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九章 - 我以為

馬來西亞連假，週五開始。

我星期三就傳訊息問了卉。

【這週末新加坡有連假嗎】

【沒有。而且我週六要工作半日，到中午一點】

我看著那行字，想了一下。

【那我週五過去，你下班一起吃晚餐】

【好】

很簡短。但我看了好幾遍。

星期五下午，我開車進新加坡。過了關卡，上了快速公路，一路往南。

到了她公司附近，剛好她下班。她走出來的時候，我看見她了。頭髮紮起來，穿了一件淺藍色的上衣，揹著平時那個包。

我按了一下喇叭。

她看過來，笑了一下，走過來上車。

「今天怎樣？」我問。

「還好，就是累了。」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帶你去吃好吃的。」

「好。」

我們在一家商場裡吃飯。剛坐下來點完餐，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我的肩。

「玟！」靖笑著看著我，長髮披在肩上，「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

「靖。」我也笑了，站起來，「好久不見。」

「對啊，好久不見。你怎麼在新加坡？」

「過來走走。」

「走走？」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卉，然後轉回來看我，「你來新加坡怎麼沒找我？」

「下次。」我說，「下次一定找你。」

「你說的啊。」靖拍了拍我的手臂，「好啦，不打擾你們吃飯。我先走，下次記得找我。」

「好。」

她走了。

我坐回來。

卉看著我。

那個眼神——

就是看著我。

安靜地看著。

「怎麼了？」我問。

「沒有。」她說。

她低頭喝水。

我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但心裡有一個地方，不太對勁。

她為什麼那樣看我？

回到她的住處，她去洗澡。我坐在客廳，腦子裡一直想著她剛才那個眼神。

卉洗完澡出來，頭髮包著浴巾。在我對面坐下。

「你頭髮還濕的。」我說。

「嗯，等一下再吹。」

沉默了一下。

「玟。」

「嗯。」

「你每次來新加坡，真的會去找靖他們嗎？」

我安靜了幾秒。

心沉了一下。

想起來了。

那些名字。

我隨口說的那麼多名字。

……

她記得。

我忘了。

我嚥了嚥口水。我的手指握緊了一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會。」我盡量平靜地說。

她看著我，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去睡了。」她站起來。

「嗯，晚安。」

「晚安。」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

我坐在客廳，盯著那扇關上的門。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呼出。

她知道。她知道我說過那些名字。她知道那是藉口。她知道我每次來新加坡，都只找她。

她沒有生氣。沒有質問。

只是問了一句，然後點了點頭。

……

比生氣更讓我難受。

躺在床上，睡不著。

盯著天花板。

她為什麼問那句話。

她是在意嗎。

還是只是隨口問問。

不，她是在意。

她一定是在意。不然不會問。

那她在意什麼。

在意我說謊？

還是在意……我來新加坡只找她？

我翻了個身。

心裡怪怪的。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壓著，不重，但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卉出門上班了。

我醒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廚房的桌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咖啡館的地址，還有一行字：【這家的咖啡不錯，你可以去試試。我一點下班，到時過去找你。】

我拿著紙條看了很久。

她像平常一樣。

寫紙條，推薦咖啡，說下班來找我。

好像昨天的事沒有發生過。

好像她沒有問我那句話。

好像她不知道我說謊。

但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那她為什麼還對我和平時一樣。

十一點，我出門搭地鐵了。

到她辦公樓那帶只用了十五分鐘。

我按照她給的地址，找到了對面那家咖啡館。

咖啡館很小，藏在兩棟大樓之間。

我推門進去，咖啡香撲面而來。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她說的那杯咖啡。

等了一會兒，咖啡端上來了。

白色的杯子，上面有一個愛心拉花。邊緣有一點暈開，但很好看。

我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她。

【等一個人的咖啡】

【到了？】

【對呀，喝著你介紹的咖啡，的確很香】

【好喝對吧？可是你還要等兩個小時，可以嗎？】

【沒問題，有這個陪我，你忙吧】

我拍了手上的書，發過去。

【好】

她加了一個笑臉。

我放下手機，轉頭望向窗外。

對面就是她的辦公樓。

她就在裡面。

我低下頭看書，但看不進去。翻了兩頁，不知道在寫什麼。

腦子裡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她今天會怎樣？會不會像昨天那樣安靜？會不會忽然又問我什麼？

