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桓輕輕地推開了房門,月色和晚風急不及待爭先恐後地擠了進去。藉著月色瞧見躺在床上的人兒,那麼消瘦,連睡著了都深鎖眉尖。只見她有點著涼地在夢中呵欠連連,他連忙關上門,把那一窩踴躍的晚風全拒於門外。
他走上前,撿起拖了一半在地上的被子輕輕地蓋在她身上。唉!靈兒,到底甚麼時候你才能從貝凝的死訊中解脫出來?他摸著靈兒日漸下陷的臉,心也痛了!
已經半個多月了,靈兒你還沒能復原嗎?你還要折磨自己多長時間呢?這半個月來,他倆的關係一直處於惡劣的環境,以前那份甜蜜早已不復見,而靈兒更是一見到他就躲開。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靈兒你何苦,何苦去為了一個已入黃土下的人,而去摧殘另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靈兒,救救你自己,也救救我!唉!幸福為甚麼往往都那麼短暫?這也是他倆愛情路上的一份考驗嗎?希望這難關不會太長。放過我們吧!
他望了望窗外的一輪明月,嘆道:「月圓了!人,何時才能圓呢?」唉!難道太幸福也算是一種錯?惹老天爺紅了眼?何時才能有情人終成眷屬呀?
* * *
司徒桓剛送走了李少朗,在碼頭漫步地走著。近來家裏低沉沉的氣氛已經讓他開始沉不住氣了,他能感受到靈兒的苦、靈兒的自責,但卻不能接受她的沉默、對他的逃避、厭煩。這問題已經無數次在他心頭碾過、卻沒想出個辦法來解決。
他感到心慌意亂、懼怕。他好怕靈兒會這樣一輩子。近來他連門檻也絕少踏出,一日三餐都是讓陳大娘送進房裏來。每次司徒桓都好想對靈兒發脾氣,罵醒她過多的良心。但當它望到消瘦的靈兒時,怒火登時化為烏有,只剩下一腔柔情。靈兒,一個令他心痛的人兒,他又怎捨得罵她呀!但他也害怕了,害怕沒見到她時,她鄒著眉頭的樣子讓他心碎!她並不想在自己的雙眼中看見司徒桓!連影子都不行!她在想甚麼?唉!
有一次當靈兒在被他逼急的時候,也歇斯底里地把話喊了出來!她說只要一看到他,就會想起慘死的貝凝。他的存在,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她是害死貝凝的人,是殺人兇手。她害怕見到他,他就等於是她心裏那根插得最深的刺。
他明白靈兒是在贖罪,拿他倆的幸福去贖對貝凝的罪過。他深深地為靈兒這種想法痛苦,痛苦於對靈兒的心痛。
日子在痛苦中又流了過去,這一天,司徒華不知不覺閒來到了鬧市,在經過一間茶居時,突然有個人在他背後伸手抓住了他的肩頭。
司徒桓心頭一驚,不會是劫財吧!
「桓,是我啦!」一陣爽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噢!聲音好熟,司徒桓連忙轉過身來擁住了許久不見的老同學——柳日清。身在異響能遇見一個知心朋友,怎能不叫他驚喜。
「桓,大街大巷的,難看呀!」柳日清笑嘻嘻地推開了他。還往他胸膛上重重拍去一掌。「喂,快一年不見了,好像越來越帥了嘛!死小子!」
司徒桓因柳日清的出現,緊繃的心情突然放鬆了不少。老朋友相逢實在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來,到茶居坐坐去,我請你吃一頓。」司徒華爽氣地拍了拍柳日清的肩膀,一起步進了茶居。
「怎麼,您大少爺不是應該在老家待著享福嗎?怎麼會到這兒來呢!」柳日清挪揄的語氣卻帶著更多的關心。
「說來話長,上次一別後……」司徒桓大略地將事情敘述了一下。
「桓!看不出你居然會那麼有勇氣離家私奔!」柳日清興奮地說,沒想到一向怕母親的司徒桓居然會私奔哎!多嚴重的一件事呀,現在雖提倡男女自由戀愛,但大部分的家庭卻還深深地陷溺在封建意識中,感染者遠古的枷鎖。
