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當司徒桓剛從鳳凰山上回來時,正踏進家門,便見陳大娘匆匆忙忙從院子跑來,神色慌張,他截住了她,心下一驚:「陳大娘,出了甚麼事?靈兒她出了事嗎?」
「靈兒小姐不知吃錯了甚麼,吐了一整天。現在很虛弱,連床也下不了,而且還直喊肚子痛呢!」陳大娘焦急地告訴司徒桓靈兒生病的消息。
「我趕著去醫院找小洋,姑爺您先進去看看她吧!」她說著便又急忙跑了出去。
靈兒病了?司徒桓的心一陣刺痛。這陣子他忽略了那安靜的小妻子,該死!他急忙走了進去,穿過花圃來到靈兒房門口。
他輕輕推了推門。「吱丫!」門沒鎖。他放輕腳步走了進去,來到靈兒床邊,只見靈兒鎖著眉頭,平躺在床上。蒼白的臉色讓她看起來好像一座精美的雕像。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摸她緊皺的眉尖,想為她撫去痛楚。
靈兒在他輕柔的觸摸下還是驚醒了。
「把你吵醒了?怎麼,身體不舒服嗎?陳大娘說你吐了一整天,你還好嗎?」
他在床邊蹲了下來,平視著靈兒蒼白無神的臉,急切地問。
見靈兒輕輕點了點頭後,他鬆了口氣。連忙又問:「肚子餓不餓?我去煮些粥來給你吃。」
靈兒的眼睛有些濕潤,淚光泛起。
「怎麼,好好兒的怎麼又哭了,我說錯了甚麼嗎?別哭了,是不是身子又有些不舒服,小洋快到了。不怕,不怕!」
他心痛地為靈兒抹去淚水。靈兒忙把頭轉向了床板,那隻原本被司徒桓握緊的纖手也同時縮了回去。唉!看來她還沒能完全從自己的良心中釋放出來。司徒桓寂然地坐在床邊,無奈地望著那背向他的靈兒。
「叩!叩!」門外傳來敲門聲,看來是小洋到了。
「來了!」他快速過去開了門。
「哎,靈兒怎樣了?」小洋提著醫藥箱站在門口問司徒桓。
「唉!她情緒不太好。吐了一天,又鬧肚子痛!」
「好,我進去替她看看。」
小洋提著箱子走了進去。來到靈兒床邊輕輕地向靈兒說:「靈兒,小洋我又替你看病來嘍!」
自從出了車禍後,這一家子的大病小病全都他一手包辦,而且絕不收費。不是不想收,而是他們不肯付錢,說是他自己前世欠他們的,唉!
「靈兒,轉過身來讓我瞧瞧吧!光看背影我可不懂看病呀!」靈兒在他的笑話下把身子轉過來,迅速抹掉了臉上的淚痕。
「來,先讓我聽一聽肚子。」他把聽筒在靈兒肚子上印了幾下,逐漸臉色轉為欣喜,但他好像還不確定似的,按了按靈兒的手脈。
司徒桓在一邊乾著急,一邊問著:「小洋,靈兒她沒事吧!」
小洋轉過身來,展開了笑容。「靈兒哪是有病呀!她呀——」他故意拖長了聲音。
「怎樣?」司徒桓焦急地問。
「哈哈哈,老兄!你要做爸爸嘍!」
此話一出,房內另外兩個人都怔了怔。隨後而來的喜悅又淹沒了一切。
「真的嗎?是真的嗎?我要做爸爸了?靈兒,靈兒!你有沒有聽見?你要做媽媽了,我要做爸爸了!」司徒桓興奮地抱住小洋,然後又轉過身抱住靈兒。將有新生命降臨的喜悅感染了每一個人,連靈兒也被喜悅燒得兩頰通紅。她感受到了新的生命,是屬於孩子的,也是屬於她的,多麼奇妙呀!她感動地望著司徒桓,第一次真正從內心甦醒過來,懷中的孩子帶著她脫離了困境。
「你倆也真是的,孩子都三個月了還無所感覺!」小洋笑嘻嘻地取笑著床畔的一對人兒。「不過,孩兒有點虛弱,要小心侍候著。哪!靈兒,你要記住母親是影響胎兒最深的。你一定要按時吃飯,睡覺,多出去透透空氣。的你的膚色告訴我你已經好久沒見過陽光了。你要開心一點兒,胎兒才會健健康康地出世,懂嗎?」他正經地向靈兒說著。
靈兒點了點頭,感覺到源源不絕的生命力正在輸入她體內,她以一種嶄新的陽光望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溫柔地用手撫著。
* * *
靈兒懷孕這件事為整個家帶來了不少生氣。陳大娘每天笑嘻嘻跑進跑出。一會兒燉雞湯,一會兒是紅棗湯,忙的不可開交。靈兒呢,好像從良久的沉睡中甦醒過來,對甚麼都是帶了點歉意。當面對著司徒桓時,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又似乎是更陌生了。但這份屬於兩人的愛卻一步也沒走遠。
這日,司徒桓一入房便見到靈兒東抹抹,西擦擦,爬高爬低的模樣,差點沒嚇掉半條命。怎麼這小女人就是不能閒著點,每次不是看見她在打掃房間,便是為未來的小寶寶忙著做新衣服,真是一刻也閒不住。真讓他擔心受怕,恨不得能將她綁在床上。
「靈兒,你歇著,別亂動嘛!」
「桓。」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喚了聲。「我很悶啦,每天不是睡著,就是躺著,再不就是坐著。快要悶死了,所以趁沒人在家就把房間打掃一下!你不要大驚小怪了啦!」她重新被司徒桓像送佛一樣送到床上躺好。
「你現在是個孕婦哎,當我求求你,這次真的別再亂動了!」他抓起靈兒露在被窩外面的小手溫柔地吻了吻說。「我已經捎了封信回家,告訴爹娘你已經懷了咱們司徒家的孩子啦!相信我爹娘一定很開心,我娘不會再反對我倆的!靈兒,我好開心啊!我盼這天好久了,前些日子我……」
「對不起,我居然笨得傷害了自己的愛人!」靈兒亮晶晶地注視著他,他是自己的幸福所在。情人之間的情話總是說不盡的。
那盼了很久的柳日清也終於等到見靈兒的機會了,現下人家一家人歡歡樂樂的,不會再拒絕他上門了吧!然後他找了一個晴朗的日子,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上門會嫂子去!