她會怎麼看我。

一個說謊的人。一個結了婚卻跑來撩她的人。一個說那些名字的時候，心虛到不行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翻開書，繼續看。看不進去也看。

音樂開著。咖啡喝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一點快到了。我抬起頭，看著對面的辦公樓。

她走出來了。白色上衣，頭髮放下來，揹著那個包。穿過馬路，朝這邊走過來。

我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近。

心裡有一種很滿的感覺。

等的人出現了。就是一件幸福的事了吧。

她推開玻璃門。

我舉起手——

一個男人從吧檯後面走出來，迎向她。

他伸手搭在她的肩上。

很自然。也很靠近，是一種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距離。

他低頭在她耳邊說話。就像是我們平常講悄悄話那樣，他的一隻手擋在嘴邊，嘴唇幾乎貼到了她的耳垂。

她笑著推了他一下，眼睛彎彎的，整個人都在晃。

那個笑容。

那個我以為——

不對。

我有什麼資格說「以爲」。

那不是我的。從來都不是。

她不是我的誰。我沒有資格。

可是。

為什麼。

……

呼吸忽然停了。

不是那種憋氣的感覺，是整個人被掐住，空氣進不去，出不來。

腦子轟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又像是全部被抽空了。

周圍的聲音全部不見了。音樂，咖啡機的聲響，旁邊桌的談話聲，全都消失了。

只剩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胸口上，又重又悶。

眼前忽然有一點模糊。

她會有喜歡的人。會有相愛的人。會結婚。會有自己的生活。

我只是朋友。

朋友才能一輩子。

不是嗎。

可是。

我看見她對他笑了。

她對誰都這樣笑嗎。

還是只有我以為那是不一樣的。

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被攥住，擰著，往下拽。

呼吸終於回來了。但很短，很淺，像是只能吸到喉嚨，進不到胸口。

手指動了一下。才發現手還舉在半空。

放下來。放在桌上。手心是冷的。

原來，在看到那個笑容的時候，我就已經失去了舉手的資格。

「玟？」

我抬起頭。

她站在我面前。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我不知道。

「你……」她眼睛有些睜大地看著我的臉，「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臉頰。

濕的。

什麼時候流的。

「不……不是……」我趕緊低頭。

「怎麼了？」她彎下腰要看我的臉。

「你看！灰機——」

我指著窗外，然後立刻站起來。

「我去下廁所。」

轉身就走。

腳步很快。幾乎是用逃的。

衛生間。

我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又捧了一把。再一把。

想把眼淚洗掉。想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眶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

這樣都控制不住自己。

我在心裡罵自己。

伸手找紙巾，摸了一下旁邊，沒有。

然後有人遞了一張紙巾過來。

「謝謝。」我接過來，擦了擦臉。

然後才反應過來。

抬起頭。

卉站在旁邊。

「你……你怎麼也進來了？」我愣了一下。

「擔心你。進來看看你怎麼了。」

「我沒事。」我把臉擦乾，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到底怎麼了？」

「沒事啦……可能累了，打哈欠流出來的。」

我知道這個藉口很爛。但她每次都讓我矇混過去的。這次也會吧。

「我知道不是這樣。」她說，「到底怎麼了？」

她沒有笑。也沒有放過我的意思。

「真的沒事……」我有點為難。

「這不是一個沒事的樣子。」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很堅定。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這次可能混不過去了。

