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木棉 - 叔叔，你是我爹嗎？

正廳裏，司徒夫人正坐著品茗。

她總是有這習慣，一到黃昏踏遍會坐在這兒一個人靜靜地喝杯茶。望著院子裏凋謝的菊花，便不禁淒然落淚。

這幾年，她都是坐在這兒，望著四季不同花開花落，苦苦地等待著兒子的歸來。

可現在，兒子呢？還回得了家嗎？一年又是一年了！桓兒，你要是還在生，那快回家呀！你若是已死，那泉下有知，為何總不肯在夢中與娘相見呢？

我兒，娘心痛呀！你回來呀……

司徒夫人端著茶杯，眼視前方，臉上老淚縱橫，好不可憐！這時的她只是一位衰老、脆弱的老人，沒有半分威嚴。

「奶奶！」一聲孩子清脆的喊聲，打斷了老人家的思念。

只見內堂來了穿著小西裝、梳著小平頭的念爾向司徒夫人跑來。

司徒夫人連忙擦乾了眼淚，一把抱起跑過來的乖孫兒，疼惜的眼神代替了悲哀。

「哎唷，我的寶貝孫兒，穿得那麼神氣上哪兒去呀？」老奶奶替孫兒理了理衣裳，順手拍了怕他的小屁股，一臉寵愛的問道。

「奶奶，你不開心，您哭啦？怎麼臉上濕濕的呀！」念爾用小手摸了摸奶奶的臉，然後一把抱緊奶奶，用柔柔的嗓音安慰道：「奶奶不要哭，念爾很乖，念爾最聽奶奶的話了。」小小的孩子，還以為自己惹奶奶生氣了呢！

司徒夫人聽了差點又要落淚，老人的心始終都是柔軟的。「好好。不哭、奶奶不哭噢！」

「奶奶，您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玩呀？」念爾趴在奶奶的肩膀上，拍著她的背說：「叫爺爺一起去呀！他每天在房裏看書不悶嗎？」

「唷，念爾要去哪兒玩呀？」司徒夫人聽了詫異地問。這孩子長那麼大還是第一次說要出去玩呢！

「嗯，娘和小桑姐姐帶去我燒烤晚會。」說時，便見娘和小桑姐姐結伴正從內堂步了出來。

靈兒抬眼悄悄瞧了司徒夫人一眼，低低喊了聲：「夫人！」

司徒夫人聽見靈兒低低的喚聲，一陣厭惡感頓時從心底升起，她無法不令自己對她產生反感。

「沒事做嗎？怎麼那麼有空出去野呀？三年了。終於忍不住想學年輕人去玩吶！」不屑的聲音漲滿濃濃厚厚的嘲諷。

小桑忍不住為靈兒感到不平，開口道：「司徒夫人，是我叫她一起去的。讓她多和年輕人接觸接觸，她才二十出頭呢……」

司徒夫人冷冷地止住她的話道：「這是家事，小桑姑娘應該懂這道理吧？」

「我……」

司徒夫人不等她說完便冷哼一聲，站起身向裏屋走去。

靈兒無奈又無措地站在一旁，一句話也不說地絞著手。

「靈兒，別睬她。我們走吧！」小桑拉起靈兒的手不忿地說道。

靈兒微微縮了縮手，低首道：「不，我還是不去了。我……」

「為甚麼不去呢？幹嘛要理她甚麼，一起去嘛。告訴你呀！前線又打勝仗了，我們一起去慶祝。」小桑用力拉起她的手向門口走去。

靈兒掙扎了一下，撥開了她的手，眼角隱含淚光。

「不，我不想去了。我……我還有事做，你帶念爾去好了。」靈兒轉身向司徒夫人的方向追去。

「娘……」念爾望著靈兒的背影喊了一聲。

靈兒轉身朝兒子笑了笑，向他交待道：「念爾乖，娘不去了，在家陪爺爺和奶奶。你可要乖乖地聽小桑姐姐的話，不可以亂跑知道嗎？」

她向小桑投去帶有歉意的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小桑嘆了口氣，無奈地牽著念爾的手。