「桓,那現今你倒是成了個幸福、有妻萬事足的男人嘍!」柳日清不明內情還一味以為司徒桓現在過的是幸福無比的生活。
「唉!這你就有所不知了。老兄,我現在的日子和活在地獄裏沒啥分別。」靈兒!那令他痛苦地名字又一次清晰碾過他的心頭,重得讓他透不過起來。
「噢,怎的?嫂子待妳不好?很凶嗎?」柳日清還以為是夫妻間的吵吵鬧鬧而已。
「不,靈兒她……」這畢竟是一件難以詳述的事。「反正,現在我倆冷戰得正緊。她已有兩個月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了,整天待在房裏。」司徒桓煩躁地搔了搔頭。
「呵!」這令他更驚奇了,當初兩人不是海誓山盟麼?怎麼今日……這些就是愛情的玄妙之處吧。可憐自己到現在還沒能體會到!「我……能去探探嫂子吧!」
「噢!」他失望地應了聲!他跟這嫂子也真緣淺,竟一直未能碰頭,讓他未能知道司徒桓的眼光到底是龍是鳳還是蟲?「那算了,改天嫂子好些時,在登門造訪也不遲。」他突然雙眼一亮。
「桓,還沒告訴你吧。我現在正在搞民兵團。根據地就在這兒。所以我短期內不會離開!咱們日後出來相敘的機會還多著呢!」
「民兵團?那是甚麼?」司徒桓好奇地問。
「其實那只是在這縣里集中一些愛國者,為國家出一分綿力。嗯……例如,會去向民眾宣揚抗戰精神抵制洋貨,以及找些壯丁在高山盆地建些防空洞。雖然這兒不是前線,但因一些城市近來一直被日軍到處投彈轟炸,所以挖些防空洞,等到真是有個萬一,日軍突然把目標轉到這兒來時,咱們也不用被炸個措手不及。上級命令,咱們得分散到各地去組織民兵團,而我正巧被派到這兒了。」柳日清詳盡地為司徒桓解釋著,他一直堅信司徒桓依然是當年那個愛國的熱血青年,而他更是一直希望能和這位出色的老同學一起為國出力。
「桓……」他緩緩開口:「你到底是不是以往那個愛國甚於自己的司徒桓,還是你現在已是個愛妻甚於自己的人?」
這句話深深震動了司徒桓,某種被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思緒正在甦醒,血液正在沸騰。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一股動力,去推動著他走向那個愛國、曾立誓要為國捐軀的司徒桓。
這幾個月來的失落一掃而空,司徒桓感到全身的神經都傳遞者一種興奮。對呀,國難當頭,我卻還在為兒女私情煩惱,真應該為自己的自私而感到羞恥。
柳日清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思維般,積極地說:「桓,不要洩氣。以往的日子追不回來了,不過從現在起也不遲呀!桓,民兵團歡迎你!」柳日清揚起嘴,誠懇地笑著伸出一隻手。
司徒桓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握住了柳日清的手,不能再拖了。一想到自己又可以為國家做點事,不禁一陣感觸,想起以往在清華的日子。現下仿佛比那時老了幾十歲,歷盡滄桑後的他,仿佛這時重新尋回了一些失落的信念。
* * *
現在已是深夜,但他見靈兒房裏的燈還沒熄,便忍不住走了過來。他好想將今天發生的事向最愛的人傾訴,讓她分享自己的喜悅、振奮。
「靈兒!」司徒桓輕輕敲了敲門。
門內靜悄悄的,沒人應。唉!靈兒常是這樣,對他的人、聲音沒有感覺,好像打了司徒桓免疫針般,對他的存在完全忽視到了極點。他推了推門,沒鎖,他就踏了進去。
一眼便見靈兒披著單衣正背對著門坐在桌旁繡些甚麼!
「靈兒!那麼晚了,還不歇歇嗎?我今晚睡不著,好想找你說說話。雖然我明知你不會答我半句,但我還是很想讓你分享我的喜悅!」他說著就在靈兒對面坐下來,這張曾經是他倆喝交杯酒的桌子,百般懷念衝上心頭,忍不住嘆了口氣!
