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二章 - 我只是剛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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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問題，被問了三次。

新加坡這邊的合作方對數據很敏感，一個問題翻來覆去地問，我這邊的人臉色已經有點掛不住了。

我按住桌面，把同樣的數據用另一種方式又解釋了一遍，語氣沒有變化，節奏也沒有亂。

對面終於點頭。

散會後，Cindy湊過來低聲說：「剛才那段，我以為你要翻臉了。」

「翻臉能解決問題嗎？」

「不能，但你以前會比較——」

「比較什麼？」

她沒繼續說。我看了她一眼，把文件遞過去：「明天還有一天，你先回新山，資料再整理一下。」

「你呢？」

「我多待一天。」

Cindy頓了一下，沒有問為什麼，點了點頭。

---

回飯店換了衣服，牛仔褲，白T卹，鴨舌帽壓得很低。

站在鏡子前看了兩秒。

像是另一個人。

出了飯店，新加坡的街道很乾淨，空氣裡有種說不出的悶熱。我沿著街邊走，腳步比平常慢，沒有什麼目的地，就是走著。

路邊有人在排隊買飲料，有人牽狗經過，有人坐在長椅上看手機。

都是些很平常的畫面。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這樣走在街上了。

在馬來西亞的時候，從公司到停車場，從停車場到家，偶爾去健身房，路線是固定的，時間是精確的。每一分鐘都有它的用途。

現在多出來一個晚上，反而不知道要做什麼。

我站在街邊，拿出手機，漫無目的地滑。

Instagram上沒什麼好看的。 Cindy發了限動，是一杯咖啡，配文是「加班」。滑過去。

Facebook更無聊。

不知道怎麼就滑到短影片。一支一支地往上滑，大部分看了兩秒就劃掉。

然後停在一部電影上。

畫面是個男生，站在地鐵站裡，對著鏡頭說：

「小姐，能向你問個路嗎？」

「可以啊，你要去哪裡？」

「你心裡的路。」

底下的留言都在刷「土死了」「好油哦」「這種話誰說得出口」。

我看完，沒有滑走。

又看了一遍。

拇指停在螢幕上。

腦中忽然出現一個畫面──如果是我站在誰面前說這句話，會怎麼樣。

不可能。我說不出口。這太不像我了。

可是我沒有把影片滑走。又看了一遍。

然後往下滑，看到另一支。

我盯著螢幕，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覺得好笑還是什麼。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一支接一支地看。每一支都很短，每一支都很土，每一支都讓我覺得不可能說得出口。

但每一支都看完了。

太陽快下山了。天色暗下來，街燈還沒亮，整座城市處在曖昧的光線裡。

我站在路邊，手裡握著手機。

螢幕亮著。

通訊錄。

她的名字。

心臟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

我在做什麼。五年沒有聯絡，現在忽然傳訊息給一個人，問她要吃飯嗎？這不像我。我很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可是——

我在這裡。新加坡。她在這裡。

這是理由嗎。這算理由嗎。

我想起Alice說的話。「你們以前不是很要好？」想起影片裡的那些話。想起那些我看了無數遍的、土得說不出口的句子。

我忽然覺得，如果現在不發，我可能永遠不會發。

這種念頭，很少出現。

手指開始打字。

【卉，我現在在新加坡，方便吃晚餐嗎？】

看了三秒。

沒有刪。

按下發送。

心跳突然變得很清晰。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胸口上。

手機握得很緊。

一分鐘。兩分鐘。

我靠在路邊的欄桿上，盯著螢幕。對話框里安安靜靜的，只有我發出去的那句話。

三分鐘。

她會不會不回。五年前就沒有聯絡了，現在突然出現，誰會回復。

四分鐘。

我應該放下手機，不該等。

但手沒有動。

五分鐘。

螢幕亮了。

【可以】

我盯著那兩個字。

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指尖有點發抖，我壓住它，繼續打字。

【我在義順，不熟這裡，你安排一下】

發送。

很快，回覆來了。

【那你在義順地鐵站等我，我現在過去】

緊接著又一條：

【大概30分鐘到，你可以找個地方喝杯飲料等我】

【好】

我回了好。但沒有找地方喝飲料。

---

義順地鐵站。

我站在閘門附近，靠牆，帽子壓得很低。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趕著回家的，剛下班的，背著書包的學生。

我拿出手機，把那些影片又翻出來看。

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太蠢了。說不出口的。

但拇指沒有滑走。

又看了一遍。

再一遍。

手機震動。

【要到了】

我抬起頭，心跳又快了。

趕緊走到一個能看清楚出口的位置。但是這個地方不好，人太多，柱子擋著，從出口出來的人要繞一下才會注意到這裡。

我站在那裡，看著出口的方向。

每一張臉都陌生。一個又一個地走過去。

然後我看見她了。

卉。

她從出口走出來，穿著一件淺色的上衣，頭髮比大學的時候長了一些，扎在腦後。她站在出口處圓柱旁，四處張望。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心臟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很輕的。很重的。

