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獨旅 - 獻給天才的心之歌

每天回到的家都是漆黑一片，亮起的只有從大片落地窗往外看出去的大都會，那些直至深夜都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

穿著睡衣的女子瞥了眼時鐘，爾後從房間拿來自己的吉他，接上音箱調整音量，然後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懶人沙發上。

「網路崛起的搖滾團體『FFLe』即將在明十四日首次攻蛋，不少沒有搶到票的粉絲紛紛號召：『下水道集合！』還附上夜排照。同時也是天才主唱薇薇的二十七歲生日紀念演——」

才剛闔上眼就被新聞的聲音驚醒，程光延不悅地抽出被壓在屁股下的遙控器關掉電視，皺著眉癱回沙發，隨手撥了撥弦。

雖然已經過了午夜，明天也還要去工作室，可手機的聊天室裡寫著楊薇安今天會回家，她就不可能自己先睡覺。

輕輕跟著彈出的旋律哼唱，這是還沒完成的曲子，卻總能在寂靜的深夜寫出點什麼來，每唱一次，就朝完成前進一步。

隨手寫下幾個音符，她溫潤的嗓音很耐聽，卻不怎麼有辨識度，這是大部分人對程光延的評價。

只論作曲，Kuy 是天才啊。

只有那個人曾稱讚她的歌聲好聽。

直到最後一句歌詞落下，和弦的餘韻逐漸散去。程光延睜眼，耳邊隨即響起掌聲。那現在不是給她的音樂了，也不是給她。

「啊，妳怎麼——」我以為至少還要再等一個多小時。

「我回來了，小延，好想妳喔！」

就像螢光幕上那樣光鮮亮麗的楊薇安向她走來，身上穿著風格不搭的應酬用西裝，連著她懷裡的吉他一同擁入懷。陌生的香水味鑽進鼻腔，和這個樸素的家不太搭。

她很快收斂想要推女友去洗澡，然後一起軟爛在床上休息的想法，她知道楊薇安這次回來，是因為有事找她談。

「嗯，我也想妳。」

有話要說的一方看起來一派輕鬆，可說她不慌張是騙人的。

「這款香水……」

「啊，是和我最新聯名的款式，欣姐說這個味道很適合我！小延喜歡嗎？」

女人挺直身板在原地轉了一圈，染金的長捲髮紮成馬尾，黑西裝在幽暗中亮著細閃，展示出完美的全身。而那款玫瑰味道的香水有些厚重，加重了成熟的女性氣質，卻缺少了她最喜歡的，楊薇安的活潑與直白。

程光延覺得麝香或是木質之類的調性更適合那個她，不過楊薇安現在，已經是大家的薇薇了。

「嗯，喜歡。」

「那太好了！」楊薇安開心得瞇起眼，再次睜開時，墨黑晶亮的眼裡卻閃過一絲異常。「我可以放心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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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靠。」

程光延從來沒有去過楊薇安的演唱會。可是此刻還是緊握著手上的公關票坐在視野最好的區塊，咬著下唇定睛望向舞台，看著樂團FFLe 興致高昂地高唱著她作的曲。

本該照主角的聚光燈閃爍幾下，在主唱薇薇起身走上伸展台鞠躬致謝時卡頓閃滅，然後是一聲巨響。

啪滋滋滋。

哐啷。

閃光在黑暗中引人注目，卻像星星一閃即逝。

等到工作團隊開啟緊急備用電源時，看臺上的觀眾才看清楚，方才落下的整串聚光燈好死不死砸在方才主唱演唱的位置。

吉他的碎片漂浮在整片流動的深紅，隱隱還能看見薇薇穿在身上的黑紗蓬裙，就藏在那堆鋼骨結構下。

「呀啊啊啊啊啊！」

「搞什麼東西！！！」

「這也是表演嗎？！真的假的？！」

不知道，理應最了解楊薇安的程光延也不知道。

她全身嚴重顫抖著，這場不知是預謀或是意外的演出震驚全國，也像一根插進她心口的銀釘。即便回到了家，耳邊也全是捨不得關上的，新聞無情播報的聲音。

其他三位樂團成員勉強保住了性命，卻也受到不小的傷和心理陰影，決定暫時先停止活動。

但討論度最高的並不是在說FFLe ，而是主唱薇薇。那最後一曲被翻出來炒熱度，大家都在想，薇薇去天國之後有沒有見到心愛的人了呢？

可是她知道，要是她再努力一點、更關心楊薇安一點。花更多時間陪在她身邊，少一點時間在音樂上，好好的一個人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小延，我想去死。」

