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六章 - 我沒資格

晚餐是在老宅吃的。

爸坐在餐桌對面，傭人把菜一道道上來。他的右手還是不太靈活，挾菜的時候會抖，但他不要人幫忙。

我看著他。

他看了我一眼，繼續挾菜。

「公司最近怎樣？」

「穩定。」我說。

「我看報表了。東南亞那塊，毛利率掉了兩個點。」

我筷子停了一下。

「那是暫時的。新合作方剛進來，前期投入比較大，下個季度會回來。」

「嗯。」他點頭，嚼了兩口飯，「最近看你很忙。」

「還好。」

「新馬兩地跑。」他放下筷子，看著我，「新加坡那邊的事，需要你親自去？」

「新合作方，要見幾次面。」

「幾次？」他問。

我沉默了一秒。

「幾次而已。」

他沒有馬上接話，拿起湯匙喝了一口湯。

我繼續吃飯。咀嚼的動作很慢。

「幾時要生個孫子給我抱？」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臉上有了表情。很短的一下。

然後收住了。

「公司忙。」我說，把菜挾進碗裡。

「最近都很穩了。」他看著我說，「你花五年把它翻上來，夠了。接下來要的是守，不是衝。」

「我知道。」

「知道就安排一下。」

「最近新加坡那邊新的合作方剛開始。」我找了一個他不清楚的方向，「要盯緊一點。」

他看了我一眼。

「那也有時間生孩子。」

我不再說話。

安靜了十幾秒。他繼續吃，我也繼續吃。筷子碰碗沿的聲音，湯匙碰湯碗的聲音。每一聲都很清楚。

「彬幾時回來？」他問。

「下個月。」

「這次怎麼那麼久？」

「那邊生意的事。」

「嗯。」他挾了一塊魚肉，「他回來了讓我知道，一起吃個飯。」

「嗯，知道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抬頭，低頭喝湯。

湯很燙。燙到舌頭了。但我沒有停下來。

---

離開老宅的時候，已經快九點。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在裡面，好像一直沒有辦法把空氣吸進去。

現在也是。

胸口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不重，但一直在。

我上了車，沒有馬上發動。

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老宅的大門。

媽走的那年，我七歲。

不太記得她的臉了。記得的都是一些很模糊的東西——她的手，她的聲音，她在鏡子裡我後面幫我繫頭髮。

後來就只剩爸了。

他不會安慰人。我哭的時候，他站在旁邊，不說話，也不抱我。等我哭完了，他說：「去洗臉。等一下還要上課。」

他把我養大，給我最好的教育，教我怎麼做人，怎麼做事。

我應該感謝他。

...…

我是。

但為什麼每次見他，都覺得胸口很悶。

---

小時候有一次，我考試考了第一名。拿著成績單回家，給他看。

他看了一眼，說：「嗯。」

然後繼續看報紙。

我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他沒有再說話。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忽然說：「下次也保持。」

那是我七歲那年的事。

我一直記著。

大學的時候，有一次他打電話給我。

不是問我在學校好不好，不是問我有沒有吃飽。

他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接公司？」

我說：「還沒畢業。」

他說：「畢業了就回來。」

沒有問我想不想。沒有問我有沒有別的打算。

不是沒有別的打算。

新加坡。和卉說好的，一起去新加坡工作。

那個打算，在我決定回來的那天，就碎了。

我沒有告訴卉。

沒有告訴任何人。

只是說，家裡有事，不能去了。

她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說：「好吧。」

就這樣。

好吧。

她沒有追問。沒有生氣。沒有挽留。

只是說，好吧。

我發動車子，開出車道。

後視鏡裡，老宅的門燈還亮著。黃色的光，照在門廊上。

---

到了星期六。

我開車進新加坡。過了關卡，上了快速公路，車子一路往南。

但手握著方向盤的時候，心跳還是快了。

到了義順，走出捷運站，看見她站在出口處。

她臉上的表情不好。

不是生氣的那種不好。是悶的，沉的，像有什麼事壓在心底。

「怎麼了？」我走過去。

「沒什麼，」她搖頭，「只是工作上的事。」

「要說說嗎？」我拍拍她的肩。

「就剛才而已。大家都下班了，偏偏上司叫住了我，然後交代了一大堆事。他到底懂不懂今天工作半日的吖。搞得全部人下班了，只剩我一個人在公司趕著他交代的工作。」她越說越快，「最生氣的是，他竟然也跟著其他同事先下班了。」

「不要抱怨！」我突然嚴肅地說。

她傻眼地看著我。

「抱我！」

我張開懷抱。

她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把她抱住了。

「沒事的，都過去了。」我摸著她的頭，聲音放軟。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哈——嚇了我一跳！剛才我還想說你幹嘛突然兇我，哈哈哈——」

我放開她，微笑地看著她。

「沒事啦？」

「沒事了，」她還在笑，「被你嚇得已經不覺得是一回事了。」

我無奈地笑了笑。

那我的擁抱也不是一回事了？

「所以，氣飽了？今天不餓了？」

「餓。晚餐肯定要吃，走吧。」

「好。」

我們並肩走。她恢復正常了，我放心了一些。

但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沒有經過思考就出口了。

「你近視嗎？」

「有一點，不深。」她轉頭看我，「怎了？」

我愣住了。

因為下一句是——那你怎麼看不出來我喜歡你。

我看著她的臉，那句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哦……難怪妳都沒什麼戴眼鏡，」我轉移話題，「但以前看過你有時會戴……」

