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木棉 - 小桑

这一属軍隊，平日都是上戰場的前線部隊，身邊跟著幾個軍醫及護士，其中有個護士叫王小桑，是軍中公認的大美女。

在軍營裏，大夥兒都知道小桑對人家家楚這幾年的用情之深，這根本就是公開的秘密。可惜遲鈍的「襄王」，卻好像還未發現「神女」的用心。

當時，也就是小桑急救他時，在他身邊不眠不休地照顧了三天三夜；而家楚醒來後所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她。那一刻，對於小桑來說是很特別的。可是，在家楚心中，卻未能蕩起一圈漣漪。

這天，他們軍隊終於來到了紅雲鎮，女兵紛紛被安排住在當地人的家裏，而部隊的男兵全住在鎮上東邊的臨時宿舍。

而小桑正巧就住進了司徒家，認識了靈兒。

這幾年來，靈兒為了兒子，身邊幾乎沒有朋友。這次來了個小桑，也可真為她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更何況小桑又是個活潑好動又善良的好女孩。不久，兩人便熟絡了起來。

「小桑，這些都是乾淨的新衣，你試試看合不合身？」晚飯後，靈兒捧著一堆衣服踏入了小桑的房間。

小桑一見是靈兒，立即從凳子上跳了起來，高興地向靈兒迎去。

「哎唷，靈兒，你幹嘛拿這麼多衣服給我呀，你自己留著嘛。」

靈兒走到衣櫃前，把衣服全放了進去，邊笑道：「不打緊，這些衣服本來就是我無聊時自己縫的，不值錢！還望你不介意呢！」

「怎麼會？這可是你的一片心意，比買的更值錢呢！」小桑向靈兒背後張望了一下，問：「咦，怎麼不見念爾呀？」

「噢！他到司徒夫人房裏去睡了，夫人說想叫他多陪著點兒！」靈兒不由自主地先起一層苦笑。

小桑不解地望著靈兒，感覺到她背後一定有甚麼隱衷。

「靈兒，她是念爾的奶奶，也是你的婆婆。可……為什麼你卻喚她為夫人呢？」小桑把心中的疑問直說出來。

靈兒眼中的笑容猝然消失，取代而起的是濃烈的悲哀。她怔怔地望著小桑，不知從何說起是好，先是幽幽地嘆了口氣。

然後，靈兒便說起了她的身世，說起了貝凝，說到了司徒桓，說到了私奔，也說到分離……就這樣不知不覺聊到深夜，小桑卻已被靈兒那份對司徒桓無盡的愛和信念感動得淚盈滿眶。

「那麼，你覺得他還會回來嗎？」小桑邊擦著淚珠邊問。

靈兒望著窗外的月光，喃喃地道：「會的，他一定會回來的。」靈兒溫柔的臉上顯出一份堅定。「他說過，不會丟下我一人。所以，他一定會回來。」

小桑忍不住一把摟住靈兒，一邊不停地嚷道：「是的，他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

她仿佛代入了靈兒的角色，為靈兒而深深地覺得痛心。她忍不住祈求上蒼，讓這雙多災多難的情人能終成眷屬，雙宿雙棲。

「靈兒，是你叫我第一次領略到愛的真諦；也是你讓我感到了愛的力量。」小桑又落下淚來。「噢！對不起，我總是忍不住眼淚，對不起……」

漫漫長夜便在兩人傾談下迅速劃過，在她倆都感覺到時，發現天原來已經亮了。

「小桑，你睡會兒吧！我要去幹活兒了。」靈兒對呵欠連連但仍興奮異常的小桑輕聲道。

小桑卻被哼醒了：「甚麼？幹活兒？你是少奶奶嘛！」

靈兒苦笑了一聲道：「不，我不是在這兒享福的，我是來贖罪，來受折磨以換取心安的。」

「為甚麼？」

「因為……是我害慘了他！噢，別再講了，我真的得走了。」靈兒伸了伸腰，站了起來。

「哎，那你晚點兒再來找我……我好了，我先睡了。」小桑早已抱著枕頭，開始懨懨欲睡。

靈兒朝床上的小桑微微一笑，輕輕地退了出去，并替她關上房門，然後開始了她忙碌的一天。

* * *

家楚一到紅云鎮，便感到眼前的景觀似曾相識。