那天楊薇安說了好多話，就像回到學生時期，兩顆喜愛搖滾的心湊在一起，只是單純的討論音樂，解讀太詩意的詞就很開心的日子。

可是從楊薇安口中說出的字句卻萬般刺耳，無一不在背叛她，和她們熱愛音樂的初衷。

「因為那樣就能成為天才，對嗎？」

腦中閃過薇薇唱歌時總是展現在臉上的笑容，那瓶不搭調的香水，還有回到家時總是漆黑的房間。

「在二十七歲死去的天才會成為傳奇，被大家永遠記住。」

會不會薇薇，其實很寂寞？

「不好意思，小姐，請問妳喜歡FFLe 嗎？」

一口飲盡手邊的柯夢波丹，她回頭便見一位戴著圓框眼鏡、綁著乖乖馬尾髮型的年輕女子輕拍她的肩，禮貌地指了下放在一旁灰的色吉他袋，殷切的眼神中帶著期盼。

「不是搭訕！我們是下一場要上台的樂團，但吉他手在來的路上遇到交通事故塞在高速公路，實在是找不到人替補……。」

「可是我——」

「拜託妳！這是我們第一次登台演出！」

昏暗的小小地下展演廳內迴盪著表演者帶來的音樂，面前這個人等會兒也會和自己的夥伴一起站上那樣的舞台上綻放那樣的耀眼光芒吧。

很好啊，但她這個殺人兇手沒有資格在害死了喜歡的人之後還繼續開心玩音樂。

「抱歉，可是我不彈吉他了。」程光延輕輕擺了下頭。

「啊……那這把吉他——」

「我朋友的，我在等人。」

她隨口撒了謊，銀釘破開的心臟滲出一點血，嘗起來苦苦澀澀，是後悔與不甘的味道。

對方笑笑著致歉之後，便匆匆忙忙消失在觀眾席。大概是回到後台去繼續想辦法了吧，程光延又點了一杯酒，這麼想著。

舞台上的表演結束，四周響起掌聲和歡呼。臉上掛著幸福笑容的不知名樂團向大家揮手道謝之後下了台，換成剛才看過的那名年輕女子獨自走上階梯。

僵硬的臉部表情看上去非常緊張，可當她在鼓手的座位坐下之後，並沒有其他表演者接著上台。

不是，這團不會只有兩個人吧。

「啊……那個，我們是狼蛛樂團，我是團長兼主唱李甯，吉他手李深……在路上塞車了。今天有兩首歌帶給大家，首先第一首歌，致敬我最喜歡的搖滾樂團FFLe 和作曲家Kuy ，帶來他們的〈人間煙火〉，希望大家喜歡。」

生疏又尷尬的開場令程光延忍不住皺眉，啜了一口雞尾酒，看著台上的鼓手就這樣打著節奏，唱起那首薇薇一周前在演唱會上唱的最後一曲，也是程光延寫給楊薇安的唯一一首歌。

只不過這件事只有她們倆知道……噢，現在只剩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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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迴初次遇見的魚，懵懂躺在空白的雲　♪

♪　說想在冬天淋著大雨，夏天一起黏膩　♪

♪　我只要音樂，還有稍微有點喜歡的你　♪

♪　但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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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甯的聲音渾厚樸質，雖然只有打得很準很響亮的鼓聲迴盪展演廳，依然吸引了一部份聽眾跟著輕晃腦袋，想必裡頭也有旋律在撥放。

從吉他口袋裡掏出灰色的pick ，程光延不知何時調好了音，放下手中的空酒杯就朝舞台走去。她跨過舞台器材和地上的燈，慢悠悠地上台接好音箱，就連一旁還在唱的李甯都朝她投來不解的視線。

雖然只去過一次演唱會，但FFLe 的歌她熟得倒背如流，就算只聽前奏都能彈得出來，更何況是有節奏還有歌詞的。

她覺得李甯很有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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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某天離開的客機飛往洛杉磯　♪

♪　沒有道別也沒有見到最後一面　♪

♪　最差勁了啊，什麼都不說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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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光延跟上李甯的節奏，乾淨俐落的弦音就像她本人的氣質，孤獨且寧靜幹練。她認真聽著鼓聲闔眼，好像聞到了海邊的味道。

楊薇安畢業前往洛杉磯進修時沒有告訴身為女友的她，讓程光延一個人在海邊看飛機看了好久，等到電話時已經是她離開三個月，準備返回台灣時，經紀人欣姐捎來的消息。

明明這段時間都沒有聯絡，楊薇安卻說想她來接機。

程光延微微蹙眉，但絲毫沒有影響手上彈奏的動作，依舊精準到位，淡淡哀傷的歌詞被活潑的樂曲掩蓋。就如薰風中帶的那一點濕氣，總是不會有人察覺，等到雨落下才慌忙尋找屋簷。

