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七章 - 我沒有避開她

Cindy把咖啡放在桌上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沒有馬上走。站在桌邊，像是在等什麼。

「怎麼了？」我抬頭。

「沒有。」她頓了一下，「就是……」

她看著我，又移開視線。

「玟姐。」

「嗯。」

「妳最近……好像又變回去了。」

我沒有接話。

「前陣子妳好一點，」她說，「比較會笑，也比較……鬆一點。」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

「現在就——有點不像那時候。」

我低頭翻文件。

「我沒事。」

她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

但她沒有馬上走。

又看了我一眼。

「如果太累的話，可以不用一直撐。」

我手停了一下。

她像是覺得自己說多了，輕輕笑了一下。

「我先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低頭看文件。字在眼前，但沒看進去。

她說得對。

我又回去了。

那個月，彬回來了。

我們在外面吃飯。他坐在對面，說著他在國外的事。新項目，新團隊，新挑戰。他的語氣很穩，像在報告進度。

我聽著，點頭，偶爾應一句。

然後我發現自己走神了。

他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等他轉回頭的時候，我趕緊把視線放回他身上。

「怎麼了？」他問。

「沒有。」

「你剛才在發呆。」

「有嗎？」

「嗯。」他喝了一口水，「是不是公司太忙？」

「還好。」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我低下頭，夾了一口菜。

心裡有一個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

這樣很不對。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你剛才說那個新團隊，怎樣了？」

他繼續說。我認真聽。

那頓飯，吃得還好。

他在馬來西亞待了幾天。

我們見了兩次面。吃飯，聊天，像以前一樣。但我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以前他在的時候，我會覺得安心。有人在旁邊，不需要一個人撐。

現在他在的時候，我只覺得——

對不起他。

這個念頭壓不下去。

他走的那天，在機場傳訊息給我。

【這次可能會比較久，新公司剛開，要兼顧兩邊】

我回：【沒事】

的確沒事。

他走了之後，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不用假裝。不用回應。不用內疚。

一個人待著，反而自在。

但到了晚上，就不一樣了。

躺在床上，燈關了，黑暗壓下來。那些白天壓住的念頭，一個一個浮上來。

如果就這樣停止了，會不會比較好？

不要再去找她。不要再傳訊息。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沒的。

就這樣停在這裡。把那些話、那些念頭、那些不該有的東西，全部收起來。

可是……

每當我想起她說的話，心裡就很難受。

她說得對。

我到底在做什麼。

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卻還是去做。明知道最後會傷害她……甚至所有人。

但我還是做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拿起手機，翻開相簿。

有一張照片。

晚上拍的，畫質不太好。是她靠在我肩上睡著的那天晚上。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看不清楚五官，但我記得每一個細節——她呼吸的頻率，她頭髮的味道，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

我盯著那張照片。

很想她。

很想。

難道真的要這樣結束嗎？

如果不結束，對她會是傷害吧？

那我一開始為什麼還要去找她？

我到底要什麼？

對。我要什麼？

我想和她聊天。想看她笑。想逗她，被她打，看她假裝生氣的樣子。

想站在她旁邊，什麼都不用撐。

想告訴她，我……

我閉上眼。

視線有點模糊。

伸手摸了一下臉，才發現眼眶是濕的。

多久沒哭了。

五年？更久？

從小就不哭。哭了也沒用。爸站在那裡，不抱我，不說話，等我停下來。

所以我停了。再也不哭了。

但現在，一個人躺在床上，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出來了。

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永遠都這麼矛盾。拖泥帶水，想做卻不敢放完膽子去做，做了一些後又畏首畏尾的。