剛到的第二天，他便和幾位同僚結伴上大街去走走，順便買點兒日用品。

當他走到紅雲鎮的牌坊下，抬起頭，仰視著這幾個字時，便感到心中一陣激動。腦中迅速閃過幾﹣畫面，但卻抓不住。他怔怔地注視著牌坊，直到同伴們拉著他走。

「家楚，怎麼了？不舒服嗎？想念小桑了是吧？」一名同伴取笑著道。誰都知道他倆是公認的一對了。

家楚的臉微紅，低頭道：「別鬧了，我哪是掛念誰呀？」

他對小桑確實是有好感，但那卻只是跟朋友、兄妹之間的好感一樣，而並不是情愛。這點他清楚得很，所以他才會對小桑一直以來向他表示的情意視而不見。

「家楚，小桑她哪裏不好呀？為甚麼你……」

「別說了，國難當前，男子漢大丈夫不談兒女私情。」家楚決意地說，儘管當他望著紅雲鎮回顧時，心中產生出異樣的柔情，仿佛這兒有他心愛之人。

「那倒也是，不過，好歹也應該是，先有家後有國吧！」

「若她愛上的是我，我一定不顧一切先娶了她再說。」

「家楚，真不懂你……」

「……」

同僚們你一句，他一句地在旁扯起來，煩得家楚直翻白眼。

他也不和他們瞎扯，自在地在大街上東張西望起來。

忽然，他轉身望見了一個正在背對著他，在買布料的女子，那背影好熟悉。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踏了一步，想往那女子走去，但仿佛又有股魔力牽制了他。

「卟，卟……」一輛小轎車突然從他左邊駛來，差點撞上了他，還好他的同伴一把拉住他退後幾步，才讓他避過一劫。

當牠再望向對面店鋪時，那女子卻已不知去向。他望了望大街，再也不見那女子的身影。

墓地，一陣失望直衝上他心頭，並且蔓延到他的四肢。

「家楚，你沒事吧？怎麼了，沒撞到吧？」

家楚回過神來，連忙道：「沒事，沒撞到。只是嚇了一跳而已。我們走吧！時間也差不多了，快趕回去報到了。」他忍不住又對那布店張望了一眼，才不捨地轉身離去。

這邊廂，靈兒正為剛才的奇怪感覺而感到納悶。方才她在布店內聽到汽車的「卟、卟」聲，便自然地回過頭去朝大街望了幾眼，雖不覺有甚麼奇怪的事，卻不期然地漏了幾拍心跳，仿佛感到桓就在她附近。

靈兒按了按心口，阻止自己再繼續胡思亂想下去。她疑惑地再向街口望了望，搖了搖頭向小巷走了開去。

* * *

一踏入大門，便見小桑牽著念爾正在花園裏玩耍。靈兒便喚道：「念爾，又在鬧著小桑姐姐陪你玩啊？」

念爾一見娘提著一籃子的菜，便連忙向她跑去，邊喊：「娘，你回來啦？念爾來幫你提籃子。」

「哎唷，不用了。你那兩小力哪有甚麼用呀？」靈兒笑了笑，牽起兒子的小手向小桑走去。

「小桑，念爾他沒煩到你吧！」靈兒擦了擦髪邊的汗水，擋了擋眼前的日光。南方的秋天，正午時分太陽依然是熱辣辣的。

「哪會？念爾他乖得不得了！一點也不吵，反而像是我鬧著他玩呢！」小桑摸了摸念爾嫩嫩的臉，笑了笑。

「小桑姐姐很好呵，而且很漂亮呢！」小念爾胖胖的小手拖著小桑的手搖了搖。

「靈兒，你這寶貝兒子的嘴巴可甜呢！他今天起碼已經說了十幾次，講得我都有點飄飄然了！」小桑笑了笑，摸了摸自己臉蛋，然後學著小鳥在花園裏「飛來飛去」。

「真的啦，小桑姐姐真的很漂亮！娘，你說是不是？」念爾認真地拉著靈兒不停地前後晃動。

靈兒擦去念爾額角上的汗水，慈愛地望著兒子道：「對，念爾最乖了。念爾，你自個兒去花園玩，娘要和小桑姐姐聊聊天，好不好？」

「好，我去找蝴蝶，還有蜻蜓……」說著，念爾便一溜煙地跑了開去。

靈兒望著兒子的背影，心中不禁一陣感觸。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兒子，令他一出生便沒了爹。未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這一直是靈兒心頭上最大的傷痕。