可李甯的聲音沉穩許多，與薇薇活潑的唱腔完全不同。要是薇薇是在雨裡彈著吉他起舞，李甯便是孤身一人撐傘站在透明的雨裡一般，轉頭朝她微笑。

妳來了。

要是當時楊薇安有這麼對她說就好了。

落拍之時精準按住弦，她緩緩睜眼，太刺眼的聚光燈照著此刻身為主角的她和李甯，隨即響起一片轟動的掌聲。

程光延微微撇頭望向那張著嘴喘氣，冒汗的清秀臉龐，李甯揚起笑容，小小的酒窩很是可愛。朝她大大比了個讚，生動的表情有著藏不住的驚訝。

「謝謝大家！我們是狼蛛樂團！」

心臟跳得莫名得快，怦咚怦咚地壓過李甯的mc ，癢癢地在耳邊響起。身為不露臉的作曲家，程光延第一次在人群面前演奏自己的音樂。

聽眾的眼神是她最初害怕的，可也是薇薇渴望的。那是種體驗過一次就會上癮的感覺，總希望能被喜愛自己的人所注視著。

所以她分不清楚那是楊薇安的自私，還是她的罪。

「那是因為妳打從心底喜歡搖滾，Kuy 小姐。」

「什——」

照著李甯遞過來的樂譜，一起共演了第二首自創曲之後的休息室裡，程光延手上正端著李甯請她的氣泡酒。

漫上粉色的耳根不知是因為已經喝得微醺，還是初次體驗掌聲的悸動。

又或是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坦承矛盾想法的不習慣。

「……我說了那是我朋友的事。」

被對方請客喝了幾杯小酒，雖然都沒有特別點到姓名，但身為FFLe 和Kuy 粉絲的李甯默默聽完她的長篇大論之後只是淺笑，然後說出那句話。

妳沒有錯，妳只是太喜歡薇薇姐，太喜歡搖滾了而已。

「好好好。不過我認為，那是她的選擇。我們無法為死去的人辯護，對吧。」

鏘。李甯的高腳杯敲上她的，飲下最後一口之後，又繼續為兩個空杯子斟酒。

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在酒精退下虛假的外皮之後，她裸露的心臟其實沒有傷得那麼重，只是不斷在為了楊薇安的死，為了自己的感情找藉口。

明明她還有自己更喜歡的、熱愛的事物。

「真正的喜歡是不需要特別去證明什麼的喔，Kuy 小姐，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

「所以今後妳也可以繼續玩音樂，不如說請妳務必這麼做。」

抬眼看向李甯同樣染上緋紅的臉，程光延靜靜吐氣，再重新讓新鮮空氣流入肺部。她隨手從吉他袋裡拿出掌心大的耳擴，再接上特地挑選過的入耳式耳機。

雖然是比較好的，但音質還是比不上她工作時用的那副，只是想要能彈吉他給楊薇安聽而一直隨身帶著的。不過現在似乎可以丟了，因為對方一次都沒有說過想聽。

程光延將一邊遞給李甯，另一邊自己戴上。手裡的灰色pick 像她的本心，彈著喜歡的和弦、唱著歌就好，不需要為了早就不愛的人難過或惆悵。缺少經營的關係總會淡，要是道路不同，那終得散。

這並不是誰的錯，也不該由留下來的人獨自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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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妳說的做吧，去到遠方　♪

♪　踩過無聊小傷，歌頌瘋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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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以往不同的曲風，又被她臨時更改過詞。李甯拖動椅子靠近，闔上眼，靜靜靠在程光延的肩上，在距離最近的地方聽著心之歌。

或許是醉意使然，一時衝動，或是她真的很中意這名年輕女子，什麼都好。她忽然想要讓李甯來唱，那首她總是在深夜裡獨自製作、填詞、錄音，卻怎樣都不滿意的無名歌曲。

回頭看看吧，妳早就已經成為最好了，楊薇安。

就算不葬送自己，妳也早就留在大家心裡了，但除了我，還有妳自己。

最後一聲落下時，她緩緩睜眼。李甯倚在肩上的體溫很具體，拍手聲環繞耳邊。

不是給現在還不完整的這首歌，而是給她努力正視現實的掌聲。李甯伸手摸摸還在微微喘息的程光延頭頂，長度到耳下的髮尾晃了晃，時隔好久再次展現有溫度的笑。

她摘下單邊耳機，望向窗外八月底明媚的月。

「對不起，楊薇安。因為妳而想要放棄最喜歡音樂的我，好像才最差勁了。」

二十七歲的天才丟下了沉重包袱，在陰陽交界的岔路分別。

一個走向世人銘記的傳奇，另一個則是修好傷疤，抱著最愛的吉他牽起未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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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託了！請組一輩子的樂團！！！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HiG1O4g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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