「念爾走，我們去玩啦！來，把圍巾圍上。」

* * *

野火晚會中，只見一堆堆的火光，把天空照得通紅。儘管已經入冬，溫度也低了很多，但在營地裏熱鬧著的人卻是個個汗流浹背。

就算你只是坐在一旁看熱鬧，也會被這份青春的氣息所包圍，感到大家的活力逼人。

呵！年輕人的生命，即使在艱苦的年代也是充滿快樂的。

「小桑姐姐，這裏有好多人啊！」緊緊拖著小桑的念爾怯怯地躲在她背後，只探出個小腦袋向前方張望著。

小桑轉過身，蹲下來問他：「對呀！人很多噢！念爾，你害怕嗎？」

「不呢！我才不怕呢！而且，這裏好好玩噢！」他抬了抬頭，揚起手搖了搖，神氣十足地道。

小桑掩著嘴笑了笑，起身拉著念爾向野火堆走去。

「念爾，你餓了吧！等會兒你可要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別亂跑，姐姐去幫你燒烤肉，好嗎？」小桑小心翼翼地交待著。

難得把念爾帶出來玩一次，要是他有甚麼閃失，她可拿甚麼賠給靈兒呀？這可是靈兒的命根吶！

「好啊！我會很乖的，你去忙吧，不用理我的啦！」念爾一副人小鬼大的樣子。

「呵，你這小鬼！」他倆牽著手，緩緩步進了野火場。

「嘩！這是小桑噢！你今晚特別美！」士兵小李瞧見小桑，立即大聲地嚷著。

剎那間，只見全場的目光全向小桑投來。在火光映襯下，小桑的臉頰顯得更閃亮，更清晰，更動人。

頓時，一片讚歎聲充斥了全場。

「嘩！好美的小桑噢！」

「看不出來，一個土土的女護，原來是顆明珠噢！」和她較熟的人，都大聲地和她鬧著。

「是顆明珠，還是顆夜明珠呢！」

小桑害羞地站在一邊，偷偷向四周快速地瞄了一圈，竟找不到自己所念的雙眸，好不失望！

「咦！小桑身旁還有個好可愛的小男孩噢。」一個女兵稀奇地叫著。

「噢！他是我朋友的孩子，叫念爾。」小桑連忙為大家介紹著。她可不想有人誤會念爾是她幾年前偷偷生下的。

小桑牽著有點怕羞的念爾在自己較熟的圈子裏坐了下來。

「嗨，小桑。怎麼那麼晚才到呀！錯過了好幾個節目噢！」王莉娜是小桑的同學，她們一起學過看護。

「是嗎？」小桑心不在焉地用竹籤串上烤肉，架上火堆。

望著燒得通紅的火炭，一陣淡淡的失望從心底升起。

女為己者容，可她呢？唉！為甚麼不見家楚呢？

王莉娜瞟了瞟望著火苗發呆的小桑，用手臂推了推她，道：「哎，別那麼喪氣嘛！家楚待會兒會過來啦。只是有些公事，所以晚到而已嘛！拜託你開心點好嗎？」小桑愛上嚴家楚，簡直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真的嗎？」方才還黯淡的雙眼，現在卻充滿生氣及活力，色彩逼人。紅好的雙頰和火光相映生輝，煞是好看。

王莉娜呆呆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小桑，一剎那間講不出話來。她從來都沒發現小桑是個那麼美的女孩。以前，最多她會覺得她長得不錯，還算順眼。可眼前臉色緋紅、雙眼發亮的小桑，簡直可以用迷死人來形容才適合。

「小桑，你知不知道……你漂亮了很多吶！」她不敢相信地嚷著。

小桑摸了摸雙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嗎？」都是靈兒的化妝技巧厲害。

「嗯，真的啦！不騙你噢！」真想知道有甚麼方法可以突然間美麗、悅目了十倍！王莉娜心裏想著。

這時正有一名英俊的男子正向這兒闊步走來，只是正在沉思中的小桑卻並沒有發現，還自顧自地拖著下巴想著。

直到念爾輕輕搖了搖她，在她耳邊道：「有個好好看的叔叔噢！他是我爹嗎？」

念爾天真地認為自己很「好看」，娘說他長得像爹，所以凡是「好看」的「叔叔」就一定是他爹。

「嗯？」小桑抬起頭，只見一臉微笑的嚴家楚已經來到她身旁，望著她們。她心頭一熱，連忙坐直身子，用手指輸了梳頭髮，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小桑，你也到啦？」家楚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嗯，你……你怎麼那麼晚呀？」慘了，怎麼語氣這麼幽怨呀，像個等待已久的情人一樣。「呀……我是……是說你不是很忙嗎？」

「噢，沒甚麼！只是剛才要開會，所以才晚了。」

突然，他瞧見了小桑身旁的念爾。他的心狠狠地震了震，像是觸了電一般。

小桑隨著他的眼光望去，只見念爾好奇地在她身後探著小腦袋。她便把念爾拉到前面道：「這是我朋友的兒子，很可愛吧！」

嚴家楚呆呆地望著眼前胖胖的傻小子，心中某根柔情仿佛被觸動，他向念爾伸出雙手，邊問：「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呀？可不可以告訴叔叔。」