「桓,你也太不夠朋友了吧!嫂子這麼美麗,你也不早點介紹給我認識認識!」這是他見到靈兒後的第一句話。
「你別鬧,靈兒可是獨有的,今兒讓你見見也夠朋友了。如果你再用這種語氣說話,我這就把你扔出門去。」司徒桓皮笑肉不笑的,用力擁緊靈兒,出示了獨有權。
「別這樣嘛,有客人在啦!」靈兒用肩膀頂了頂他,臉紅紅地笑著。
「噢,嫂子呀,不用和我客氣啦!不要那麼見外嘛!大家是自己人啦,我和桓都認識這些年了,情分也不淺吶!你我不用那麼見外,自己人,自己人,嗯!」柳日清嬉笑地說得興奮,突然遭司徒桓扔了顆葡萄打中嘴裏,一時說不出話來。
「咳……咳……這麼不夠朋友嘛!這樣對待我。」柳日清埋怨地嚥了嚥口水。「扔就扔顆大點兒的嘛,小器!」
時間就在愉快輕鬆的氣氛中悄然而過,眼見天色已暗了下來。陳大娘走了過來:「姑爺,晚飯已經準備好了,這位少爺留下來吃飯吧。」陳大娘笑嘻嘻地望著眼前三個正談得高興的年輕人,心下一陣感觸。家裏已好久沒有笑聲了。自從小蓮走後,小洋又升了職做了主治醫生,沒那麼閑整天住這兒晃了。老爺一走家裏就只剩下他們三人。前陣子小姐和姑爺的冷戰,她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又不好說些甚麼,畢竟自己是個外人,不變過問主人的事。縱然從來就沒人拿她當做下人,反而像對長輩般有禮貌地尊重。
現下家裏重新有了溫馨,她當然是開心嘍!也算是安慰了,她相信好人會有好報,小姐和姑爺都是好人,老天爺會看著他倆的!
* * *
「這次演習是為了大家應付日軍隨時轟炸作準備,可以在最快速度內到達這兒的坑道。中央已給了嚴重警告,日軍正準備對這一帶發動轟炸行動。從今日起,隨時都會響起警報,大家必須小心。上山時不要插隊,要考慮到眾人的安全,必須要保持冷靜,不要亂成一團。而且眼前的情況告訴咱們日寇隨時會進行轟炸,以後每次響起的警報都是真的,不再是演習。大家千萬別掉以輕心啊!」
司徒桓在鳳凰山上為群眾講解現在的戰況,以提高大家的警覺性。
「不會吧,這兒一向安寧,日軍一向不侵犯這兒,哪會有甚麼轟炸呀!」群眾不太置信司徒桓的話,議論紛紛。
「各位!各位!」司徒桓揚起了雙手。「雖然這兒一向平靜,但因為日軍已開始注意這一帶,隨時會有侵略的行動,所以咱們不能掉以輕心,應該做好最安全的準備,以免被打個措手不及,造成不必要的傷亡。」司徒桓見鄉民已有了反應,便不再多說甚麼,開始講解這十五個防空洞的分配。
「桓兄,桓兄。」只見遠處一名民兵團揮舞著雙手跌跌撞撞地跑上山來,邊大喊著。「不好了,縣裡的警報器被破壞了,正在搶修。柳大哥在營裏已發現遠處的戰機正向這邊飛過來了,不好了,不好了……」
怎麼來得這麼快?司徒桓心裏頓時一陣驚悚!急忙向已在山上的一批鄉民喊著:「快!快躲到洞裏去……」
「我的妻兒還在鎮裏,我要去把他們帶來。」一些群眾嚷著往山下跑。
頓時村民一陣混亂,跑入洞的、山下的,亂成一片,大家都陷入了恐慌。
司徒桓陡地想起還留在家裏的靈兒和陳大娘,心下一急。靈兒正在養胎,從不參加緊急演習。他連忙飛快地跑下山……
「靈兒,陳大娘,你們在哪兒?快出來,日軍正向這邊靠近,快上山去。靈兒……靈兒……」他邊跑邊喊地衝進後院。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靈兒從房裏跑了出來。
「別問了,快走,上防空洞,快……陳大娘呢?」他邊拖著靈兒向前邊跑邊問。
「她上街去了……」
「管不得那麼多了,會有其他人帶他們上山的。我們快走吧!」司徒桓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先保靈兒母子平安。
警報器終於響了起來。他們急忙跑上街,街上已亂成一片,小孩的哭聲,女人的喊叫聲,鄉民全向鳳凰山湧去。司徒桓拖著靈兒從人群中左穿右插,一刻不停。
「桓,我不行了。」靈兒的額前滲出大片汗水,彎腰按著肚子。「肚子好痛,我走不動了。你快走別管我了。」她推著司徒桓淒楚地喊著。
「怎麼能丟下你,我倆是夫妻,甘苦興共,要生要死都要在一塊兒。來,別說傻話了,我來抱你。」司徒桓一把抱起靈兒向山上跑去。「快到了,你忍著點兒……快到了。」司徒桓奮力地向山上跑著,防空洞已遙遙可見了。「還差幾步,快到了。我們快到了,忍著,忍著。」司徒桓向懷裏的靈兒喊著,不要有事,靈兒,你撐住啊!