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擦了擦臉，把手機放下。

週末又要到了。

每到這個時候，真的特別想她。

叮。

手機響了。

我拿起來看。

卉。

心跳漏了一拍。

【我回來了。但是我沒交通，這裡交通也不方便。你要不要來載我？一起晚餐？】

我盯著螢幕，坐起來。

【你在你父母家？】

【不然呢】

【可以，明晚嗎？】

【都行，這三天我都在】

【連續兩晚嗎？】

加了一個害羞的笑臉。

【哈哈，那麼想見我嗎】

她反過來撩我。我忍不住笑了。

【的確呢】

打完之后，心跳很快。這是玩笑，但也是真的。

【不行啦，我要留一晚陪父母晚餐】

【明白，說笑的。那麼明晚七點我去載你】

【好】

我把手機放下，仰躺在床上，嘴角翹得壓不住。

心情變得超好。

超好。

晚上七點，我把車停在她父母家外面。

她從門口出來，上了車，繫安全帶。

然後看著我。

「你幹嘛？」

「什麼幹嘛？」

「一直傻笑著，」她忍不住笑出來，「呆呆的。」

「你才呆。」我發動車子。

她笑了。

「怎麼忽然回來了？」我邊開車邊問。

「新加坡連假啊，也沒地方去。我媽也一直唸我很久沒回來了，所以就回來住兩天咯。」

「是喔？我都忘了新加坡連假了，幸好我沒過去。」我隨口說。

「是啊，」她也隨口說，「我還以為這週末你會過去。」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所以……她以為我會過去？

她也在等？

我沒有接話。

「對了，」她想起什麼，「下次你要來新加坡的時候提早兩天讓我知道哦。」

「為啥？」

「你也得讓我有多點時間收拾房子還有房間吧。」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還是讓自己平靜一些。

