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四章 - 我不想停

下午三點，Cindy送文件進來的時候，我在看手機。

不是那種瞄一眼就放下的看。是盯著螢幕，拇指停在上面，沒有動。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我沒有抬頭。

「玟姐。」

「嗯。」

「這份要簽。」

我放下手機，接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名。動作很快，很準，數字也看了一遍，沒有問題。

但Cindy沒有走。

我抬頭看她。

「還有事？」

「沒有。」她頓了一下，「妳等下有事嗎？」

「什麼？」

「就是……妳一直在看時間。」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右下角。三點零七分。

「沒有。」我把文件推給她，「都處理完了。」

她接過去，站在桌邊沒有馬上走。

「妳今天好像……」

「什麼？」

「沒什麼。」她轉身要走，到門口又停下來，「玟姐，妳等下要出去嗎？」

「問這麼清楚做麼。」

「沒有啦，就是……」她想了一下，「妳看起來好像很期待下班。」

我看著她。

「有嗎。」

「有。」她很肯定地說，「妳從兩點半就開始看時間了。雖然工作都處理得很好，但就是……一直在看時間。」

我沒有說話。

「我先出去了。」她關上門。

我坐在位子上，看著螢幕上的時鐘。三點零八分。

期待。

這個詞不對。

我只是……有一個行程。安排好的。就是這樣。

我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

放下來。繼續看文件。

三點十五分。三點三十分。四點。

我把最後一份文件闔上，站起來，拿上車鑰匙。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Cindy在座位上抬頭看我。

「我先走。」

「好。」她應了一聲，然後補了一句，「開車小心。」

我點頭，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聽見她在外面對同事說了一句什麼，語氣帶著笑。

我沒聽清楚。

---

車駛出停車場，上了南北大道。

往南。往新加坡。

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棕櫚園，又變成城鎮，又變回棕櫚園。天空很藍，雲很低。

我的手放在方向盤上，很穩。車速也穩。

但腦子裡不安靜。

等一下見到她，要說什麼。第一句話說什麼。要不要先想好。

不，不要想。想了就會緊張。緊張就會不自然。不自然就會——

紅燈。我停下來。

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然後想起那些影片。那些土得說不出口的話。

我沒有再看。但那些句子在腦子裡自己跑出來，一句接一句。

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的。

後面的車按喇叭。綠燈了。

我踩油門，繼續開。

進關卡的時候排了一下隊，車子一輛接一輛，慢慢往前移。我把車窗搖下來一點，空氣很悶，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過了關卡，上了新加坡的快速公路。

路牌上的字從馬來文變成英文。左右駕駛是一樣的，但就是覺得不一樣了。

更近了。

心跳快了一點。

我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不要這樣。就是吃個飯。見個面。沒什麼。

但嘴角又動了。

---

車停在兀蘭的酒店，辦好入住，換了衣服。牛仔褲，白T恤，鴨舌帽。

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

上次也是這樣穿的。

出門。

地鐵站人很多，我刷卡進站，站在月台上等車。列車進站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我的帽子吹得動了一下，我伸手壓住。

上了車，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站著。車廂裡人不少，有人滑手機，有人閉眼休息，有人看著窗外發呆。

