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三章 - 現在不行了

新加坡的最後一天會議結束得比預期早。

我合上電腦的時候，對方代表還在收拾文件，嘴裡說著「合作愉快」。我點頭，握手，微笑。標準的一套，做了五年，已經不需要思考。

走出大樓的時候，陽光很烈。我眯了一下眼，伸手攔車。

Cindy跟在後面，安靜了一路。上車之後，她坐在副駕駛座，時不時從後視鏡看我。

我注意到，但沒有說話。

快到酒店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

「玟姐。」

「嗯。」

「妳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看著窗外，沒有馬上回答。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她停了一下，「就是……少了以前那種感覺。妳懂嗎？就是……」她在找詞，「壓。少了那種壓。多了一點鬆。」

我轉過頭看她。

「有嗎。」

「我不確定。」她認真地說，「可能是我看錯了。」

我沒有再接話。車停在酒店門口，我開門下車，她也跟著下來。

「妳先去大廳休息，晚點我check out就回。」我說。

「好。」她應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回頭，「玟姐。」

「嗯？」

「如果你有什麼……」她沒有把話說完，「算了，沒事。」

我看著她走進酒店大門，站在原地幾秒，然後跟上去。

回到馬來西亞之後，日子照常。

星期一早上進公司，桌上已經疊了三份待簽文件。Cindy端了咖啡進來，放在桌角，說了一句「十點有會」，就出去了。

我翻開第一份文件，看了兩行。

然後視線停在某個地方，沒有動。

窗外的陽光打在桌面上，灰塵在光線裡飄。我看著那些灰塵，忽然想起卉笑的樣子。眼睛彎彎的，整個人都在晃。

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Cindy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好在簽第三份文件。她看了我一眼，把新的資料放下，說：「玟姐，妳剛才在想什麼？」

「沒有。」

「妳在笑。」

我抬頭看她。

「沒有。」

她頓了一下，沒有追問，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聽見她在外面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一定覺得我不一樣了。從新加坡回來之後，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

說不上來，但就是變了。

開會的時候，我沒有再逐頁翻報表。

資料沒問題，我就簽字。

現在還是認真，但好像……沒有那麼用力了。

手機放在桌上，亮了一下。

我下意識拿起來看。

是Cindy發來的會議記錄。沒有其他。

我放下。

過幾分鐘，又拿起來。

還是沒有。

以前我覺得手機響很煩，都是公司的事。現在反而……

我停住這個念頭，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不要這樣。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這樣。

開會，簽文件，回郵件。

但Cindy注意到了一些事。

比如我會在下午三點的空檔發呆。不是那種累了的放空，是那種——很安靜的。嘴角有一點點的弧度，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比如我會拿起手機，滑兩下，放下。過幾分鐘，又拿起來。

