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獨旅 - 醉聲

「抱歉在假日來打擾你，但是……。」

「你等我。」

話的後半段都還沒講完，公寓對講機便被對方迅速掛掉，沒多久就見熟悉的男人從管理室旁的樓梯現身。

長到蓋住手肘的大件T恤和灰褲夾腳拖，和平時的打扮很不一樣，好像更軟綿綿的。

看著面前的人只是下樓就氣喘吁吁，他知道是因為他，可葉少庭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心理洋溢著暖。

「我這麼重要嗎？」

「當然。你什麼時候直接來我家找過我？」

葉少庭怔了一下，可男人像是沒注意到，只是拉著他的手不說話，像沒事一樣走進電梯。直到他們抵達六樓五號那扇門裡，啜了幾口冰涼玻璃杯裡的啤酒時，葉少庭才緩緩向一旁正保養著吉他的公寓主人開口。

「……我剛分手了，李深。」

高壯的身體縮成一團賴在毛毯裡，兩手捧著700cc 的啤酒杯，把嘴邊都喝出一圈泡泡來。明明金黃酒液只減少了一點點，他的臉頰卻在暖光下顯得微紅。

「小萊？你們不是一直都——」未等李深的話說完，男人眼眶一熱，吸了吸鼻子又捧起啤酒杯。

咕嚕一聲，杯子裡的酒瞬間便少了一大口。

「處得很好嗎？怎麼突然——」

「咳，咳咳咳咳咳。」

「喂喂喂在幹嘛！你不是不喝酒？」

半滿的啤酒杯被李深一個箭步衝上來搶走，放到桌上很大的「鏗」一聲。明明心裡知道對方不是要兇他，還是不免得委屈起來，低著頭默不作聲。

腦袋裡混亂得不行，由喉嚨向口腔燃起的苦味令他皺眉。不擅長喝酒也沒關係，他就只是想要嘗試看看酒醉的感覺，像多了一層防護罩，能夠肆無忌憚地展現軟弱。

在李深面前。

「少、少庭？眼淚……。」

他輕輕推開李深伸過來的手，搖了搖頭表示他沒有關係，又舉杯啜了一小口。退了冰的酒液滑入口中，啤酒花的苦味變得更是明顯。

明明提了分手是為了他們好，可在這個時間點跑回來找李深，葉少庭的心裡卻只有膽怯。

和前女友克萊兒是在大學社團裡認識的，和李深也是，雖然後者早已經從研究所畢業，也沒有繼續在熱音社當指導老師了。

那一年真的很快樂，和李深學習並成為歌唱網紅克萊兒的男友兼藏鏡吉他手，盡情地玩音樂，可生活中卻也都是克萊兒。

回想起來，他們兩個根本沒有什麼浪漫關係，而是作為音樂夥伴而半推半就地在一起。是克萊兒為了迎合觀眾，所以在某天他走進工作室之時，在直播開著的狀態下與他驚喜告白並交往。

她十分享受觀眾熱烈的反應，可也很快發現自己的失誤。只是因為葉少庭沒有表現出不滿，所以才沒有說破這虛假的關係。

可是當一方對其他事物動了心的時候，眼神是藏也藏不住的，螢幕情侶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而人們總說脆弱時給的特別溫暖。

是什麼時候發現李深不在很寂寞的呢？

大概從他一離開校園就一直在意著吧，葉少庭今年都要畢業了。

三年了。

在不眠的夜裡撥打電話，另一頭卻很快就傳出微喘的說話聲。熟悉的男嗓莫名地令人安心，李深說他最近開始玩樂團，現在和妹妹一起在附近的音樂空間練習。

「想來聽嗎？」

當然好。

小小的空間迴盪著搖滾的夢，當李深的吉他落音時，配合著鼓手兼主唱李甯清澈穩重的嗓音，他帶著複雜情緒的心好像就這樣被清涼溪水沖刷乾淨了一樣，被輕輕地拉上了岸。

你覺得我歌詞寫得怎麼樣，少庭？

我……覺得寫得很好，是充滿回憶的情歌。

……嗚，阿庭不覺得我哥填的詞就跟團名一樣俗又肉麻嗎？救我啦，我才是要上台唱歌的人吶。

所以現在他也常常在半夜跑去聽狼蛛樂團的練習，即便不是每次，李深都有邀他。但在面對那個男人時，他總覺得自己矛盾得既勇敢又膽小。

坐在單人房的床上，看著李深摘掉眼鏡放到床頭櫃，又從書桌邊的架子拿來舊的木吉他。調好音之後隨意刷著和弦，然後自顧自地唱起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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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got my head out the sunroof.　♪

　（我把頭探出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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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 blasting our favorite tunes.　♪

　（大聲唱出我們最愛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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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快的旋律拉回視線，葉少庭一直覺得李深的英文咬字很棒，雖然在樂團裡負責吉他，但以前李深偶爾也會在社辦自彈自唱，多半是唱他不懂的英文。

不熟悉的酒精帶來些許頭疼，但葉少庭還是像以前一樣默默聽著，視線不自覺停在男人撥弦時，手背上浮起的青筋。

「我們從來沒喜歡過對方。」葉少庭嘟囔，自言自語似乎有一部份是說給李深聽的。

「我說我們差不多該放彼此自由了，我早就有喜歡的人，她也……有她想做的音樂。所以小萊關了頻道，要回加拿大組團，唱搖滾樂。」

「她說想聽真正的拍手聲和歡呼，去看更大的世界。我支持她，也祝福她，畢竟小萊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語落，他聽見李深早已停下哼唱，但手上的吉他仍在繼續。明明沒有喝酒，卻看起來很放鬆，淺淺彎著的嘴角看起來很迷人，像平常在練習室見到的一樣。

