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十章 - 我不想面對

隔天早上，我比她早起。

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雞蛋還有六顆。昨晚睡前看了網上做溏心蛋的教程，看了好幾遍，每一個步驟都記得很清楚。

水燒開。蛋放進去。計時。

第一顆拿出來，剝開，太熟了。

第二顆，太生了。

第三顆，剝的時候蛋白黏在殼上，整個爛掉。

我站在廚房裡，盯著桌上三顆失敗的蛋，深吸一口氣。

再來。

第四顆。太熟了。

我直接把蛋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吞下去。已經撐了。

第五顆。蛋白熟了，蛋黃是流動的。剝殼的時候很小心，一點一點地剝，終於——

完整的。

我把它放在碗裡，繼續第六顆。

這次更有把握了。水滾，放蛋，計時，撈出來，泡冷水。剝殼。完美。

兩顆溏心蛋，擺在碗裡，旁邊放了幾片白麵包，倒了兩杯牛奶。

她走出來的時候，我正把早餐端上桌。

「哇——」她坐下來，看著碗裡的蛋，「溏心蛋？厲害哦。」

「嘻嘻。」我嘴角往上揚，坐在旁邊。

才不敢告訴她，我已經失敗了四顆。

她咬了一口蛋，蛋黃流出來，她瞇著眼睛點頭。

「好吃。」

「那就好。」我鬆了一口氣。

吃完之後，她端著碗去廚房。水聲嘩嘩的，然後忽然停了。

她走出來，看著我。

「為什麼少了那麼多雞蛋？」

我別過頭，看窗外。

她走過來，彎下腰，看著我的臉。

「啊哈——你是失敗了多少顆呀？」

「可以留點面子給我嗎？」我捂著眼睛。

「可以。」

她傾前，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

「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

「哇——失敗了四顆蛋換來一個kiss，值得哦！」

「四顆？」她瞪大眼睛。

我摀住嘴。說漏嘴了。

「然後呢？丟了嗎？」

「沒，我吃了。」我摸了摸肚子，「現在撐著。」

「傻瓜。」她嘴角彎起來，伸手摸我的頭，「失敗了也沒關係，還能吃嘛。我不介意的。」

「我只想給你最好的嘛。」

「我知道。」她看著我，聲音很溫柔，「但是，我不想讓你有壓力。你能明白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忽然很感動。

