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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夾著陣陣寒意,冷得人直打哆嗦。
家楚抱著已趴在他肩膀上熟睡的念爾,伴著小桑緩緩步於寒風中,街燈在背後將他倆的身影拉得時長時短。
家楚解下圍巾,裹在念兒身上,以免她著涼。他對這孩子,總有一份難以解釋的感情以及出自內心的關懷。
「念爾——真的很可愛吧?」小桑有點不是味兒地問。
他居然對一個孩子比對自己還要好,她也很冷呀,怎麼不見他問候半句。唉!不過,自己又不是他的某某人,又有什麼權力鬧這種脾氣呢?
「嗯,他真的非常、非常可愛。」家楚望了望懷中的念爾笑著說。
假如這笑容為我綻放,那有多好呀!小桑望著他的側臉,悲傷地想著。
「為甚麼你到現在還不能體會我對你這份心?」她想著想著,卻不自覺地將話吐了出口。
「啊?」家楚停下了腳步,注視著身旁的小桑。
噢,天哪!真是羞死人了。「我……」算了,死就死吧!這人生中總要有一次意外的嘗試呀,瘋狂一次總可以吧!為自己的幸福而爭取是應該的啊!
「我——我愛你呀,那麼多年了,你一點都不懂,一點都體會不到,一點都不了解我的心,我對你的情嗎?」小桑閉著眼一氣衝口而出。
停了片刻,小桑發現她話音像消失於空氣中般沒有回音。她悄悄睜開眼,卻見家楚平靜地站在她面前,雙眼溫和而沉靜地望著她。
小桑迷惑地抬高頭仰視著他,不解他何以沒有反應。
只見家楚莞爾一笑,順手揉了揉她早已被風吹散的頭髮。輕輕嘆一聲,道:「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我有我的負擔,我對自己的背景一點也不了解,我會害怕,懂嗎?」
「可是,我並不在意你任何事呀!」小桑急急地接口。
家楚緩緩地抬高頭,望著一輪皓月,很有感觸地道:「可是,我介意。假如我已婚了,假如在我的生命中,有個正苦苦等我回去的女子呢?假如,我也有一個像念爾一樣的兒子,在祈盼著我回去呢?」他重新把視線投向小桑。「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假設?」
小桑急急點了點頭,焦急地說:「可是你現在已經是個全新的你啦!你叫嚴家楚,是重生的你。」
家楚若有若無地笑了笑,道:「那如果有一天,我甚麼都想起來了呢?」
小桑靜了下來,無措地望著他。對,自己從來沒有考慮過他的身世背景,可是……
「那如果,你一直想不起來,那你要一直逃避我對你的這份情嗎?」小桑的聲音開始哽咽。
「不會,但是——請你給我多一點時間,讓我能夠適應自己,讓我有心理準備去面對可能會發生的一切。」
小桑用手背擦了擦臉,深情地注視著他,承諾著她的愛:「我等你,我會一直等你。這些年我都等了,又怎會在乎再多幾年?」
家楚點點頭,一手輕輕攬上小桑,又向前走去。
「說實在的,我也不是完全對你不動心!只是,我還是沒有勇氣在我仍很迷惘時去接受一段感情。這對我來說,真的很陌生。」
小桑閃著盈盈淚光的雙眼,感動地望著他。這是那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對她講公事以外涉及感情的話,而且對象還是她自己。
「你知道嗎?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好不快樂。」小桑挽著他的手,緩緩道:「我好想自己能為你做些事,一些——能令你快樂起來的事。可惜,就算我如何努力,你卻依然不會在意。」
家楚靜靜地傾聽著小桑的訴說,不知怎麼回答。
「你知道嗎?我見到你的一剎那,我好害怕,好怕你真的會就這樣斷了氣。從那時開始,我已經情不自禁地陷入了對你的這份情意。我對你的愛,不激烈,反而像緩緩細水,永遠會一生向著你奔流。過往的你,我不認識也不了解;可是,重生后的你,卻一直是我心中的最愛。所以,現在、未來,我都只為你而生存。」
家楚驚異地停了下來,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小桑,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對我的這份情意居然有那麼深,我怕無力回報。」
