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家月圓居思園裏,只見打扮得斯斯文文,渾身散發著少女氣息的霓童正端坐在貝尚的左邊,不時抬眼偷偷地注視他。
在霓童左側的李夫人正微笑地瞧著這一幕,這回她更決心要撮合這一對佳人。她望了望貝尚,只見兒子似乎很不自然以及有一點不耐煩,還不時望著懷錶。
「貝尚,多吃點呀。怎麼?奶媽燒的菜不對胃口嗎?」李夫人溫和地望著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小兒子。
貝尚連忙夾了一大口菜,揚道。「怎麼會?當然不是啦!奶媽燒的菜最合我胃口了。」
霓童一聽之下,連忙問了句:「是嗎?那王媽有沒有空教我燒菜?」對貝尚愛慕之意,畢露在眼前。
貝尚的臉不自然地抽了一下,尷尬地咽下了口中的水炒蛋花。他望了望臉帶淺樂的娘和埋頭大吃的爹,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好呀,王媽反正有空,童童你要常來,還順便為我治治病。」李夫人笑臉上堆滿了愜意。童童可是眼前最令她滿意的媳婦人選了,更何況人家還很有這份心呢!
貝尚一廳,翻了翻白眼,感覺帶自己正在受著娘的陷害。看樣子,爹也沒麼打算為自己解圍。
「尚哥,那你喜歡吃什麼?」霓童開心地計算著未來的日子。
「喜歡吃什麼,只要是能吃的都喜歡。」他淡淡地回應了一句,可心裏卻一直惦記著靈兒。
「不行吖,有些是你不能吃的!例如:你不能吃羊肉,吃螃蟹不能用鹽醃,你不能吃的,還有蔥笸洋蔥,會過敏,還有……」
「夠了!」喲,她真的好煩哩。貝尚忍不住出言打斷了她的話。但他發現自己的語氣重了些,連忙補了一句:「你好像比幾年前的那個小姑娘更婆媽,更啰嗦。」
霓童受了傷地低下頭,沉聲說:「對不起,是我多口了。」
晚餐的氣氛忽然冷了下來,李夫人見風頭不對,連忙出言解圍。「童童,你還打算再去外國進修嗎?」
童童連忙抬起頭來,用笑容掩飾了臉上的失望。
「其實我不會再走了。可能會在這裏再學些中醫吧!」中醫可以根治尚哥的病,所以她一定要學好。
「噢!你打算中西合璧嗎?」李老爺吃飽了,也插入了話題。
「姨夫您取笑我了,童兒又哪有那些大本事呀?」霓童是個快樂的女孩,轉眼間她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的失意,重新活潑起來。
「噢!那要不你學醫是為了興趣了?」李夫人淺笑一聲,問道。
童童低下頭,本已粉紅緋緋的臉蛋更明顯地鋪上一層朱紅。
「我……我因為興趣啊!」
「是嗎?」李夫人取笑地說,她又轉向貝尚問道:「尚兒!人家童童說學醫是為了興趣,你信嗎?」
李貝尚不甚在意又不耐煩地應到:「我哪知道?」
「唷!人家當年明明向你二少爺許下承諾,你怎麼那麼快就忘了呀?」李夫人可不肯放過他。
「娘!往事您就別提了,行嗎?」他可不相信世上有人會那麼癡情。
童童一聽,難過得眼淚都快要流了出來。
「阿姨,既然尚哥說不想提,那就算了。」委屈的感覺一湧而來,讓她鼻尖發酸。
貝尚聽見霓童沙啞的嗓音,頓生歉意。畢竟,童童對他的好,是令人無法對她產生惱怒的。
「童童,你吃快點兒,我帶你去荷花池看新買的金魚好不好?」他這勉強藉口未免太笨拙了。
現正值入夜時分,哪來的光線讓她看荷花池裏的小金魚呀?看星星還差不多。
「好!」霓童竟連忙重拾信心,端起飯碗,迅速的扒著碗裏的飯。
荷花池邊的太陽……等我哩!