「什麼意思？」

「你不是要來我家住嗎？你來之前先讓我打掃打掃，不然我不好意思啦。」

「我以為你不方便讓我去住。」我想起那天聊到這個話題時，她打哈哈地矇混過去。

「因為你忽然說要來住的話，我還沒收拾好房間，我很不好意思啊。」

「原來只是這樣。」

我笑了。嘴角是裂開的笑。

原來只是這樣。心裡的烏雲，一下子全散了。

「幹嘛呢？笑成這樣？」她看著我，覺得奇怪。

「沒什麼啊。打掃而已，我幫你打掃都不是問題啊。」

「沒有客人來住還要讓客人打掃的道理吧？基本禮貌我還是有的。」

「嗯，的確有禮貌吶。」我想了一下，「不過，我去住也會不好意思。讓我做一些什麼我也比較過意得去。要不隔天的早餐我來準備？」

「真的嗎？好啊！」她不客氣地笑了，「我最討厭準備早餐了，有人準備真好。」

「好啊，就這樣說定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期待了。

為了避免顯得太心急，我過了兩個星期才去新加坡。

當然，過去的前幾天已經先通知了她，讓她有更多時間準備。

這次到新加坡，特別期待，特別興奮。

背起背包，走出捷運站，看見她已經站在出口處等我了。

「等很久了嗎？」我走過去。

「不會，你訊息我說要到了我才出門過來的。」

「那你家很靠近嘛。」

「是啊，很方便的。」她微笑。

我們並肩走。我看了看時間，還早。

「這裡有market嗎？」

「有啊，你要買東西嗎？」

「反正時間還早，不如我們買些食材回去，我煮給你吃，好不好？」

「真的假的？」她有點不敢相信。

「當然是真的啊。」

「幹嘛來新加坡煮飯給我吃？」

「有何不可？當做一晚的租金。」

「蛤……」她哀怨了一聲。

「幹嘛？」

「那我的早餐就沒了嗎？」

「哈哈哈，早餐而已，小問題啦。待會兒一起把食材買了，你想吃什麼我就煮什麼吧。」

「哇，不用煩惱晚餐和早餐了，真好。」她笑得像個小孩子。

很可愛。

買完食材回到她家，進門就發現果然經過了一番打掃，乾乾淨淨的。

「很乾淨嘛。」我稱讚。

「當然。」她帶點驕傲。

「呵。」我忍不住笑了。

「那個……我的包要放哪裡？」我把食材放進廚房後，走出來指著背後的包問。

「啊！抱歉忘了！來，這裡。」她帶我到另一間房間。

我把背包放好，看了看時間，打算先處理食材。

走進廚房，她也跟進來。

「怎了？」

「幫忙呀。」

「不需要。」

「蛤？客人來我家煮飯，我這個主人竟然什麼都不需要做？」她驚訝地看著我。

我看了看廚房。

「需要。你先介紹你的廚房吧。材米油鹽醬醋茶在哪裡？還有鍋那些。」

「材是沒有啦。來，這是爐。米、油、鹽、鍋……在這裡……」她一一講解必需品的位置。

「沒必要的不需要介紹了。」我無奈地看著她。

她故意壞笑。

「我擔心你真的要用材生火啊。」

她損我。

「那我要先學會鑽木取火。」我附和。

她忽然打開抽屜翻找著什麼，然後拿出打火機舉在我眼前。

「瞧！現在已經有打火機這個東西了哦。原始人，哈哈哈——」

被她擺了一道。

但看到她的笑容，我覺得無所謂。

「好啦，出去了，我要準備弄那些食材了。」

「真的不用幫忙？我會不好意思的耶。」

「嗯，不好意思的話就幫忙將剛才買好的啤酒放進冰箱冰一下，晚上就可以喝了。」

「好，交給我。」她爽快地出去了。

我打開手機播放音樂，邊聽邊哼，慢慢整理食材。她來過幾次，想幫忙，都被我拒絕了。

大概一個小時，食物煮好了。

「煮好了哦，餓了嗎？」我把食物捧出來放在餐桌上。

「嗯——好香。剛才要進去幫忙你不肯，在廚房外嗅到味道就已經覺得餓了。」她走過來，「哇，好豐富，三菜一湯哦。就我們兩個人吃耶，會不會太多了？」

「嗯……不自覺就煮多了。沒關係，你多吃些，你瘦。」

「哈，這口氣真像我媽。」

「你媽真年輕呢，還和你同年呢。」我笑著回應。

她也跟著笑了。

「餓了我去盛飯給你哦？」

「哇，服務那麼周到嗎？還盛飯給我，多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是你媽嘛。」

她在那兒自個兒笑著。

我盛了飯交給她，坐下來。

「咦？你的飯呢？」她看到只有她一人的飯。

「我不吃飯的。」

「為啥？」

「因為朕只用膳，不吃飯啊。」

「什麼鬼？」

「你看過皇帝吃飯嗎？只用膳而已不是？」

「少來。」

「呵呵，我真的沒吃米飯了，一年多了。」

「減肥？」她夾了食物放進嘴裡，看著我。

「明知故問。」我笑了笑，也開始動筷子。

「但你不胖，很健康。」她說完夾了一塊菜來吃。

我看著她。

「好吃耶，有媽媽的味道。」

「乖女兒，今天很愛我這個媽媽嘛。老是提起媽媽呢，真乖呀。」

「哈哈哈——」她笑個不停。

「最近你也很乖呢。」她忽然說。

「我？乖？」

「對呀。最近都沒聽過你的撩妹句子了，哈哈。」

「哈，難道你想念我撩你了？」

「才不是！」

「你看哦，我變個魔術。嗯……變！完了。」我伸出右手掌劃過面前，瞇了一下眼再睜開。

「變了什麼？」

「我變得更喜歡你了啊。」

「哈哈哈，好白目。」

「我想在你那買塊地。」

「我有什麼地？」

「你的死心塌地。」

「哈哈哈——」

「你為什麼要害我？」我忽然嚴肅地問。

「我害你什麼了？」她有點被嚇到，看了看四周。

「害我那麼喜歡你。」