「我並不苛求你的回報,我只想告訴你,今生今世,上蒼讓我在這紅塵凡世中遇見你,是我的幸福。縱使你到頭來愛的並不是我,我會接受。我對你的愛,是不會改變的。」
「不要再說了。」家楚輕聲地打斷了她,把熟睡的念爾交到她手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很晚了,你明早還要回營地呢!別說了,進去吧!念爾也累壞了,別讓他著涼。」
小桑失望地低下頭,雙眼通紅,他念念不忘的始終還是念爾。
「好,那你小心,明天見了。」小桑輕輕拉了拉大衣包住念爾。
「再見。」
「明天見。」家楚拉高了衣領,望了望大門上「司徒府」三個字,心中又掠過一陣痛楚,他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開步往大街走去。
小桑注視著家楚沉重的背影,一顆淚珠不禁從面頰滾落而下。
她在這一刻才領會到他身影背後的寂寞,莫名無影的負擔似乎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她深深呼出了一口氣,只見一縷白霧自她口中噴出,在黑夜下映出一片雪白,向空中升去,直到消失。
「人的感情真的有那麼深奧嗎?」小桑摟著念爾輕聲地問著。
漆黑的天空一片寂靜,似乎不懂如何回答她的疑問,似乎也為她感到迷惘。
* * *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邊,水闊魚沉何處問?夜深風冷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孤眠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靈兒坐在樹下的亭台,手中握著古書,輕聲唸著詩句。
她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不禁感到天意弄人。世上有情人,為何得到永恆的愛。
以詩寄意,可詩意卻依然未能表達她心情的千分、萬分之一。
她的內心,何止淒涼、何止悶?
豈是孤枕難眠,豈止夢又不成燈又燼?
這世上不是有道、有真神的嗎?你們都躲到哪裏去了?這是一種考驗嗎?對我倆愛情路上的考驗?
可是考驗也有個盡頭呀,為何無窮無盡?為何到現在還沒看到幸福的邊緣?非要我被痛苦輪迴一千次、一萬次嗎?可是,如果這樣就可以等待到幸福的話,我也願意去承受。但是,等待、忍耐、心血、信任、意念都是有盡頭,有限度的。
為甚麼老天你還未肯放過我、放過我們?讓我們遠離災害,與天使為伍,與幸福為伴。
為甚麼讓我的靈魂一再被痛苦、思念侵蝕;讓我的意志被等待抽乾,真的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嗎?
天空是灰色的,內心是蒼白的,她似乎感受不到生命的存在。
我們的幸福從來就一直是無常地間斷,回憶起我們一起走過的日子,每一個愛的畫面都好美,但是卻好短暫。
我知道幸福會一再被斬斷是無所倖免的,可是卻還是不滿於與你的一切實在太短,它總是在我還未趕得及體會、感恩時,匆匆乍現,飄然而去。
靈兒無助的眼光穿過廣闊的天空,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雲堆,落在最深邃的頂點。
「那麼多年了,真的——很難再對你寄以希望,你懂嗎?好愛你,卻又恨你。為甚麼你能絕情地讓我獨自一人去品嘗無盡的痛心徹骨、甚至在見骨的傷口撒鹽?」
靈兒的心好亂、太多的痛、太多的思念已經沉重得令她無力去承受。
哭泣曾經是很好的安慰,也是很好的發洩方法、可是到現在,這已是無謂的了。或許應該說靈兒的淚水已流乾了,雙眼已乾涸,沒有多餘淚水能流下來。
「我到底應該怎辦?有誰能告訴我?」靈兒仰視天空,一種比哭泣更絕望、痛苦百倍的神色顯現在她蒼白的容顏上。
不遠處的小桑望著靈兒那份孤獨、無助,自己卻無法安慰她。她強烈地為這份無法表達的訊息而不安,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靈兒繼續為一個已不存在的人而把自己折磨到這個地步?但如此令人心碎的消息,叫她如何開口告訴靈兒,而且她又無法確定她會有怎樣的反應,怎敢貿然開口呢?