「我……」

說不出口。

那些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為什麼一直逼我說？」我的聲音有點啞。

「是的，我今天就是要逼你了。不會隨便放過你了。」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安靜了幾秒。

我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讓自己冷靜一點。

雖然等一下要說的話，也沒能整理得多好。

「我剛才……望著你走向咖啡館的時候，心是很開心的。等的人出現了。那種莫名的喜悅感。」我低著頭，「如果說，等待就會有結果的話，我真的願意等。無論多久。哈，等下，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我扶著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她什麼反應都沒有。只是安靜地站著，等我繼續說。

「然後我看見你進來了。原本是很開心的啊。但是……」我的聲音開始抖，「我看見你和那個人那麼親密。我就……不行了。」

我用手捂著臉。

不想讓她看見我的表情。

「你當然會有喜歡的人。也會有相愛的人。你以後也會結婚。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不知道，原來當我見到這一幕，我會這樣的反應。我也不知道我會那麼難過。出乎我的意料……」

眼淚又滑下來了。

「對不起。很噁心吧。」

她又遞了一張紙巾過來。

我不敢看她，別過頭擦眼淚。

「我——」她正要說什麼，有人推門進來了。

她看了那人一眼，然後拉住我的手。

「我們先出去。」

走出衛生間，經過櫃檯的時候，她停下來。

「你先去收拾東西。」

我走回位子上，把書收進包裡，拿起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

走到櫃檯的時候，那個男人還在。

卉站在旁邊。

「玟，跟你介紹。」她說，「他叫James。我的姐妹。」

我反應不過來。

「你好啊。」James笑著伸出手，很熱情。

「你好。」我跟他握了一下手。很尷尬。畢竟剛才哭過。眼睛應該還是紅的。

「那我們先走了。」卉跟James說。

她轉身走出咖啡館。我跟在後面。

一路上，她沒說話。

我跟著她走，腦子裡亂成一團。

我剛才說了什麼。我全說了。全部說出來了。

那些話。那些不該說的話。那些我一直壓著的話。

全說了。

完了。

真的完了。

她一定覺得我很噁心。一個有丈夫的人，對她說那些話。

她一定在想要怎麼跟我保持距離。一定在想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我為什麼這麼衝動。為什麼控制不住自己。

她停下來的時候，我差點撞上去。

「現在……」她轉頭。

我被嚇了一跳，整個人抖了一下。

「怎了？」她皺眉，有點擔心。

「沒……沒……」

「現在你知道他是我的誰了吧？」她走到人少的地方，繼續剛才的話題。

「姐妹？」我試探著回答。

「嗯。他喜歡男人的。不會喜歡我。」

「蛤……」我更困惑了，「但你喜歡他？」

「不是！」她有點激動，「我什麼時候說我喜歡他了？！」

「哦……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你沒做錯什麼。」

「我……有……」我低下頭。

她看著我，沉默了兩秒。

「先回家吧。」

她轉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

回家？回馬來西亞？回她家？回誰的家？

她見我沒跟上，回頭看我。

「跟上啊？想什麼呢？」

我趕緊加快腳步跟上去。

她帶著我去搭地鐵。一路上她沒說話。

我走在她旁邊，心裡七上八下的。

「嗯……你……不要去吃午餐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我現在只想回家。回去後可以煮個麵給我嗎？」她歪著頭看我。