也有一點害怕。

「怎麼了？」她發現了。

「我發現……」我伸手把她抱住，「離不開你的是我。」

「傻瓜。」她笑著拍拍我的背。

我把臉靠在她肩上，閉了一下眼。

充電。

「嗯——充滿電了！」我鬆開她，精神奕奕地站起來，「你要做什麼嗎？我來幫忙。」

「你來之前我都打掃好啦。也沒什麼需要做的了。」

「那下次等我來才做吧。平時你工作忙的話，回來休息就好啦。」

「平時你不也是要工作？來新加坡還要舟車勞頓的。」

我看著她不說話。

「又怎了？」

「你怎麼那麼貼心吶！」我忍不住又把她抱住。

「哈，你傻啦！」

「真的真的，喜歡上你，真好。」

「好啦，我會不好意思的。」

「但是，我真的很開心嘛——」

手機響了。

我拿起來看——爸。

「我爸，」我對卉說，「我接一下。」

走到窗邊，按下接聽。

「爸。」

「你在哪裡？出國了？」

「對，我在新加坡。」

「怎麼跑去新加坡了？」

「嗯，有連假就來找朋友玩玩。」

「嗯。那麼彬有和你一起嗎？」

我下意識看了卉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

我嘴角動了一下，指了指旁邊，走到更遠一點的地方。

「沒有，他在中國還沒回來。」

「多兩個星期就是中秋節了。他沒說幾時回來嗎？你問問他，看看能不能回來吃個飯。」

「好，我等會兒問他。」

聲音壓得很低。不想讓卉聽見。

「還有啊，」爸繼續說，「你們也該生個外孫陪陪我這個外公了。」

我閉了一下眼。

「爸……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還和朋友一起……」

「好。該去放鬆放鬆，心情好了，懷寶寶的機率也會變高。」

「爸，我們遲些再說吧……」

「好好。記得中秋和彬一起回來吃飯。」

「好，我記得。爸拜拜。」

掛掉電話。

我站在窗邊，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

深呼吸。

然後走回去。

卉坐在沙發上。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爸怎麼了嗎？」她問。

「他沒事，很好。」

「有事？」

「沒什麼……」我嘴角微微揚起，但隨即又壓了下去，「只是交代中秋節回去吃個飯。」

「啊……中秋節要到了嗎？」她也嘴角往上揚了一下，「嗯……沒什麼節日感。」

我看著她的嘴角。

沒有說話。

是在安慰我嗎。節假日的無法陪伴。

「又怎麼了？」她看到我的表情。

「我覺得我很幸運。」我說，「因為我喜歡的人是你。」

「肉麻啦你。」

「真的。你聰明，善良又體貼。真的好喜歡你——」

「咦？」她挑眉，「就是沒有溫柔是吧？」

「哈哈哈哈——」我笑了出來，「你還挺敏銳的嘛。」

「還笑，欠打哦。」她打了我肩膀一下。

「沒啦——只是有時你的溫柔會融化我，所以我也不想你太溫柔。」

「你是有被虐傾向嗎？」

「哈哈，可能有。」

「你吖，」她指著我的鼻子，「現在是一點害臊都不會了蛤？」

「是耶？你沒說我倒忘了。」

我嘴角裂開笑著把她抱住。

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鬆開她，「上次發給你那組你說是亂碼的，為什麼都不問我是什麼答案了啊？」

「哈——」她嘴角翹起來笑了，「I miss u。對吧？」

「咦？你知道答案？」

「剛好有一天和James聊天時，James讓我看他發了這組亂碼給喜歡的人。然後他告訴我只要上下翻轉手機來看就明白了。所以我就知道了啊——」她壞笑著看我，「也知道了原來有人一直耍小手段告訴我她喜歡我蛤。」

「啊——被抓包了……」我把臉埋在她肩上。

不敢看她。

隔了幾秒，忽然又想起。我抬起頭。

「咦——那麼……上次醉酒親吻我的事，是你故意的嗎？」

她沒有回答。

我等了一下。她還是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轉啊轉啊，就是不要看我。

「吼——」我發現了，「你故意的？你騙我三杯倒！」

「我真的倒了啊！」她裝傻。

「那你是故意親我的？」

「嗯……嗯……」她一直想避開。

我追著她的視線。她躲了幾次，最後放棄了。

「好啦——」她一臉豁出去地看著我，「我是故意的。」

我嘴角揚起來。

她越來越可愛了。

「那晚我被你搞得要瘋了，」我說，「心臟速度快得差點當場去世了。」

「有那麼誇張嗎？」她看著我的唇。

我也看著她的唇。

「嗯……」

我傾前吻上去。

過了一會兒，放開她。

臉很熱很熱。別過頭。

「你這樣讓我更不好意思了……」她說。

「我的心要跳出來了嘛……」我按著胸口。

她伸出手，放在我左心房上。

貼上去，傾聽。

「感覺你的心只為我躍動著。」她輕聲說。

我伸手抱住她，摸著她的頭髮。

「我……」

停了一下。

「真的很喜歡你。」

她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地靠著我。

---

回到馬來西亞是星期一。

進辦公室的時候，Cindy正在整理文件。她抬頭看我一眼，說了一句「早」，繼續低頭整理。

「早。」我把包放下，坐下來。

翻開桌上的文件。第一份，看了一半，發現數字不對，重新看。第二份，簽字。第三份，翻了兩頁，走神了。

想起她靠在我胸口聽心跳的樣子。她說「感覺你的心只為我躍動著」。

嘴角往上揚。

「玟姐。」Cindy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頭。

「這份要簽。」她走過來，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簽名。

「你這次去新加坡……」她站在桌邊，「好像很開心。」

「還好。」

「你剛才在笑。」

「有嗎。」

「有。」她說，「進來的時候你就在笑了。」

我低下頭，繼續翻文件。

她沒有走。

「玟姐。」

「嗯。」

「你最近變了很多。」

我抬頭看她。

「什麼方面？」

「全部。」她想了想，「前陣子你壓得很緊，像剛接手公司那時候一樣。說話很短，不笑，什麼都不說。但這幾次從新加坡回來，你整個人不一樣了。會笑，會發呆，有時候還會自己在傻笑。」

她停了一下，嘴角也翹了一下。

「像今天早上，你進來的時候，整個人是鬆的。不是硬撐的那種鬆，是真的……放鬆。」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是，」她猶豫了一下，「你接完你爸的電話之後，眉頭卻緊了。」