念爾也不怕羞，很乖巧地回答：「我叫念爾，司徒念爾。」

嚴家楚一把抱起他，口中喃喃道：「司徒念爾、念爾、念爾……好名字，好名字。」

念爾好像覺得眼前這個叔叔很熟悉，一點也不陌生。

他摸摸家楚身上的槍，好奇地問：「叔叔，你也是打日本鬼子的嗎？」

家楚笑了笑，道：「對，念爾也要打日本鬼子嗎？」

「嗯，日本鬼子好壞，他們炸傷了念爾的爹，念爾要報仇！」小小的同音中，已隱隱藏著男子氣概。這樣的孩子，不簡單呀！

嚴家楚怔了怔，這孩子的爹受傷了嗎？他突然對念爾產生了異樣的感覺，好想疼愛她。或者這是緣吧！一份屬於他和這孩子之間的緣分吧！

靜靜坐在一旁的小桑，驚奇地看著這一幕。她沒想到，家楚居然會那麼喜愛念爾。但同時，內心深處也緩緩升起一股異樣的情緒，讓她有點慌張。仿佛……仿佛……失去了些甚麼……

她思緒紊亂地搖了搖頭，也不懂自己在害怕甚麼。家楚喜歡念爾是好事呀，最起碼自己和他會多了個共同的話題，而且可以天天帶念爾去找他，那有多好呀！

「哎，我看你們倆長得也真像噢！唷，也真是巧合噢！家楚，你乾脆認了這小孩兒做乾兒子吧！」王莉娜張著她那肥肥厚厚的雙唇，開心地道。

「那怎麼成？人家還未婚呢！哪能先認兒子呀？」小桑調皮地嘀咕了一聲。

「唷，那簡單啦！家楚你快點結婚不就成了嗎！」王莉娜知趣爽朗地接口。

小桑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她悄悄瞄了家楚一眼，又想王莉娜投去「再說下去你就死定了」的眼神。

王莉娜可不理她那顆蔥，自顧自地又故作關心地問：「咦，小桑！你的臉好紅噢，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叫家楚送你回去呀？」她那把誇張的語氣，終於令仍投入與念爾玩耍的家楚回過神來，向小桑投去關心的一眼。

「怎麼？你不舒服嗎？要不要先送你回去？」家楚關懷溫和的語氣令小桑心頭一緊，她一直期待的就是這個呀。

「我……沒有，沒有不舒服。」她也不明白為甚麼，自己的眼睛好像有點濕潤。

小桑連忙低下頭，輕輕用手拭了拭眼角，重新揚起笑容，抬起頭，閃著亮晶晶的眼道：「沒事啦，你別聽阿娜亂說。我只是為今晚的慶祝野火會而感到興奮而已，所以臉有點燙燙的。」

家楚抱著念爾，這一大一小一齊向小桑展示出純純傻傻的笑。

「小桑姐姐，你去跳舞給我看嘛，你剛剛說會跳給我看得呀。」念爾拍著小手催小桑上場。

「對呀，年輕女孩應該好好釋放自己的活力才對呀。」家楚也笑了起來。

「甚麼嘛？喂，甚麼年輕女孩呀？你現在很老嗎？」小桑邊說便把烤肉放在盆裏遞給他倆。

家楚尷尬地低下了頭，嘴角邊的笑容也悄悄隱去。「我……我又哪知道自己多大了呀？」他低聲地輕輕道出。

「啊……」糟了，說錯話。小桑自怨地想著。更氣自己破壞了這份難得的氣氛。

突然，一把可愛的童聲在家楚耳邊響起。同時，他也感覺到念爾的下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擁著他道：「叔叔，你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嗎？噢，我娘告訴我，我爹今年二十六歲了，你也是二十六歲呀！對不對？」

家楚不懂為何小男孩的魔力有如此大，一句短短的話，竟然令自己莫名地得到了安慰，心情頓時輕鬆了起來。

他摸著念爾的臉，笑了笑道：「嗯，你說得對，叔叔今年二十六歲。哈哈……」

小桑見他又開心起來，不禁鬆了一口氣。

她感激地望著面前無心卻有所成的小念爾，拍了拍手道：「好，就等姐姐來跳舞給你們看。」

小桑放下了手包，向火圈跳跳跑跑地過去。

潔白的月光，熾熱的烈火，一顆顆年輕的心，一個個人兒所散發出來的熱力，和四周安寧的氣氛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卻也顯示著出奇的和諧協調。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vLcsaNRH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