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番外篇 - 她還只是室友的時候

大學開學第一天。馬來西亞，某大學宿舍。

玟到的時候，卉已經在房間裡了。

門半開著。玟探頭進去。

看見卉正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個打開的行李箱，專注地整理衣服。

玟將行李輕放在門口，然後躡手躡腳地走進去，靠近卉後，在她耳邊——

「哈！」

卉嚇了一跳，皺起眉頭，瞪著玟。

「你是有多幼稚。」

「嘿嘿嘿，我說你就是栽在我手裡了，宿舍都跟我同房。」玟晃了晃手裡的鑰匙。

「那我應該是沒拜神了。」卉站起來，挑眉看著玟。

「切。很委屈你哦。」玟皺了皺鼻子。

卉笑了一下。

玟走回門口把行李拖進來，靠在床邊，開始把東西往外拿。

衣服。全部都是連著衣架拿出來就直接掛進衣櫃。

卉看了一眼，忍不住說：「你是有多懶。」

「你管我。」

然後玟再拿出一個熱水壺、三包Maggie麵、一罐咖啡粉、一小包白糖。

卉看著她一樣一樣拿出來，停了一下：「你帶Maggie麵來做麼？」

「半夜會餓啊。」

「這裡有食堂咧。」

「又不是開二十四小時。」

「……」

卉沒說話，繼續整理自己的。

玟把熱水壺放在桌上，插頭插好，按了開關。

「你要喝水嗎？我要煮水。」

「不用。謝謝。」

「哦。」

水在壺裡咕嚕咕嚕響。玟坐在床上，晃著腳，看卉整理。

卉把衣服一件一件折好，放進衣櫃。整齊得像商店櫥窗。

「你折得很好。」玟說。

「謝謝。」

「我不會折。」

「我看出來了。」

「……」

玟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冒犯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卉看了她一眼。