「可以。」我立刻答應。

現在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回到她的住處，她說先去洗澡。

我趕緊走進我留宿的那間房，放下包，然後去廚房。

打開冰箱，有青菜，有雞蛋，還有一點肉片。雖然她說煮個麵，但我希望她吃得健康一點。

洗菜，切肉，燒水。

聽見她房門打開的聲音，我把麵下進鍋裡。

煮好後，倒進碗裡。把配料一樣一樣擺好，青菜在最上面，肉片在旁邊，雞蛋切半放在中間。

端出來的時候，她坐在餐桌旁。頭髮還包著浴巾，沒吹乾就出來了。

「好了。」我把麵放在她面前。

「謝謝。」她低頭看了一眼，「還擺得那麼漂亮？」

「嗯，很簡單而已。」

「你的呢？」

「我還不餓。剛才在……有吃了點心。」

我不敢說咖啡館。怕提起剛才的事。

「那我先吃了哦。」

她應該是餓了，拿起筷子就開始吃。

我在對面坐下來，默默地看著她。

她吃了幾口，抬起頭。

「你怎麼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等待受罰的樣子？」

「我……是……」我低下頭。

「你做錯什麼了？」

我不敢說話。

「你並沒有做錯什麼。」她說，然後繼續吃麵。

她吃完後站起來，要把碗收去廚房。

「我來。」我趕緊站起來。

「不用，我自己來。你坐著。」

她走進廚房。我坐回去，不敢動。

聽見水聲，碗碰撞的聲音。她洗好碗出來，擦了桌子。然後走到冰箱，拿了兩罐啤酒出來。

一罐放在我面前。

我看著那罐啤酒，發呆。

「不喝？」她坐下來。

「喝。」我趕緊拿起來，打開，喝了一口。

豁出去了。

「我——」

「你——」

同時開口。

我秒慫了。

「你……你說。」

「不，我也是打算讓你先說。」

我就是不想一直沉默才想說些什麼。但又害怕說錯話。

「對不起……」我低下頭，「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麼了。」

「我說過了。你沒做錯什麼。不需要道歉。」她低下頭想看我的臉。我反而更低了，幾乎要貼上桌面。

「我不喜歡你這樣。」她的聲音放軟了一點，「不要那麼畏縮。你不用覺得抱歉。說出你想說的就可以了。」

「我說了那麼清楚，你還不明白嗎？」她見我還是沒反應，又繼續說，語氣有點無奈，「James是gay，我不喜歡他。你還介意什麼？」

「我……我沒資格介意。」我輕聲說。

「但是你難受了是吧？」她問，「看見我和別人在一起？」

我沉默。

「所以你也理解我的心情了吧？」

我抬起頭看她。

她嘆了一口氣。

「那年你忽然不見了。不久後還聽說你結婚了。而且一直都是對我瞭無音訊的。你的消息還是其他人告訴我的。你能懂嗎？那種難受。」

我愣住了。

「幾年後你又突然聯絡了我，然後對我的態度曖昧莫名。這一切，你以為我真的不懂嗎？」她看著我，「我只是等著，看你到底要些什麼。但你卻什麼都不敢對我說。明明在意我在意得要命卻一直死忍著。那你為什麼還要一直待在我身邊？你要什麼？你說說看。」

她一口氣說完。

我的心跳很快。

原來她都懂。

她一直都知道。

「我……」我看著餐桌檯面，聲音很輕，「想像以前一樣陪在你身邊……」我用力吸了一口氣，再繼續說，「陪你玩，陪你鬧。在你累的時候讓你訴訴苦，讓你靠。在你什麼也不想動的時候，煮給你吃，替你做你不想做的家務。逗逗你，讓你笑。看見你的笑容我就滿足了。」

我想起卉的笑容，嘴角撐了一下。就一下。

然後停了。

「我以為這樣就夠了……我……只想珍惜你。」

眼淚滑下來。氣吸不太進去。

回憶一下子湧出來，我撐不住了。

「所以，你明白嗎？」她的聲音也變了，「我也和你想的一樣。我以為你像朋友陪在我身邊就夠了。但是原來不是。當你突然結婚去了，我接受不了。」

她皺起眉頭，有點痛苦。

「經過那麼多年，我以為你再次出現我們也就像朋友就好。但是，我感受得到，你對我不只是朋友。我漸漸變得依賴，感受你的溫暖，感受你的照顧。但是我也是一直在告訴自己，你是人妻。你是別人的伴侶。我……」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csNkjqoc