她無奈而沉重地嘆了口氣,做了個深呼吸,向靈兒走去。
「怎麼又獨自一人在這兒斯人獨憔悴呀?不是說好了,暫時不去想他的嗎?」小桑逼自己揚起一個開心的笑容,故作輕鬆地問道。
靈兒從遠處收回視線,落在小桑身上。只見她緩緩一笑,嘴角盡是一片慘淡的苦意。
「哪有那麼容易呀!能說忘就忘,說不想就不想,那就不叫作『愛情』了。」一句簡單、短潔的話,包含了多少痛苦、多少懷念、多少愛意及多少恨意呀!
「可是,緣分這兩字是上天註定的嘛!你想得再多也沒用呀,對吧!」小桑坐在靈兒對面勸著道。
「我懂,不用勸我了。你今天不是要回營地集會的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靈兒合上手中的書,托著下巴問道。
「嗯!我也很希望能有藉口回去看看呀,可是,今天突然把集會取消了。他們有事到外地去了,好像要一個星期才回來。」小桑失望地撕著自己剛才隨手在花園扯下的幾片樹葉,心中浮現起昨晚的事。
「咦,對了。昨天玩得開心嗎?念爾一副很累去又很亢奮的樣子,鬧得我也沒覺好睡。」昨晚自念爾到家後醒了一醒,然後就一直鬧彆扭,吵著要靈兒陪他睡,折騰了大半夜,才能安安靜靜睡上一會兒。
「我……」
「你幹嘛?我可不想對著你的頭髮說話呢!」靈兒睨了一眼,不禁笑道。
小桑抬起通紅的臉,細聲細氣地道:「昨晚,我……我向他……表白了。」
「然後呢?」靈兒好奇地追問著。
「然後,我又——再一次被人拒絕了。」小桑歎息著她付出了三年的愛,沒想到可真是跑到太平洋去了。
「啊?」靈兒傻了眼,小桑那副樣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沒一處地方像失戀哪,還一臉的毫不在意呢!
小桑微微點了點頭,輕輕將石桌上的碎葉向空中吹去,傻傻地笑了笑。
「嗯,我又失戀了。不過——」小桑堅定地把視線投向靈兒,「我一定會為我的愛情爭取的。我想過了,愛一個人又怎能那麼輕易放棄呢!是吧?」
靈兒突然有所領悟地注視著小桑,雙眸頓時充滿了希望。
對,愛一個人是不應該就這麼輕易放棄的。愛他就應該相信他的一切,不應該對他產生疑問,只要用盡一切力量去信任他。
* * *
這天,旭日東升之際,襲來陣陣寒意。
司徒大宅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為寂靜的大宅帶來了震蕩,似乎有一絲風暴來臨前的感覺。
丫頭宜兒領著文清走進西廂,敲了敲小桑的房門,道:「小桑姑娘,有位客人找你。」
隔了一陣,小桑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呀?客人 ,噢……等等。」明顯地,此姝正在睡眠中。
「來了、來了。」吱呀一聲,小桑披著一件大衣打開了房門。
丫頭有禮貌地彎了彎腰,移了移身子,露出背後的人。「小桑姑娘,這位姑娘找你。」宜兒好奇的眼神全露在臉上。
文清向前踏了一步,心急地道:「小桑,有事找你。」
文清心慌的眼神令小桑為之一驚:一向鎮定的她鮮少露出如此慌張的神色。
「好,宜兒,麻煩你了。」小桑交待好後,連忙領著文清入房,順手關上了房門。
「發生了甚麼事?幹嘛那麼急著找我?」小桑拉著文清在床邊坐下,連忙問道。
「小姐,他來找你了,你的那個未婚夫婿找到營地來了。」文清抓緊小桑的手,急切地說。「幸虧家楚不在,否則……哎!」
「甚麼?」小桑仰面倒在床上,雙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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