嘴角也翹著。

傍晚。妮、珍、琳來敲門。

「嗨——我們是隔壁的。」妮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包薯片，「來認識一下。」

玟開門，讓她們進來。

房間很小，五個人擠在一起。

妮坐玟的床，珍坐卉的床，琳坐在書桌上。

「你們什麼科系？」妮問。

「我土木工程。」玟說。

「我化學工程。」卉說。

「好巧。我們三個都是化學工程的。」琳說。

「那麼巧，你們可以一起上課了咯。」玟說，「你們順便幫我照顧我的卉哦——」

她說得很自然。

「你的？」珍問。

玟笑，卉直接一掌拍下去玟的手臂。

「別理她，有時她亂說話的。」卉說。

「只在她面前。」玟指了指卉，還是笑。

「你們認識很久了？」琳問卉。

「嗯。中學到現在。」卉說。

「開學第一天就看上她了。」玟說。

卉又瞪了玟一眼。玟又是笑。

「說錯——開學第一天看不到她，低頭才看到她。」玟故意比劃，手掌放在額頭，然後往下壓到卉頭頂的高度。

卉直接一拳砸在玟的肩膀。

玟笑開了。

妮、珍和琳都笑了。氣氛很融洽。

後來聊到吃的。

「你們吃了沒？」妮問。

「還沒。」卉說。

「一起去？」

「好吖。」玟站起來，穿上拖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怎麼了？」卉問。

「沒有。我以為我忘了關熱水壺。」

「關了啦。」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你關的。」

「哦。」

玟走出去。

妮湊到卉旁邊，小聲說：「她好像很健忘。」

「嗯。」卉說，「但她會記得關熱水壺。」

妮看了卉一眼。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幫玟說話。

但卉的表情很正常。

食堂。

玟點了一盤Nasi Lemak，加蛋、加炸雞、加魷魚、加蝦餅。

琳看著那盤山一樣的東西。

「你吃得完？」

「應該可以。」

三口之後，玟停下來。

「怎麼了？」珍問。

「有點辣。」

「你剛還加了很多sambal。」

「是咯。沒想到他的sambal很辣。」

玟看著那盤飯，皺了皺眉。然後站起來，走去飲料攤。

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冰奶茶。

一杯放自己面前。一杯放到卉面前。

「你的。」

卉看了玟一眼：「我沒有說我要。」

「你想喝。」

「……」

「你剛才看飲料攤看了兩次。」

卉沒說話。

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妮、珍、琳三個人看著這一幕。

「她怎麼知道卉想喝？」琳小聲問妮。

妮搖頭。

但她注意到，卉喝奶茶的時候，嘴角是翹的。

開學第一個星期。

有一天晚上，玟在趕一份繪圖作業。桌上攤著尺、圓規、鉛筆、橡皮擦，還有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卉在床上看書。

