我們是去玩的吖，開心一點嘛！來，坐下。輪到你了，要扮得漂漂亮亮噢！」

小桑起身把靈兒往椅子裏一按，一臉笑意。

「不過，千萬不能把我比下去噢！好姐姐，你才是天生麗質，我可是後天惡補的。」

靈兒也跟著笑了起來，轉身凝望著鏡子裏的自己。

「哎，我去看看小念爾好了沒有，你快點兒噢，在大廳等你吧！」小桑跑到門口，想了想卻停下了腳步，神神秘秘地又退回來，在靈兒耳邊輕輕地說：

「今晚，家楚也會參加，靈兒你可要幫我仔細瞧瞧噢！」說完，她便不好意思地一溜煙似跑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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