這麼多年了。終於又見到了。

她低頭拿出手機，開始在螢幕上打字。

我壓低帽子，走過去。

走到她旁邊的時候，她正低頭看著手機，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大概正要發訊息給我。

我站在她面前。

「小姐，」我壓低聲音，「能向你問個路嗎？」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可以啊，你要去哪裡？」

她收起手機，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帽子壓得很低，她應該沒認出來。

「去……」我拿出手機，假裝要找地址，把螢幕遞過去，讓她低頭看。

就在她低頭的那一瞬間，我說：

「你心裡的路。」

停頓。

兩秒。三秒。

她沒有反應。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愣在那裡，盯著我，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然後——

「我還以為哪個白目的，這樣來撩妹！」她一拳捶在我左肩上，笑出來了，「我剛才還反應不過來，原來是你吼！」

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看著她的笑容，嘴角也跟著揚起來了。

這個笑容。

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個樣子。

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動。說不清楚是什麼，就是覺得……很久沒看到這個了。很久沒有站在一個人面前，不用想下一句話要說什麼，不用想對方會不會覺得我不夠好。

就是站著。就是笑著。

「你知道我姓什麼嗎？」我問她。

「你姓沈啊。」她回答得不假思索，好像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不對。」

「哦！」她突然想到什麼，「對！你嫁——」

我伸出手指，停在她面前，阻止她說下去。

「都不對。」我搖搖頭，放下手，「遇見你後，我幸——福了。」

她愣了一秒鐘。

然後笑出來：「哈哈哈哈——好像有聽過！」

她笑得很開，整個人都在晃。

我看著她，心裡有個念頭很清楚很清楚──

這個笑容。

我居然還記得。

「你是怎麼了？」她終於笑夠了，眼角還是彎彎的，「一見面就是撩妹的。」

「嗯…」我抓抓頭，「因為剛才坐地鐵無聊就學了幾句，順便可以撩撩你嘛。」

微笑。

很輕鬆的。

我不會讓你知道。

剛才那些話，我已經想很久了。

「好啦，先去吃飯吧，我餓了。」她說。

「好，走吧。」

我們並肩走出地鐵站。

「那你想去哪裡吃？」她邊走邊問。

「我啊？」我想了一下，然後想起另一句，「嗯——我想去你想去的地方。」

「哈哈哈——還在玩！」她舉起手要打我。

「為什麼打我？！」我搶先一步喊冤。

「還沒打啊！」

「不對啊——」我看著她懸在半空中的手，「明明已經打動了我的心——哈哈哈哈——」沒撐住，自己先笑場了。

「哈哈哈哈——肉麻死了！」

「我也覺得！」我笑得停不下來。

笑了好一會兒，終於緩過來。

「你知道我想吃什麼嗎？」我忽然正經地問她。

「嗯，吃什麼？我帶你去。」她也認真地回答。

「我想痴痴地望著你。」

她一拳直接過來。

「啊！來真的？！」我摸著右肩。

「誰叫你一直玩！我卻那麼認真！」她嘴上在罵，嘴角卻還是翹著的。

「就忽然那些撩妹句子都跑出來了嘛！就順口說出來了。」

「好啦好啦，太多了，多了就膩了。」

「好吧，那我想吃麵。」

「可以啊，想吃什麼面？」

「你心裡面。」

說完就跑。

「你給我站住！我就饒你不死！」她在後面追。

我跑了幾步回頭看，她停下來了，站在原地喘。

「才不要站著被你打！」我扮了個鬼臉。

「哼！不玩了，」她雙手叉腰，裝出生氣的樣子，「我都說我餓了，你還讓我跑。」

我乖乖走回去。

「生氣了？對不起嘛…鬧著玩的…」

「啪！」

很大的一聲。她一巴掌拍在我左肩上。不是很痛，但嚇到了。她自己也被嚇到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趕緊撫摸我的肩膀，「太用力了……」

「打在我身，痛在我心裡……」我扁著嘴，裝心疼。

她半瞇著眼瞪我。

「夠了哦。」

「娘娘息怒，小人不敢，免得再被挨打。」

「會不會很痛？」她還是不放心，「我真的失手了，抱歉。」

「嗯……」我假裝想了想，「很痛，等下晚餐你付錢就是了。」

「別趁機敲詐。」

我忍不住笑場。

「呀，被發現了。」

「真是的。」她也笑了。

我笑著看她。

突然有一瞬間，安靜了一下。

我們繼續往前走。肩膀偶爾碰在一起，沒有人讓開。

我忽然覺得，身體裡有個東西，鬆開了。

很久沒有鬆過的那種。

不用撐。

不用站得很直。

不用想這句話說出來對不對。

就是走著，笑著，鬧著。

這才是——

我停住那個念頭。

沒有想完。

我知道那是什麼。

……

但我沒有再想下去。

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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