卉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聽著，沒有動。

心跳忽然變快了。

不是那種熟悉的悸動。

是亂的。急的。沒有節奏的。

她在說她一直在忍。

「你是人妻」那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我的呼吸跟著亂了一下。

我握緊了手。

掌心有一點痛。

但我沒有放開。

我不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也不知道她如果說完了，我要怎麼回。

腦子是空的。

但心跳很吵。

「卉，」我打斷她，「我先去洗個澡，可以嗎？」

聲音有點緊。

我沒有等她多說什麼。

「嗯。」她點點頭，不再看我。

我轉身走進房裡拿衣服。

手在發抖。

拉開衣櫃的時候，指尖滑了一下。

心跳還是很快。

她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她也在忍。她也在壓。

和我一樣。

我走進浴室，打開水。很熱。淋在肩膀上。

我閉著眼，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水聲很大。

……

什麼都聽不到。

洗好出來的時候，她還坐在餐桌旁。

雙手交叉靠在桌上，下巴枕在小臂上，看著桌面發呆。桌上的啤酒已經喝完了。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現在我還不太敢面對她。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LsHMYTio

我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指尖輕輕用了一點力。

「五年前那天，我爸突然進院了。」我的聲音很輕。

她沒有動。

「然後我爸的公司也突然一團亂。我趕回去接手。但我什麼也不會。說好聽是老闆的女兒，其實那些老臣子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剛才洗澡時整理好的話，現在說出來還算穩。

我的手還停在她肩上，慢慢有點脫力。

「說真的，我那時非常無助。沒人能幫我。我不能讓我爸知道公司的情況，醫生說他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所以我一直忍著，強忍著……」

我停了一下，視線往下落。

「直到他出現。」

她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他是我爸好朋友的兒子。他在管理生意方面真的很厲害。他主動幫助了我。我很感激那段時間有他的指導。」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我和他……就像是兄妹一樣，相敬如賓。但是在其他人眼裡……卻覺得我們很……般配。」

我沒有再明說下去。

「經過一年多，我爸病情也好轉了一些。我爸見我和他時常出雙入對，就提議我們把婚結了。也當作為我爸沖喜……」我的手指忽然有點發抖，按在她肩上的力道不太穩。

她顫了一下。

「都什麼年代了……」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啞。

「我也知道很荒謬。」我笑了一下，很淡，「但我沒法拒絕，卉。當時我看著我爸那張臉，我真的說不出『不』字。」

我閉了一下眼。

腦子裡一閃而過，是他那時半邊僵住的臉。

「為什麼現在又要來找我……」她的聲音很低。

我停了一下，才開口。

「公司漸漸穩定回到軌道了。我爸的病情也好轉了很多。最近他還能偶爾到公司看看。我也不需要再那麼緊逼自己監督著公司了。」

我頓了一下。

輕輕笑了一聲。

很輕。

最後連嘴角都撐不起來。

「哈，說那麼多其實都是藉口。」

我睜開眼，視線在模糊中慢慢聚焦，最後落在她的肩膀上。

「其實……我只是累了。」

喉嚨有點緊。

「我想見你了。」

聲音低了下去。

「我很想你……」

眼眶慢慢熱起來。

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看得很深，然後把我抱住。

我愣了一下。

才慢慢抬手抱回去。

「你爸什麼病？」她問。

「中風。」我微抬起頭，看著前方，「一開始半身都不能動了。經過一年多的物理治療後，能靠拐杖行走了。」

她的手落在我後腦勺，輕輕順著。

「辛苦你了。」

我撐了一下。

沒撐住。

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我以為......你不會再理我了。」聲音在抖。

「傻瓜。」她輕聲說，手指在我頭髮間慢慢撫著，「我只是……一直等你親口告訴我。現在說出來就好了。我沒有怪你，我只是很心疼你，這些年你一個人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靠在她肩上。