* * *
郊外荒蕪的山野,稀少的人煙之處,居然搭著一個個綠色的帳篷,點著一對對的篝火,裊裊升煙顯示有一群人在此處聚集。
「報告隊長,這裏距紅雲鎮還剩二百里路。相信明晚入夜前可到達城內。」一名哨兵敬了禮,在隊長揮了揮手後,便轉身走出去。
「義父,看來明日應該可以讓戰士們休息一下了,這幾個月趕的路讓他們真夠累了。」嚴家楚微笑地望著眼前被喚為隊長,穿著已洗得發白的便服,吊著煙斗尊嚴十足的嚴齊白。
「嗯,對啊。大家也可以輕鬆一下了,紅雲鎮是大後方,上頭派我們留守那兒,也是為了調一下兵,讓咱們這六百士兵休息一下。」嚴齊白溫和地對這跟了他三年的義子道。
「大哥,我還真不懂上頭幹嘛閒著沒事調咱們的兵?我可恨不得再上前線捅鬼子兵幾刀呢!」文虎拍了拍胸膛,熱血沸騰地說。
「文虎,你可以捱,下面的戰士們可沒那麼多力氣呢!你還以為個個都像你一樣打不死的嗎?貓有九命,可你這文虎呀,倒真有十幾條命也打不死呢!」嚴齊白靠著桌子,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大衣。
文虎聽了這話,傻傻地搔了搔頭,也禁不住笑起來。
「那倒是真的,我這人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不過可最怕老兄你板臉了。」
嚴家楚稍微拉了拉頭上掛著的布簾,向外面張望了一下。他忽然心頭一緊,腦海裏閃過了紅雲鎮的名字。他轉過身,緩緩走向木凳,邊思索著這異樣的感覺。
嚴齊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反常,關心地向他問道:
「家楚,怎麼了?不舒服嗎?」
家楚抬了抬頭,眼神中的迷惘說明了他的感覺。
這眼神嚴齊白是太清楚了,當年在他甦醒時,展示的就是現在這神情,問他什麼都是不知道。
「沒有,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只是……突然感到甚麼似的,不過……卻抓不住那感覺。」家楚輕輕搖了搖頭。
文虎走到家楚身旁,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豪氣十足地道:「家楚,別太擔心嘛!雖然你忘記了一切,包括你的家人。可是,你有我們呀,對嗎?大哥對你又那麼好,連罵也不捨得罵你一句。」酸溜溜的語氣展示出他對家楚的羨慕。
嚴齊白聞言笑了笑道:「文虎,你別在這兒耍寶了。都幾歲人了,還跟孩子們鬧?」
嚴家楚充滿感情地望著自己的再生之父,語氣不平地道:「義父對家楚的救命、再生之恩,家楚一生也不敢忘。只是家楚愚昧,沒有可以回報義父的地方,只盼來生做牛做馬,為義父效勞。」
「傻小子,義父又豈是盼你的甚麼回報呀?只要多打死幾個鬼子就夠了。」嚴齊白為國家效力了二十八年,妻子是鄉下訂的婚,可也二十八年沒有碰過面,可能已經改嫁了吧!他膝下無子,收了嚴家楚為義子,對他倒也是如親生兒子般好。更何況家楚是個聰明又懂事的人,雖在醒來時甚麼也不懂,就連家也不記得,不過卻能一教就會,過目不忘,看來以前也是讀書人。而且,在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書卷氣,使人不難看得出他所受過的教養。
「對了,你們都早點睡,明日一早就得起,可別起不了床嗯!」嚴齊白弄滅了手上的煙斗,向他們吩咐著。
「遵命!」
「是。」
兩人齊步向外走去,打開布簾,便感到秋風中帶有一陣陣寒意。
「文叔,您這把年級還沒成過親嗎?」家楚抬頭望天邊一輪明月。
「怎麼?嫌我老呀?我可還是正值壯年噢!」文虎故意瞪了瞪眼,頑皮地舉著雙手逗笑了家楚。
「不是,只是好奇而已。您當山賊那麼久,沒找個押寨夫人嗎?」他回頭望了望文虎。
文虎忽地臉色一暗,抬起頭望向天際。只見一片片白雲迅速地移動著。
「我嗎?有呀,不過她已經死了。是我一槍打死她的。」文虎臉上明顯地抽搐了一下,顯示出那段感情所帶給他的痛苦。
「看不出豪爽的文叔也有一番難忘的情史噢!」家楚望著文虎的側臉,故意將話題輕鬆一點兒。
文虎重新掛上笑意,轉身向身邊的家楚問道:「怎樣!到我那兒去喝杯酒,談談心!年輕人,沒那麼早睡吧!」他拍了拍家楚的肩膀。
「好哇,我倒也想和文叔分享一下您的心底事。」迎著如斯美好潔白的月亮,握著美酒交一杯。這真是這幾年戰爭期間不曾享受過的,又怎能輕易放過呀!