「真是的！我還以為弄到你什麼了！會不會一下說太多了？」她擺了擺手，要我暫停。

「補足最近沒說的啊，哈。」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餐桌。

「我來收吧！你都煮飯給我吃了，我怎樣也要貢獻一下的。」

「好，我洗碗，你擦乾。」

收拾完後，她去擦桌子。我去洗澡。

出來的時候，她坐著看電視。

「喝酒嗎？」

「好啊。」

我走到冰箱拿了幾罐酒出來。

開罐，同時大口喝了一口。

「嗄——」我們同時呼了一口氣。

「哈哈哈——」又一起笑了。

喝著聊著。

「我通常喝了三杯或三罐後就斷片了。」她說。

「真的假的？三杯倒？」

「應該是，之前都是三杯後就記不起過後的事了。」

「那你被撿屍過嗎？」

「哈哈，怎麼可能！我還是有危機意識的好嗎。喝超過三杯都是在家的时候啦。」她手裡已經握著第二罐了。

「你確定還要喝？」

「OK啊，還很清醒。」

「但是你喝了兩杯就會罵人耶。」

「哪有？我罵誰了？」

「呵呵，嘴巴會噼哩啪啦說個沒完的哦。」

「騙人！」

「wait and see。」我喝了口酒。

「你呢？醉過嗎？」

「沒有。最多是會頭暈，但是不曾斷片或者什麼的。喝了幾杯臉也不會紅。」

「哇，真好。」

「會嗎？我反而覺得太清醒，什麼都看得太清，所以不覺得是件好事……」我呢喃。

「什麼？」

「沒啊。」

她沒有追問。

時間慢慢過去。

她喝了一罐，又一罐。

我開始擔心了。

「你……怎麼喝那麼多？」

「沒關係啊！我就在家喝，怕什麼？」

但是，我在你家啊。

對我是完全沒有戒心嗎？

我望著她。

「幹嘛？」她看我不說話。

「沒事。喝吧，頂多你醉了我就抱你回房。」

「那麼喜歡抱我哦？」她挑眉。

「哈哈，那樣你就會突然清醒了啊。」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哦。因為通常三罐後我就沒記憶了，不過應該不會太失態，我家人不曾投訴過，哈哈。」

「哈哈，最好是這樣。如果真的有什麼糗態的話，我會拍video記錄起來的。」

「你怎麼那麼壞？！」她坐起來，靠近我。

「我哪裡壞了？你說你會失憶了，那我幫你記錄起來啊。」

「這還不壞嗎？你這是趁人之危啊！」

「放心，對你我也做不了什麼。」

「真的嗎？等等……」她湊近，「做不了是什麼意思啊？難道你有打算做什麼？」

我這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想·做·什·麼？」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逼近我。

她的臉越來越近。

我閉著眼睛不敢再看。

這人喝醉了真的挺可怕的。

她忽然靠近。

然後——

唇貼上來。

我驚訝得睜開眼睛。

她已經笑著坐回去了。

「你……你……你幹嘛呢？！」我結巴了。

「你閉上眼睛不就是等我吻你嗎？」

「什麼？！」我整個人都是僵的。

「愛我你就抱抱我～愛我你就親親我～愛我你就誇誇我～」她邊唱兒歌邊比劃。

我的天。

我差不多要瘋了。

這人喝醉真的很可怕。

「你回房，可以去睡了。」我投降了。

「不要！我還不想睡。」

「可是……」

「可是什麼？你怕我吖？」她歪著頭，「怕～愛上我～哈哈哈哈——」

她笑著躺下沙發。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沒再說話，也沒再動了。

我坐起來看。

她睡著了。

我繼續喝手上的啤酒，看著電視。她就睡在旁邊，呼吸很輕很穩。

莫名覺得很寧靜。

很舒坦。

真希望時間就停在這裡。

喝完最後一口，把啤酒罐收拾乾淨。

我站起來，彎腰把她抱起來。

她很輕。

走到她的房間。第一次進來，忍不住四處看了一下。簡簡單單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擺設。

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

然後我看見了一個東西。

走近一看。

是我以前送給她的禮物。

她帶來新加坡了。

是很珍惜嗎？

我回頭看著沉睡中的她。

嘴角揚起來。

慢慢走出房間，輕輕把門關上。

心裡泛起了漣漪。

——

躺在床上，睡不著。

隔壁房間，她應該睡得很沉。

我盯著天花板。

她吻了我。

她喝醉了。她不記得。三杯就斷片，她說的。

所以明天她不會記得。

但我會。

我會記得她靠近的時候，她的睫毛。她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僵的。

心跳到現在還是快的。

但那個聲音又來了。

你沒有資格。你有彬。你有爸。你有公司。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每次來找她，都是在偷時間。

她如果知道。

還會嗎。

我閉上眼。

眼眶又熱了。

不要想了。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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