小桑見靈兒一直望著念爾的背影出神，眼神中隱隱泛著淚光，心中也不禁有一種無言的悲哀緩緩淌過。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趕緊上前笑道：「孩子呀，永遠都是充滿活力的，總是為我們這些大人帶來歡笑，是吧！」

靈兒提了口氣，把自己從悲哀、痛苦中抽離，轉過來向小桑輕輕一笑：道：「小桑，謝謝你。沒有你的安慰，我的日子會難過很多！」

小桑拍了拍靈兒的肩膀，感受到了靈兒單薄，不禁為她感到不值。在這些日子，她在府裏也看了不少，知道了不少。司徒夫人對靈兒的態度已說明她對靈兒的恨意有多深。

「哎，對了。你有甚麼話想對我說呀？」

「嗯，我……」靈兒支支吾吾地不知從何說起。「嗯，我好像……感覺到他了！」

「誰呀？」小桑一頭霧水，完全不懂靈兒的意思。

靈兒緊緊握住小桑的手，興奮地喊道：「我，我感覺到桓又回到我身邊了，真的！」

小桑驚訝地張大雙眼，不解地道：「為甚麼？為甚麼你會突然……」

「我也不知道，那種感應閃得好快，抓不牢。」靈兒這時的眼神裏充滿了陽光、希望，卻還有一絲的迷惑，不真實。

這時的靈兒真讓小桑看得著迷，領略到靈兒的美麗動人之外，卻還更體會到那段刻骨銘心的情意。

她並不相信一個死了三年的人會重生，卻又不能如此直接打碎了靈兒幸福的幻想，所以便楞在那兒不知說甚麼是好。

「小桑，小桑……」靈兒搖了搖在原地的小桑，道：「我先去做事了，今晚再找你聊，麻煩你先幫我照看一下念爾。」

小桑回了回神，忙道：「好，好，你去忙你的，今天我放假，念爾我會好好兒看著的。」

小桑望著靈兒的背影，一陣恍惚，升起一陣濃濃的悲哀，壓得她透不過氣來。老天爺為甚麼那麼殘忍，好善良的一個女子，為甚麼要她承受那麼大的壓力。

為甚麼每個人都有那麼多不愉快事或不幸運的事降臨在身上？

小桑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便向花園走去。

黃昏落日過後，黑夜的降臨更是令無助的人加添了一份悲傷的情懷。

靈兒吃過晚飯後，便到念爾房裏看了一轉。待兒子睡著後，她便懷著一顆緊張又興奮的心來到客房找小桑。

她見房間還亮著燈，便輕輕地叩了叩門道：「小桑，你睡了嗎？」

門內迅速傳來了腳步聲，小桑喊著：「來了，來了，哪能那麼早睡，我還等著你聊天呢！」

靈兒踏入小桑房間後，便覺一陣檀香味飄然入鼻，而且這陣香味還異常熟悉。

「小桑，你也喜歡點這檀香木草嗎？」靈兒微微一笑，往事不禁又浮上心頭。

小桑惘然不覺靈兒神色有異，甜甜一笑，答道：「不是我，是他啦！」

靈兒把那股正向上湧出的思念費力地壓了下去，回過神好奇地問小桑：「哪個他呀？」

小桑關上了門，拉著靈兒坐在床邊，又甜甜地笑了一笑，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緩緩地道：

「就是……我喜歡那個人啦！他很喜歡這檀香木草，所以我也學著點了。」

靈兒微微一怔，那人和桓一樣愛檀香木草的嗎？

「是嗎？原來小桑你也一早心有所屬了呀？」她提起了些興趣，因為那人和桓有著一樣的嗜好。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呀？他知道你心意嗎？」

小桑臉色稍微一暗，望著桌上的油燈嘆了口氣。「唉！他知道，可是他卻一直不接受我。我雖然爽朗，但到底女孩子家，哪好意思每天繞著個男人轉呀，更何況那人根本不在乎我。」小桑失落地撥弄著燈芯。

靈兒望了望落寞的小桑，安撫著：「你肯定他不在乎你嗎？」

「嗯，那也不該這麼說。他對我是有情，是在乎的，但並不是發自男女之情，純粹是朋友、兄妹之情。他是我們軍隊在鳳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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