我愣了一下。

「我看得出來。」她說，「你接電話之前還在笑，接完之後，整個人沉下去了。」

我低下頭。

「玟姐，我不是要問什麼。」她的聲音很輕，「我只是……想說，我看到了。」

她站在那裡，沒有馬上走。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照顧好自己。」

然後她轉身走出去。門關上了。

我坐在位子上，看著桌上的文件。

她看到了。

連她都看到了。

---

下午，我拿起手機，傳訊息給彬。

【我爸問你什麼時候回來，下星期日中秋節能不能一起回去吃個飯】

剛放下手機，它就響了。

來電顯示：彬。

他不喜歡傳訊息，覺得浪費時間。每次都是直接打電話。

「喂，老婆。」

我安靜了一秒。

「嗯。」

「我中秋節的前一天才回去，可以嗎？這裡有些事還沒解決。」

「可以，沒問題。」

「抱歉啊……」

他的語氣有點小心翼翼。可能是覺得我太冷淡了。

「沒什麼好抱歉的，」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軟一點，「你生意上的事我也幫不到什麼忙。我理解的。只是希望你不要忙壞了。」

「謝謝老婆，你最好了。」他的聲音明顯開心了。

「好了，我這邊也有文件要看。你去忙吧，要照顧好自己吖。拜拜。」

「拜拜。」

掛掉電話。

我左手扶著額頭，盯著桌面。

這是做老婆應該的基本關心吧。應盡的責任吧。

可是為什麼，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不重。但一直在。

叮叮。

手機響了。

我拿起來看。

卉。

【午餐了嗎？】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到了午餐時間。完全忘了。

【還沒呢，要一起嗎？】

發了一個鬼臉。

【好啊】

就兩個字。然後沒有再發了。

我盯著螢幕，等了一下。

叮叮。

一張照片。她的午餐。看起來是一碗麵，旁邊有一杯飲料。

【來，一起吃。你視吃，我真吃】

鬼臉表情。

我看著螢幕，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哈——被你打敗了。

【想你了】

發出去之後，我看著那三個字。

……

沒撤回。

【嗯嗯，我也是】

我回了一個愛心。

把手機放下，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才發現——剛才那種被壓著的感覺，消失了。

從接到彬的電話，到卉的訊息來之前，整個人是沉的。像在水底，呼吸不到空氣。

然後她出現。

只是一則訊息。一張照片。幾個字。

就把我撈起來了。

我站在辦公桌前，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

這樣不對。

我很清楚。

......

但我不想面對。

---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Cindy在座位上抬頭看我。

「玟姐，你去吃飯？」

「嗯。」

她看著我，停了一下。

「你剛剛接電話的時候，臉色很不好欸。」

我沒說話。

「然後你又看了一下手機，」她皺了皺眉，「下一秒又在笑。」

我看著她。

「你想說什麼？」

「沒有啊。」她聳了聳肩，低頭繼續打字，「只是覺得你最近有點……明顯。」

我沒有走。

她打了幾個字，又停下來。

「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我看著她。

她轉過來看我一眼。

「以前你整個人很……平。」她想了一下，「就是，不太會有什麼表情那種。」

我沒有接話。

她又補了一句，很隨意的那種——

「現在比較像在過日子啦。」

我愣了一下。

她又低頭繼續打字，好像只是隨口講的。

「之前的你，看起來有點累。」

停了一下。

「現在……比較像人一點。」

比較像人。

我愣了一下。

「我去吃飯了。」我說。

「嗯。」

我轉身走。

走進電梯，門關上。

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

比較像人。

以前不像人嗎。

以前那個什麼都壓著的我，不像人嗎。

那現在這個我，又是誰。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我走出去。

陽光很烈，我瞇了一下眼。

拿出手機，點開和卉的對話框。那張照片還在。她的午餐。她的鬼臉。

【好吃嗎】

【還不錯，你呢】

【正要吃】

【快去吃，別餓壞了】

【好】

我收起手機，往餐廳走。

嘴角是翹著的。

但心裡有一個地方，在收緊。

不是現在才收緊的。是一直都收緊著。只是在她身邊的時候，鬆了。現在回來了，又慢慢收回來了。

像一根橡皮筋。拉得太久，已經不知道原來的長度了。

只知道，每次鬆開的瞬間，都很短暫。

……

短到不夠我忘記，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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