迎著月光,他倆便各自提著一壺老酒,坐在草地上的火堆前,侃侃而談。
「文叔,您的妻子很美麗嗎?」
家楚喝了口水,仰起頭,炯炯的目光向高遠望,月亮剛從雲層中出來,顯得特別明亮。
「她呀,何止美,簡直就是迷惑人心地動人亮麗。」文虎從回憶中想著那十幾年前的人兒。
「文叔,想不到您文采也不多嘛!」家楚回過頭笑了笑。
文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臭小子,居然還敢取笑你大叔我?」
「你繼續說嘛!」他迫不及待地想聽聽好漢背後的故事。
「那時候,人年輕不懂事。見姑娘漂亮,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搶了來壓寨。我還記得她那一張絕色的臉是多麼的令人發呆,那雙明亮的雙眸,那白裏透紅的皮膚,那欲言又止的小嘴……」
「喝!可惜呀!她心不在我。原來她在幾年前已定下了婚事,而且和那男的愛得死去活來。在我知道了以後,便成全了她,讓她跟著那男的跑了。」
「料不到,沒過幾個月,她卻自己跑上山來找我,說是發現原來自己喜歡的是我,發現下山的那段時間很想我。我哪,當然是高高興興,懷著失而復得的心情,待她如珠如寶,還和她拜了堂,成了親。」
「婚後,我對她總是千依百順,事事順著她,做盡一切去討好她,只差沒有為她摘下天上的星星。可是她……對我的態度卻越來越壞,有時候甚至是冷嘲熱諷,說我沒出息,沒文化,粗人……」文虎猛地吸了一口煙,控制著那種因回憶而挑起的痛苦和悲傷。
家楚也沒有打斷他,只讓他自己平息一下心情,再繼續他的故事。
「沒過多久,就發現她懷了孕,我當然是高興得不能言語。那種開心、興奮是你所無法體會到的。可是,我發覺醫生診斷後,告訴她有了孩子時,她卻只是淡淡一笑,好像一切都在她預料之內一般。」文虎的臉不能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用力抿熄煙頭,向前一彈。
「直到孩子生下來的那天,她告訴我,那孩子不是我的,是那狗娘養的。原來那男的帶走了她不久,便迷上了窯子裏的姑娘,三天兩頭往窯子裏跑,最後還迎娶了那姑娘。當時她已知道自己懷了孩子,可是娘家又因怕丟臉而不肯收留她。在走投無路之下,她才上山來找我,假說喜歡我,實際并不愛我。她說儘管那男的壞到骨子裏,卻還是比我強。」
「我到那一刻才知道,她根本是打心眼裏瞧不起我。我怒得抓狂,當時的我,已經進入了瘋狂狀態,根本沒想到自己愛上的,努力付出的,居然會得到這樣的結果……我在失控下就一槍斃了她。那孩子,我留了下來,是個女的,現今應該也十八、九了吧!」文虎苦苦地笑了一笑。
家楚抬頭望了一望天空的星光,似乎帶著責備地問道;「她畢竟是您的愛人,您真得狠得下心來,讓她死在自己手上?」
「不,我也後悔。這些年來,那個鏡頭不斷在我夢境中出現。可是,錯也錯了,我還能怎樣?」
「所以您才將那孩子撫養成人,以彌補您的良心是嗎?」
「算是吧!那孩子長得可真像她娘,連那份牛脾氣也像。可是,她待我可好得很。我走的那年,也真是狠下了心,才沒帶上她。如今,戰事已穩定多了,也真想回去瞧瞧她。」文虎的一臉柔情,讓人覺得他像極了一名慈父。
家楚感動得眼閃淚光。
「文叔,沒想到您容人之量居然那麼深。您撫養了情敵、仇人的女兒,卻還能待她如親兒。」
文虎哈哈笑了兩聲。
「那孩子呀,從小就乖巧。咱們做山賊的,寨內全都是粗人,那時有個小娃兒,也真的讓我們冒失了一頭煙。後來,就下山去找個有經驗的大娘來帶,她讓我們寵得像寶貝一樣。唉……那麼乖巧的孩子,哪能不疼她呀?」
「她現在還在山寨裏嗎?」
「應該在吧!我走了這些年,也不知道剩下的兄弟走了多少,我也不確定她還在不在山上。事實上……她不是我女兒,我並沒有權利去幹涉她的自由。」
家楚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便道:「文叔,那她知道事實嗎?她知道你不是她親爹嗎?」
文虎挪一挪僵硬的身軀,重新點上了一根煙道:「嗯,她知道我不是她爹,但她卻以為我是在路上把她撿回來的。」
「嗯,那不錯嘛。何必讓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承受那麼多不必懂的事實呢?我想,這樣她還會比較快樂吧!」說著,家楚忍不住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
這會兒,天邊已漸漸露出了些白光,火堆也早已滅了,正在冒著餘煙,四週一片安寧,讓嚴家楚感受到了大自然所帶來他的氣息。可是,周公也正起勁地向他催眠。
文虎望了望身旁快要睡著的家楚,笑了笑說:「年輕人,好好握住手上的幸福,珍惜眼前的一切。別等晚了,一切都已成回憶時,你可就悔不當初了。」
今天的文虎感觸特別多,一點也不像平時那個粗粗魯魯,髒話不離口的他。這時,他也不再理會身旁入眠的家楚,仰著頭哼起了小調來。
「天上的月兒為誰而圓,
我的心兒為誰而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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