「需要對電腦或者看書才戴而已。」她回答，但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一點疑惑。

「嗯嗯，原來。」

「就這樣？」

「不然呢？」

「為什麼我覺得沒那麼簡單呢？」她靠近一點，看著我的眼睛。

我後背冒汗了。

「哈哈哈，你想多了。」我吞嚥了一下，打哈哈地矇混過去。

她沒有再追問。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你每次來新加坡住哪裡啊？」

「酒店咯。」

「很貴吧？來一次就住一次。為什麼不住朋友家？」

「朋友，」我看著她，「你家能讓我住一晚嗎？」

「哈哈哈，朋友就只有我嗎？」

「我朋友不多。」我裝可憐。

「少來。」她推了我一下，「難道你來新加坡就只是見我？」

她指著自己，語氣是開玩笑的。

「啊？被發現了？」我裝作驚訝。

「真的？」她的表情變了，像是在真的確認。

「假的。」我笑了，「還有靖，玲，雄，輝等等等……」

我故意用手指算著人數。

在她問的那一刻，我慫了。

我承認。

「是嗎……？」

她的語氣裡——

是失望嗎。

……

想多了。

「但是他們都不方便收留我，」我又裝可憐地看著她，「你要不要收留我。」

「呵呵……」她打哈哈地矇混過去。

我轉回頭，沒再問了。

「等下晚餐，喝一杯吧？」我問。

「一杯OK。」

「嗯。」

---

用餐的時候，聊著聊著，她很快喝完了一杯，又點了第二杯。

第二杯喝完，她的話匣子打開了。

「我有時真的搞不懂你。」她放下杯子，看著我，「原本說好一起來新加坡工作，你卻忽然跑去結婚了。婚宴也沒宴請我。幾年後又忽然跑來找我，還常說一些莫名其妙的撩妹句子。都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傻眼了。

「你醉了嗎？」我拍拍她的肩。

「你看我像醉了嗎？我清醒得很。」她推開我的手。

「不清醒的是你。」她的聲音提高了，「每次做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事，還一直撩人，卻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單身了。所以就可以這樣不負責任嗎？撩完了就跑。」

她看著我。

眼睛有點紅。

我喉嚨忽然很緊。

「我送你回去吧。」我招手叫服務員結帳。

結完帳，我扶她站起來。她重心不穩，我挽著她的腰。

「很癢啦！」她推開我。

「那麼需要我抱你嗎？」我認真地問。

她看著我，似乎清醒了一些。

「你開玩笑吧？」

「我認真的哦。」我彎下腰要抱她。

她嚇得趕緊伸出手阻止我。

「哈哈哈，是不是立刻清醒了？」我忍不住笑出來。

「都被你嚇出汗了！」她摸了摸額頭。

「走吧，我牽著你。我怕你走路不穩。」

我伸出手。

她想了一下，把手放在我手心裡。

她的手很暖。

我的心跳很快。

「我都不知道你住哪裡。我們要往哪裡走？」出了餐廳，我問。

「不用了，」她說，「我休息一會兒可以自己回去的。」

是不讓我知道你家在哪裡嗎。

我心裡酸酸的。

「嗯，那邊，」她指了指不遠處的長椅，「讓我休息一下。」

「好吧。」

我牽著她走過去，一起坐下。

風吹過來，涼涼的。她把頭靠在我肩上，閉上眼睛。

我沒有動。

輕輕地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睫毛很長，呼吸很輕。

心裡有一股衝動，想抱著她。

但我沒有。

抬起頭，看著天空。

一顆星星都沒有。

新加坡燈飾太多，看不到星星。

況且，我最亮的那顆星，就在我身邊了。

安靜了很久。她的呼吸變得沉穩，應該是睡著了。

「卉。」我輕聲叫她。

她沒有回應。

「雖然那些撩妹句子都是我抄襲的，」我停了一下，輕輕吸了一口氣，「但是……喜歡你，是真的。」

說完之後，臉頰發燙，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

只是對著一個睡著的人告白，都能激動成這樣。

對不起啊。

……

我沒資格。

---

那個月，我沒有再去找卉。

把時間塞滿。開會，看報表，見客戶。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九點才走。

Cindy注意到了，但她沒有問。

卉傳過幾次訊息。我回得很短。

【你最近很忙嗎】

【還好】

【怎麼都沒有過來了】

【公司忙】

【哦，好吧】

對話越來越短。間隔越來越長。

手機放在抽屜裡。

不敢看。

那天晚上，手機在抽屜裡震了一下。

我等了一會兒，才打開。

【我只是想問你，你還活著嗎】

嘴角動了一下。

【活著】

【那就好】

我盯著螢幕。

想告訴她，我不好。想告訴她，我很想見她。想告訴她，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上睡著的時候，我差點說了更多的話。

但沒有打。

【你最近在忙什麼】

【公司的事】

【很多嗎】

【嗯】

【那你要照顧好自己】

喉嚨很緊。

【你也是】

然後把手機放回抽屜，關上。

窗外的天黑了。辦公室的燈只開了一盞。

我坐在位子上，沒有動。

想起卉喝醉那天說的話。

「不清醒的是你。」

她說得對。

不清醒的是我。

不應該繼續的是我。

所以這個月，我沒有去新加坡。

沒有找她。

沒有說那些不該說的話。

我把那些念頭，壓下去了。

像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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