房間很安靜。只有鉛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

忽然玟罵了一聲：「Shit。」

卉抬頭：「怎麼了？」

「畫錯了。」玟把紙拿起來看，「差兩度。」

「要重畫？」

「嗯。」

玟把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重新抽一張新的出來，鋪好，拿起尺。

卉看著她的背影。

玟的頭髮綁成很亂的馬尾，幾根掉在臉頰旁邊。她咬著嘴唇，眼睛盯著尺和鉛筆之間，呼吸很輕。

卉放下書。

「你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快好了。」玟沒回頭，「你先睡。」

「可是燈開著我會睡不著。」

玟停下來，轉頭看她：「是哦？」

「嗯。」

「那我去common room畫。」

玟拿起尺、圓規、鉛筆、橡皮擦，還有那杯涼掉的咖啡，走到門口。

「你幾點起來？」

「七點。」

「那我七點才回來。」

玟開門，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房間安靜下來。

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燈還是亮的。

她剛才說了謊。

燈開著，她睡得著。

但她想讓玟去睡覺。

玟不知道。

隔天早上，卉七點起床。

玟沒有回來。

卉走出房間，走到走廊盡頭的common room。

門半開著。

她推門進去。

玟趴在桌上睡著了。圖紙壓在手臂下面，尺和圓規散在旁边，鉛筆夾在耳朵上。

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

那張圖畫好了。很整齊。線條很乾淨。

卉蹲下來，看了她一眼。

然後伸手，把她耳朵上的鉛筆拿下來。

玟動了動。沒醒。

卉站起來，把那支鉛筆收進口袋裡。

她走回房間，拿了一件外套。

回來的時候，把外套蓋在玟身上。

然後輕輕關上門。

去上課了。

後來妮、珍、琳知道這件事。

「她在common room睡了一整夜？」妮瞪大眼睛。

「嗯。」卉說。

「為了不吵你？」

「嗯。」

「哇——」琳說，「她也太好了吧。」

珍沒說話。但她看了卉一眼。

卉的表情很平靜。

但她的手放在口袋裡，捏著那支鉛筆。

玟的鉛筆。

上面還有牙印。

玟咬鉛筆的習慣。

卉沒有還給她。

學期中。有一次小組作業。

妮、珍、琳、卉同一組。玟不同科系，沒有同組。

但玟常沒課就往她們那邊鑽。

有時候是公共休息室，有時候是圖書館角落，有時候直接坐在卉旁邊的地板上，看書、滑手機、吃麵包。

「你沒地方去嗎？」妮有一次問她。

「有啊。」

「那幹嘛來這裡？」

「這裡比較熱鬧。」

她說得很自然。

妮看了她一眼。

熱鬧。她們在討論反應工程的公式，吵得要命。玟一個土木工程的，根本聽不懂。

但她就是坐在那裡。

不說話。不參與。只是坐在卉旁邊。

有時候卉低頭寫筆記，玟就看著她。

不是盯著看。

就是……沒什麼事做的時候，看一看。

妮發現過幾次。

但她沒說。

「你來幹嘛？」妮問。

「沒事做。」

「你不是也有作業？」

「做完了咯。」

「……」

妮看了她一眼。

這個人講話有時候很欠揍。

卉在翻資料。玟坐在她旁邊，沒說話，低頭滑手機。

忽然琳喊了一聲：「完了——我算錯了。整個要重來。」

「哪裡？」妮湊過去。

「這裡。公式用錯了。」

「那你不是要重新算過？」珍說。

「嗯。」琳的臉垮下來，「明天要交了。」

玟抬起頭，看了過去。

「拿來。」玟伸手。

「蛤？」

「拿來。我幫你算。」

「你是土木工程的耶。」

「數學一樣的啦。」玟拿過琳的計算紙，看了一眼，「這裡？從這邊開始重算？」

「嗯。」

玟拿起筆，開始寫。

寫很快。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

妮、珍、琳看著那張紙。

卉也看著。

但不是看紙。

是看玟。

玟咬著嘴唇，眉頭微微皺著。筆在紙上移動，很快，很穩。

十五分鐘後，她把紙推回去。

「好了。你檢查一下。」

琳拿起來看。

一行一行看下去。

「對了……全部對了……」

她抬頭看玟：「謝謝你！」

「不用啦。」玟低頭繼續滑手機，「反正我也沒事做。」

妮和珍對視了一眼。

這個人真的很會裝。

明明沒事做，為什麼不回房間睡覺？

要跑來這邊坐兩個小時？

卉沒說話。

但她把椅子往玟那邊挪了一點。

肩膀差一點就碰到了。

玟沒發現。

繼續滑手機。

後來。

有一次妮、珍、琳在房間聊天。

「玟真的很奇怪。」妮說。

「哪裡奇怪？」琳問。

「她對卉很好，但她好像不知道。」

「什麼意思？」

「就是……」妮想了想，「她會記得卉喜歡喝什麼奶茶。她會把外套給卉穿。她會在common room睡一整夜。但她做這些的時候，表情就像在說『這沒什麼』。」

「那不是很好嗎？」珍說。

「是很好。但是……」妮停了一下，「卉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室友』。」

琳和珍同時安靜了。

「你們沒發現嗎？」妮說。

「有。」珍說。

「我也有一點。」琳說。

三個人沉默了幾秒。

「要跟她們說嗎？」琳問。

「說什麼？」妮說。

「就……說……」

「說什麼？」珍說，「說『你們好像很曖昧』？」

「……」

「算了吧。」妮說，「玟那個遲鈍的樣子，跟她講她也不會懂。」

「那卉呢？」

「卉……」妮想了想，「卉應該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房間又安靜了。

後來她們沒有再說這件事。

但每次看到玟隨手幫卉拿東西、隨口問卉要不要喝水、很自然地坐在卉旁邊——

她們都會看一眼。

然後假裝沒看到。

期末考前一天晚上。

玟在背公式。卉在複習反應工程。

房間很安靜。

忽然玟把書合上。

「我讀不進去了。」

卉抬頭：「那就休息。」

「可是明天考試。」

「你讀了多久？」

「三個小時。」

「那夠了。」

「真的嗎？」

「嗯。」

玟想了想：「那你呢？你讀完了？」

「還沒。」

「那我等你。」

「你不用等我。」

「沒關係啦。」玟躺到床上，把枕頭墊高，「你讀，我陪你。」

卉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繼續翻書。

房間只剩下翻書的聲音。

玟沒有滑手機。沒有睡覺。就只是躺著，看著天花板。

過了半小時，卉把書合上。

「好了。」

「讀完了？」

「嗯。」

「那我關燈？」

「好。」

玟伸手關掉檯燈。

房間暗下來。

「晚安。」卉說。

「晚安。」

安靜了幾秒。

「玟。」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等我。」

玟笑了一下。

「不用謝啦。反正我也沒事做。」

卉在黑暗中翹起嘴角。

沒事做。

這個藉口。

她要用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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