沒有再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怎麼長高了？」我問。

「我？有嗎？」她離開我的懷抱，不解地看著我。

「對呀。」我指著她頭上的浴巾，「你——長高了。」

「欠打！」她打了我一下。

「哈，你頭髮乾了沒？包了好久。」

「我都忘記它了。應該乾得七七八八了。倒是你頭髮還濕濕的。」她看著我的頭髮。

「打開來吧，我幫你吹乾。」我伸手要幫她拆浴巾。

「我的應該不濕了。還是我替你吹？」

「好啊。」

「切。不會婉拒的嗎？」

「難得你主動嘛。」

她笑了。牽著我走進她的房間，讓我坐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拿起吹風筒，幫我吹頭髮。

暖風呼呼地吹。她的手指在我頭髮裡輕輕撥著。

很舒服。

吹乾了。她又拿起梳子，幫我梳。一下，一下。

然後她忽然從背後伸手環抱著我。

「怎了？」

「你……」她的聲音很輕，在我耳邊，「有沒有讓他幫你吹頭髮？」

「沒有。」

我沒想到她會在意這個。

「其實我和他很少交流。一年也只見幾次面。他很常需要出國工作，因為他的公司運作多數是在中國。我們通常在過年過節的時候，長輩要求我們回去才會同時出現。」

我轉過身，看著她。

「可能會讓你觉得不安。但是，我想讓你知道，我的心裏一直就只有你一個人。容不下其他人。」

她猶豫地看著我。

「這……不是撩妹句子吧？」

我忍不住笑了，搖搖頭。

「哈，不是。」

「雖然我很愛用撩妹句子撩你。但是，那些也都是我的真心話。」我認真地看著她，「我真的願意什麼都為你而做。我的心的確在你那裡了。我的心裏也只住著你一個人。和你在一起，我才感覺到幸福。」

她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眼睛不敢看我，一副裝不在意的樣子。

「嗯……怎麼現在聽起來不覺得好笑了呢？」

「你知道我屬什麼嗎？」我問。

「你不是和我同年嘛，屬兔子嘛。」

「不對。」

「啊！你一月生的，還沒過年，實際是屬老虎。哈！」她驕傲地看著我，認為自己答對了。

「還是不對。」我微笑，看著她，「我『屬』於你。」

她的臉忽然紅了。用手捂著臉。

「怎了？」我輕輕掰開她的手。

「你是不會害羞的嗎！」她裝生氣。

「會啊。但是比起害羞，我更想讓你知道我的內心。我不想你為了什麼事而感到受傷。」

我把她的右手放在我左心房上。

她安靜了一下。

「哎……不要對我太好。」她整個人軟下來，坐在我腿上。

「不對你好，對誰好？」

「你這樣會搞得我離不開你的。」她把頭埋進我的脖子裡。

「那你就不要離開我吖。」

「我會變得很黏很黏很黏你的哦！」

「那就黏著吧。」

「那我們不就成連體嬰了？哈哈，怎樣做事情？」

「你什麼都不用做，我來做。」

「那我不就成廢人了？」

「那不行。我還是要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的。一起去旅行，一起去玩。」

「真的？」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嗯。等我們都有假期的時候，我們一起去旅行吧。」

「好。」她笑了，抱著我。

我抱著她。

心跳很快。

但心裡有一個角落，還是悶悶的。

她說她心疼我這些年那麼辛苦。

她說她也和我一樣。

她抱我了。她對我笑了。她說好。

我應該開心。

可是......

我結婚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很小。但一直在。

她知道了。她接受了。她說沒事。

但真的沒事嗎。

我抱著她，她在我懷裡。她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她的心跳隔著衣服傳過來。

我應該覺得圓滿。

但我只覺得自己在偷。

……

而且停不下來。

偷這些時刻。偷她的溫柔。偷她的笑容。

因為這些東西，我不配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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