「這聽起來是很好的事。」

「可是——」喉結上下滾動，看向李深的視線帶了一點心虛。「就……有時候，突然的自由反而會帶來恐懼。」

葉少庭以前並不是這麼畏縮的人。只是他覺得自己此刻就像先進入職場後才回去讀大學的大人，對於記憶遙遠的大學生活百般不適應。

「噢，我懂。但通常只需要慢慢來就好，你——」

「我喜歡……那個人三年了，現在也……還有……姑且還有，經常……在聯絡……。」

「那你的不安全感大概是來自於對方沒有明顯的表示，對嗎？」

「嗯？我也……不太清楚。」

嗯……可葉少庭覺得李深始終都對他很好，而且作為前後輩或朋友，好像都有點太過親近了一點。

「你八月底那個禮拜三有空嗎？來盧橘聽狼蛛的live 吧，我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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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他都沒再見到李深。

或許是忙工作也忙練團，葉少庭的打工最近也剛好碰上旅遊旺季而忙得快要翻掉，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去聽李深他們的團練，轉眼間便是約好的八月底周三。

什麼事都能忘，與李深有關的他絕對會想辦法記得。

穿過那顆標誌枇杷樹後的隱密後巷進入展演廳盧橘，他有點小遲到，所以點好水果氣泡酒的時候李甯已經開場完了。

「——敬我最喜歡的搖滾樂團FFLe 和作曲家Kuy ，帶來他們的〈人間煙火〉，希望大家喜歡。」

主唱開口的一瞬，鼓聲也跟著細密落下。缺少吉他的搖滾就像是被抽掉靈魂，可李甯演奏的流行曲還是讓台下觀眾跟著節奏搖擺，只是勉強應付過缺少吉他手的情況。

李深並不在舞台上。

「咦……為什麼？」

葉少庭連忙掏出手機撥通電話，焦急地在吧台邊來回渡步，點的氣泡酒也一杯接著一杯沖刷喉嚨，直到那種暈眩的感覺又讓疼痛開始從太陽穴逐漸擴散。

男人大概忘了喝醉的自己會變得多話煩人，沒注意到演奏著的歌曲已經換了一首又一首，狼蛛樂團早已經謝幕下台，甚至也沒發現有個人正默默地靠近自己身後。

「先生，今天一個人來看演出嗎？」

他機靈地右臂一伸，攬住了葉少庭的腰，才避免讓喝醉的人一個不小心跌倒撞上吧台桌。

「……深哥。」

「對不起，錯過了演出。買完花之後上高速公路就遇上事故，塞車塞了很久。」

「……花？什麼ㄏ——」

話還沒說完，一束玫瑰便被遞到他面前，嚇得他努力睜開快被睡意籠罩的眼，看一眼大花束，再看看李深。

「表白用的花。你大概醉到沒有好好聽歌吧，我的錯。」

男人將手上散發著淡香的花束塞進葉少庭手裡，然後小心地牽著對方走出盧橘，鑽過隱密小巷來到結著金黃果實的枇杷樹下。

他這時才看清楚，李深除了背上的吉他袋之外，手上也提著一把稍大一點的，是木吉他。

然而今天也像那天一樣，李深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讓葉少庭坐在花圃邊，自己則是盤起腿隨意坐在地上。

「你別——」

調好音之後，他抬眼看向抱著太大花束的葉少庭，露出微笑，就好像要他不要擔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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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灰窗櫺　和弦穿行　♪

♪　未知之情　我知道我從來不曾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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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歌詞隨著吉他和弦流入腦海，用木吉他演奏的搖滾，即使放慢速度也不會感覺奇怪，大概是因為是李深寫的吧。在練習室聽過好幾次的旋律，歌詞被稍微改過了，太直白的情感包裝得含蓄，取得完美的協調。

已經是一首很完美的歌了，李甯肯定不會再嫌。

視野逐漸變得模糊，眼淚清晰地滴在玫瑰花瓣上。他看見李深停下演奏，還把吉他放到一邊，湊近他時完美擋住了四面八方閒雜的視線。

「我可以……碰你嗎？」

他忘了自己喝酒之後會想哭，但或許是因為李深唱了歌，他的情緒比那天穩定得多。

腦袋還沒轉過來理解手上花束代表的意義，可在李深陰影底下縮成一團的男人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靜靜靠上他的胸膛。

「別哭……我做錯什麼了？」

李深的大手暖暖的，蓋在他的頭頂輕揉。似乎神奇地對頭痛有點效果，葉少庭連忙自己伸手抹掉眼淚。

「喜歡，好喜歡你。可是為什麼？你為什麼知道？」

維持著無法對視的姿勢，葉少庭輕輕環上李深腰際，嗅聞著他身上漫出的太陽味道。

「因為我希望那樣。你自由之後跑來找我，所以我好像開始變貪心了。」

男人向前跨步，把太大的花束放到一邊，寬大的身體很好地環住了縮起的葉少庭，傳進耳裡的啜泣很快轉為帶著重重鼻音的笑。

「……那，當我男朋友好不好，李深？」黏糊糊的聲音悶在衣服裡，若有似無地撒嬌。

「當然好。還有我想跟你說，我真的喜歡你好久了，愛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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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託了！請組一輩子的樂團！！！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wDA57a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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