我拿出手機，點開和卉的對話框。

上次的訊息還在。那些玩笑，那些句子。

我打字。

【我大概七點到義順】

發送。

很快，已讀。

然後回覆。

【好，我到時會過去】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

列車在地下隧道裡跑，窗玻璃映出我的臉。帽子壓得很低，看不太清楚表情。

但嘴角是平的。

我在壓。

不要想。不要期待。就是見面，吃飯，聊天。就這樣。

可是心跳還是快的。

---

義順地鐵站。

我刷卡出閘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她了。

站在上次那根圓柱子旁邊，低著頭看手機。淺色上衣，頭髮紮在腦後。和上次一樣。

我放輕腳步。

從側面繞過去，走到她右後方。伸出手，拍了一下她的右肩，然後迅速繞過柱子，從另一邊跳出來。

「哈！」

她抬起頭，看著我。

然後翻了一個白眼。

我馬上扮出無辜的表情。

「就妳才會這麼幼稚。」

「為什麼妳今天那麼奇怪？」我繼續裝無辜。

「哪裡奇怪了？」

「怪——」我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可愛的。」

卉看著我。原本有點繃著的臉，就這樣被我逗笑了。

她別開臉不看我。

「不要每次玩這個。」

「不行啊，」我笑著說，「妳喜歡啊。」

「我才不喜歡。」

「說謊。」我指著她的臉，「明明喜歡到不行。」

「哈哈哈——」她終於笑出來了，一拳打在我肩上，「白痴喔。」

「唉，」我忽然嘆了口氣，「越見到妳我越發現自己有個很大的缺點。」

「什麼缺點？」

「缺點妳。」

我看著她，微笑。

她歪著頭想了想，皺了一下眉。

「嗯……聽起來……」她認真思考，「怎麼好像缺了什麼東西要補足似的？」

我無奈地看著她。

對呀，傻瓜。

「啊！」她忽然開竅了，「妳的人生缺了點我的意思嗎？」

「聰明。」我忍不住笑了。

從她嘴裡說出來時，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不錯不錯，有創意。」她點點頭，一副很滿意的樣子。

我有點心虛。抄來的，受之有愧。

「好啦，不玩了，」她說，「走去吃飯了。」

「好。」

我們並肩走。

走了一段路，她轉頭看我。

「那麼乖？都不說話了？」

「怎了？」我壞笑，「想要我撩妳了？」

「才沒有。」

「沒關係，」我說，「反正我沒把妳放在眼裡。」

她愣了一下。

「什麼？」

「因為我只把妳放在心裡啊。」

我按著左胸口，微笑。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心跳忽然很快。

像那句話落下來，沒地方放。

我把手放下來，笑得更自然一點。

「嚇死我了，」她拍拍胸口，「還以為妳怎麼突然那麼拽了。」

「哈哈哈，這樣才能給妳突然一擊啊。」

我笑著，眼睛只敢看著前面的路。

---

餐廳。各自點了餐，聊著聊著，食物送上來了。

我看著桌面，忽然開口。

「奇怪，我剛點了一樣菜還沒來。」

「是嗎？什麼菜？」她轉頭要叫服務員，「我叫服務員來——」

「不用不用。」我趕緊拉住她的手。

她看著我，不明白。

我忽然不敢說了。

「怎了？」

「我……」我猶豫了一下，聲音放輕，「我有點...想妳。」

她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閃了一下，過後她應該是聽懂了，一瞬間冷著一張臉，看我。

「對不起啦……對不起嘛……」我趕緊雙手合十，背後都涼了。

「可以不要每次在我那麼認真的時候玩這個嗎？」

「對不起，我只是想逗逗妳，妳不要那麼嚴肅嘛……我真的知道錯了。」

「算了，」她說，「吃吧。」

我趕緊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裡。

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開口。

「不要痴痴地望著我就可以了。」

我差點把嘴裡的食物噴出來。

「噗——哈哈哈——」我唔著嘴笑，「我的天，妳也很有天賦嘛！」

「哈，是嗎？」她有點得意，「我學習力很強的。」

「不要那麼強，」我看著她，微笑，「我會輸的。」

……

怎麼辦。

我看著眼前的她。

---

吃完飯，搭電梯下樓。

電梯門在第十層打開的時候，門外站著一對夫妻，推著兩架嬰兒推車。兩個人站在門口猶豫，看著電梯裡的空間，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電梯裡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沒有人動。