有一次她送文件進來，看見我對著手機螢幕在笑。

「玟姐。」

我抬頭，表情收得很快。

「什麼？」

「沒什麼。」她把文件放下，「妳最近……看手機的時間變多了。」

「有嗎。」

「以前妳說手機響很煩。」

「是嗎。」

「嗯。」她站在桌邊，沒有走，「妳說都是公司的事，不想看。」

我看著她，沒有解釋。

她也沒有追問，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門關上了。

我坐在位子上，看著手機。

比較好嗎。

回到家是晚上八點。

換了衣服，倒在沙發上，拿著手機滑。

沒有目的。就是滑著。

Instagram上沒什麼好看的。Cindy發了限動，是一張辦公桌的照片，配文是「又是加班的一天」。滑過去。

Facebook更無聊。

然後停在通訊錄。

她的名字。

上一次見面，是一個多星期前的事了。

我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

沒有訊息。

當然沒有。我沒有傳給她，她怎麼會傳給我。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去洗澡。

水很熱。

淋在肩膀上，想起她打我那一下。不痛，但是很大聲。想起她摸我肩膀的樣子，一直道歉，說不小心太用力了。

嘴角又動了。

關水的時候，聽見手機響了一聲。

我擦乾手，拿起來看。

卉。

心跳突然變得很清楚。

【怎麼見面那麼多話，回去後一個信息都沒有了】

我看著那行字，嘴角忍不住揚起來。

坐在床邊，手指在螢幕上打字。

【怎了？想我了？】

發送。

很快就回了。

【才沒有】

我嘴角動了一下。

【因為我喜歡和妳面對面聊天啊】

無視她否認的那個回答。直接回答一開始的問題。

【見面都是一堆不正經的話】

我看著「不正經」三個字，有點想笑。

【那些叫不正經的話】

【那我問你，你知道我是什麼星座嗎】

她回得很快。

【嗯，你一月生的，魔羯座嗎】

我靠在床頭，打字。

【不對。我是為妳量身定做】

停頓了幾秒。

然後看見她的回覆。

【哈哈哈哈，這樣也行】

我盯著那行字，忍不住就想起她的笑容。眼睛彎彎的，整個人都在晃。

所以我說我喜歡和妳面對面聊啊。這樣就看到妳的笑容了。

我微笑地看著螢幕，過了幾秒，繼續打字。

【下個月再去找妳】

【又來】

我看著「又」這個字，皺了一下眉。

【又是什麼意思啊】

加了一個不開心的表情。

【不是啦，只是奇怪怎麼又過來了】

【所以是不想看到我嘛……好咯，那我不去了……傷心】

加了一個哭泣的表情。發送之後，盯著螢幕等。

很快。

【不是啦，哎喲，當我說錯話了好嗎】

我知道她不喜歡被冤枉。她就是這種個性，怕別人誤會。

【所以妳是想看到我嗎】

我打這行字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好啦好啦，是的，我想見妳，可以了嗎】

我看著「我想見妳」四個字，心跳快了一下。

但我下一條卻發送了。

【真勉強】

加了一個不開心的表情。

【……】

她不知道要回什麼了。

我靠在床頭，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我覺得妳是一隻豬】

這次回得很快。

【幹嘛罵我】

看得出來有點生氣了。

【我的掌上明珠】

再加了一個笑臉。

【壞人，順便罵人是嗎】

【沒有啊～～～～～】

我打了好多個波浪號，想蒙混過去。

【拳頭】

她傳了一個拳頭的表情。

我看著那個拳頭，笑出來了。

真的感覺被她揍了一下。

……

好像有點輕。

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那種壓著的、控制著的，是那種……鬆的。軟的。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看著天花板。

嘴角還在翹著。

然後慢慢收起來。

不要這樣。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太開心了。

……不太對。

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下個月去找她，然後呢？然後回來，繼續開會，簽文件，回郵件。

我想起Cindy說的話。「少了那種壓。」

她看得出來。

連她都看得出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嘴角還是翹著的。

但心裡有一個地方，在收緊。

不是現在才收緊的。是一直都收緊著，只是這幾天鬆了一點。現在又慢慢回來了。

卉。

我在心裡念她的名字。

不能這樣。

我閉上眼。

大學的時候。

有一次我在圖書館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卉坐在旁邊，沒有看書，沒有滑手機，就坐在那裡。

「妳怎麼不叫我？」

「妳睡得很熟。」

「妳可以叫醒我。」

「為什麼要叫醒妳？」她看著我，很平靜地說，「妳看起來很累。」

那時候我在打工，上課，還要應付爸公司的實習。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全靠咖啡撐著。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說不出話。

「走吧，」她站起來，把背包背好，「去吃飯。」

「我不餓。」

「妳中午沒吃。」

「妳怎麼知道？」

她看了一眼，沒有回答。

我們走出圖書館，外面在下雨。她撐開傘，舉到我頭頂。

「妳自己也要遮。」

「有遮到。」

她的右邊肩膀淋在雨裡。

我把傘往她那邊推，她又推回來。

「妳真的很煩。」我說。

「妳才煩。」她回我。

然後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兩個人擠在一把傘下面，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睜開眼。

天花板還是白的。

我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

那時候，我可以什麼都不用想。

……

現在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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