「桓,我快要死了,我不行了!」靈兒感到肚子一陣絞痛。
「不,不會的,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的,為了我們的幸福你撐著。想想我練的寶寶,撐住!」快到了,只差幾十步了,司徒桓提起氣向前衝去。
「趴下!快趴下!日軍扔炸彈了,趴下……」
突然傳來民眾的聲音,司徒桓抬頭一望,見是數顆炸彈正在從空中降落。來不及了,不夠時間了,他一把放下靈兒,趴在了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身軀蓋住了她。
「轟!轟……」大地一陣震動,靈兒感到強烈的爆炸,一陣陣煙火的氣味不停飄過來。噢!我快要死了。靈兒此時的感覺就仿如置身地獄。山上尸橫遍野,煙火還沒平熄。哀嚎聲不斷在四處傳送,一些沒趕得及逃脫的人全喪生在日寇無情的轟炸下,無一倖存。
靈兒緩緩動了動,我沒死,我還沒死。她輕輕搖了搖身上的司徒桓,喚道:「桓,咱們沒事了是吧!咱們逃過一劫了!」身上的重量壓得靈兒好不辛苦,肚子的漲痛令她不致於昏迷過去。
「桓,桓,你怎麼了?」靈兒不見司徒桓的回答,心中冒起一陣恐懼,掙扎著把司徒桓搖了搖。只見司徒桓無力地向一邊倒去,躺在了靈兒身邊。
「桓,桓,不要嚇我!你醒醒,醒醒呀~」她爬過去跪在一旁,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血,正從司徒桓的身體各處淌下,沾在靈兒的身上。
「不,桓,你不可以死,不可一扔下我一個人。不!你醒來,醒來!」她撲上去捧司徒桓的頭,拼命地搖著。
「不要這樣,你說過不會扔下我,不要……」手上的血令她深深恐懼,不相信!我不相信……桓不會這樣對我……
「靈兒!」司徒桓氣若游絲地睜開了雙眼,緩緩地轉過頭,靈兒迅速地一把握住他的手,企圖為他輸入一些力量。
「靈兒,我不……不行了……」
靈兒嚎哭了起來。「不!我沒死,你也不會有事的!我們的寶寶在等你呢!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靈兒,你答應我,要好好地把孩子生下來,不可以輕生。我……我會一直在……在……天上……看著你和孩子的……」司徒桓已經開始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一點一滴地流走著。「靈兒,我的愛!我倆最終還是逃不過上天的安排……」
「不,你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就放棄,不……不要,桓,你起來……不要拋下我……你起來。」靈兒瘋狂地拖著司徒桓沉重的身軀,企圖讓他站起來。
「靈兒,我要走了……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呃……去江南找你爹,你娘……她還在生……你爹去找她了……靈兒……」
他提起越來越重的撫向靈兒的臉。時間停頓了,綿綿細雨開始飄落在這一片烽火中,似乎感染到這雙情人的痛苦。天也哭了!
「不!」靈兒放開了司徒桓,向著天空:「老天爺,求求您!把他還給我!求求您……我給您磕頭了……」靈兒一下又一下地在泥土上磕起頭來,「求求您了……」
「靈兒,過來……好冷,抱住我……」司徒桓的聲音仿佛落在了遠方,虛弱而無力。
「桓,我們是不會分開的……桓!」靈兒抱起渾身濕透的司徒桓,哭泣地訴說著。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倆,一切都變得渺小……我是最幸福的,我的生命終於在我所愛的人懷裏。司徒桓的嘴角隱隱浮起了一抹笑容,感到自己的思維漸漸向遠方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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