「沒關係，進來吧。」卉先開口了。

「對呀，」站在按鈕旁邊的一個人說，「我替你們按著門。」

「謝謝謝謝。」那對父母開始慢慢把推車推進來。

所有人都往後退。卉也一直往後。

我就站在她後面。

退。再退。背已經貼到牆了。

她還在退。

我張開手臂，盡量再空出一點空間。但她完全沒注意到身後，一心顧著前面的推車能不能順利進來。

都快被擠扁了，她還沒發現。

哼。完全沒注意到我嘛。

我不動聲色地把手攬在她腰上，輕輕拉了一下，讓她貼近我。

她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轉過頭看我。

才發現我已經被擠得沒地方退了。

她看見我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來。

我鼓起腮，裝不悅。

她還在笑。

那對父母終於把推車都推進來了。電梯門關上。

一直到門再次打開之前，她都貼著我。她的高度剛好到我肩膀。

我低著頭看她。她的頭髮有一點香味。很淡。

我忽然想起——

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搭巴士。人很多，我們也這樣站著，很近。

但那時候我什麼也沒想。

只是站著。

只是覺得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然後就沒有了。

現在，好像不一樣了。

電梯門打開了。

其他人走出去。只剩下我們。

電梯寬敞了。她離開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很輕的呼出一口氣。

「妳，」她忽然回頭，我本能往後縮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心臟跳那麼快幹嘛？」

「我？」我裝傻，「我心臟在哪裡？」

「不是在這裡嘛。」她指了指剛才貼近的地方。

「不對啊，」我說，「我的心在妳那兒了啊。」

她笑了一下。

「哈……所以我才聽得那麼清楚嗎？」

「對呀，」我說，「所以妳一定很孤單。」

「為啥？」

「因為我的心裡就住著妳一個人啊。」

我壞笑。

「哈……」她似笑非笑，「最好是。」

我忽然安靜了一下。

步出電梯後，我偷偷看她的表情。

不像生氣。也不像在意。

……

那是什麼意思？

---

走出商場。她停下來。

「回去了。」

「卉。」我叫她。

「怎了？」

「嗯……」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散個步？」

她看了看我，想了一下。

「走吧，」她說，「就走到地鐵站。」

我們並肩走著。速度很慢。

「其實，」她開口，「妳最近怎麼會來新加坡了？」

「蛤，」我裝委屈，「妳這樣問是嫌棄看到我了嗎？」

「不是啦，只是問問而已。」

「才見了幾次，想說那麼快就嫌棄人家了……」

「都說不是了！」她急了。

「哈哈哈，我知道啦，開玩笑吧了。」

「不要每次拿我尋開心！」她打了我一下。

「哪有？如果你真的是嫌棄我的話，我會很傷心的耶。」

「幹嘛嫌棄妳呢？」她故意損我，「嫌棄也該是嫌棄妳的撩妹句子吧？」

「妳有嫌棄嗎？」我損回去，「我看妳很喜歡耶。」

「才沒有。」

「我跟妳說，」我忽然說，「如果我是9，那妳就是3。」

「什麼意思？」

「因為我除了妳，還是妳。」

她皺了一下眉。

「不明白。」

我笑了，搖頭。

「什麼意思？」她追問。

「答案請在下回分曉。」

我們已經走到地鐵站了。

「妳就打算這樣回去了嗎？」她裝生氣。

「哈哈哈，我都說下回分曉了。」

「怎麼可以這樣！吊我胃口卻不解釋！」

「所以下回我就有理由來找妳了啊。」

她望著我。

表情鬆懈了。

我發現了，忍不住微笑。

「那麼，」我揮手，「掰囉，下回見。」

---

轉身走了幾步。

心跳還是很快。

剛才那些話，那些句子，那些動作，像是另一個人做的。不是那個在會議室裡簽文件的人，不是那個被叫「玟姐」的人。

是那個——

我停下來。

回頭看她。

她往另一個方向走，背對著我。頭髮在肩膀附近晃。

我看著那個背影。

忽然覺得自己很糟。

我知道這樣不對。

彬。公司。爸。

每一樣都在那裡。

……

但我不想停。

想見她。想看她笑。想站在她旁邊，什麼都不用撐。

我知道這樣不對。

但我忍不住。

我轉過身，繼續走。

矛盾。

我一直都是這樣。

---

地鐵來了。我上車，找了一個位子坐下。

窗玻璃映出我的臉。帽子壓得很低。

心跳慢下來了。

但腦子裡還是她似笑非笑的表情。

「最好是。」

她說的。

我閉上眼。

最好是。

她到底知不知道。

還是她知道，只是不說。

和以前一樣。

---

大學的時候。

有一次我們坐在校園的長椅上。傍晚，太陽快下山了。她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天空。

「妳在看什麼？」我問她。

「雲。」

「雲有什麼好看的。」

「就好看啊。」

我看她一眼，也抬頭看。

沉默了一陣子。

「玟。」

「嗯。」

「妳以後要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

「畢業之後。工作。生活。」她停了一下，「全部。」

我想了很久。

「我爸要我接公司。」

「妳呢？」

「什麼我？」

「妳自己想做什麼。」

我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追問。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點。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色，打在她臉上。

那時候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問的問題，我沒有答案。

但還有另一個念頭，很短的，一閃就過去了。

我想——

如果能一直坐在這裡，也不錯。

就這樣。什麼也不用做。什麼也不用想。和她在一起。

那個念頭很短。

短到我當時沒有抓住。

……

現在想起來。

才明白，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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