「靈兒,我今天在街上遇著個人,你猜是誰?是那個柳日清,我以前跟你提起過他,我在北平唸書時最要好的同學。」他知道靈兒不會說任何話,也就悠然自得地自己接了下去。其實,靈兒近來已好了些,雖然仍是躲著他,不過已肯像這樣跟他坐在一起,聽著他的傾訴。
「靈兒,我加入了民兵團,那是人們集合起來的抗日組織。全都是一些愛國份子聚在一起,願意為國家灑熱血,甚至貢獻自己的生命。」他興奮地說,也說得混混亂亂的。
靈兒有些反應地望了望他,繼續繡著手上的衣料。司徒桓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心中漲滿了柔情。愛、思念、痛苦、心痛等重重思緒混在一塊兒,不知是苦是甜。
「靈兒!」他深情地噢了一聲,想說些甚麼。腦海卻急速閃過一些尖銳的刺痛。提醒著自己不要再向靈兒提起那回事兒。他不想破壞了這一刻的寧靜。一個和靈兒共渡的晚上。他就一直這樣看著靈兒繡著衣料忘得入了神。
靈兒!曾經是自己多親密的愛人呀,可現在卻變得好遙遠,讓他隔著層層雲霧觸摸不到。司徒桓激動了起來,感覺到自己的鼻尖發酸。他索了索鼻尖,迅速地站了起來。
「很晚了,你也快睡吧!我先走了,別累壞了自己。」他在轉身之際好像在眼角見到靈兒欲言又止的模樣,他靜靜地站著,等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晚安!」當司徒桓踏出門外,并幫靈兒關好房門後,靈兒眼中的淚滑了下來。
她何嘗不知自己對司徒桓所造成的傷害有多深呢?但她又能怎樣,她沒有辦法。她根本忘不了小姐的死,她就像幽靈般,緊緊纏著自己。仿佛無時無刻都在提醒她,自己是一個罪人。她不配得到這原本屬於小姐的幸福……她不配。
她常常會在夢中,夢到小姐帶著幽怨、責怪的眼神,在她四周繞著圈子,不停對她指控著:「是你害死我,是你,是你,是你……」聲音不斷在靈兒耳際擴大,嚇得她常從這些噩夢中驚醒。
靈兒長期受著夢魘的侵擾。她好怕,她好怕如果桓和她再繼續幸福的生活下去的話,會遭到報應,受上天的懲罪。她不要……她不要讓司徒桓受到任何傷害,所以她必須徹底遠離他……
靈兒這時的精神已在長期自責的情況下,出現了分裂。她變得會堅信有鬼神,經常疑神疑鬼,整天感到貝凝在她身上注視著她……但這些……司徒桓卻是不知道的。
有時,靈兒會克制不住自己,瘋狂地思念著司徒桓,但當她一想起枉死的小姐,她的良心便會跑出來譴責她……矛盾、痛苦,包圍著她……
誰來救救我?靈兒無力地趴在桌上,眼淚迷糊了視線……
* * *
「各位鄉親,這裏就是防空洞的建造地,總共有十五個坑道,是為防範日軍空襲所建的。」司徒桓領著一批群眾踏上了鳳凰山,向民眾教導最基本的保護自己的途徑。
「在大街古樓的中央,那兒設了個警報器。當那警報器一響,就到表日軍正向這兒襲來,大家就要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這兒,走進這十五個坑道內躲著,直到有人通知你們危機已過才可離開。因為咱們可能會需要長時期在裏面呆著,所以必須在那兒儲些糧食。希望各位可以從家裏運些糧食過來。因為受惠的是這縣裏每一個人。」司徒桓努力地鼓勵大眾堅持這場抗戰的意識。
自從抗戰爆發後,這兒卻一直沒受到炮火影響,也從沒被日軍佔領過,一直很安靜,是抗戰中難得找到一處的平安地。抗戰一開始,日寇飛機就濫炸南京,前後達百餘次之多。轟炸目標多是非軍事目標,以南京最熱鬧、人口最稠密的城南一帶,受到的空襲最多。
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五日的一次轟炸最為殘酷,自上午九時半至下午四時半,日機先後五次共九十五架次,在南京上空共擲炸彈約五百枚,平民死傷六百餘人。下關難民收容所一處亦不幸中彈,死者達百人以上。真是慘不忍睹!
但自上個月起,鄰近的幾個縣都不斷遭到日軍的無情空襲,被炸個措手不及,死了不少人。所以中央在這兒一帶派了些地下人員來組織民兵團。他們雖不能和日軍正面開火,但最起碼可以保障群眾平平安安的。現在的十五個坑道已經挖好了十三個,全都是縣裏的壯丁拿著鏟子一下一下鏟出來的,真是有血有汗!全都是憑著一股為國出力的意念支持著他們。
近來司徒桓放多了一些時間與心血在民兵團上,和靈兒的接觸少了,反而令兩人之間相處的氣氛淡一些,沒再那麼難堪。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