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三十三章 - 其實—— 我怕

二月十二日，年初十二。週五。

我看著桌下兩個袋子發呆。

一袋是香檳，Cindy幫我買的。

一袋是小錢包，卉的情人節禮物。

我將視線移回桌面。

「其實」

想到昨晚卉最後的訊息。

其實什麼？

其實她知道了？

如果真的知道，她會怎樣？

我扶著額頭，頭疼。

我的確不該想，因為我不會想。

……

想了也沒答案。

「玟姐。」

Cindy進來，我回神。

「嗯。」

「今天行程安排到下午四點。你看下還有什麼遺漏或者要交代的嗎？」

我安靜了。

今天是週五。原本計畫去找卉，因為卉值班表裡這週六不需要上班。而且——

週日是情人節。

下週一是元宵節。

「唉。」

我不經意嘆了一口氣。很輕。

「嗯？」Cindy好像發現了什麼，有點睜大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怎了？」我看見她的表情，不解。

「不。就……」她想著要怎樣解釋，「之前玟姐週五提早離開都是很開心的，但……今天好像不同了。懊惱嗎？是這樣說嗎。」

我瞥了她一眼。

最近她很多話。

Cindy看見了，安靜了一下。

「玟姐……」她想了一下，再說，「有什麼要幫忙記得找我。」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

……

我還不夠害人嗎。

「沒事。」我說。

Cindy好像還想說什麼，但她嘴角動了動就沒再說了。

午餐時間。

【吃了嗎？】卉。

【吃著】我。

【吃什麼呢？】

我看著這條，忽然想起之前的撩妹句子。

緩解一下吧。

【痴痴地想著你】

【……】

我看著那六個點，眉頭一皺。

是不是這時間點不該這樣呢。

【那麼突然撩妹】卉又發了過來。

【有給你一擊嗎】

我嘴角有輕微揚起了。

【有，暴擊】旁邊有個笑臉。

我輕呼了一口氣。

難得能陪卉。

我不應該想有得沒得。

【等下去接妳下班】

【真的？！】卉好像不敢相信。

【對，真的】我沒鬧，直接坦白。

【不像你……】卉回。

我看著這三個字，想了一下。

不像我？

【什麼意思？】我問。

【沒鬧我，不像你，不皮一下，不像你，而且……】

卉沒再寫下去。

【而且？】我問。

【沒啦】她不再寫了。

【等下見】卉再發了一條來，旁邊加了個愛心。

我看著那兩個字「而且」發呆。

四點整，我把手上工作處理完。

站起來，把桌下兩個袋子提起來。香檳那袋有些重量，錢包那袋輕很多。都不重，但我拎著的時候，手心莫名有點濕。

「我先走了。」

「玟姐拜拜。」Cindy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電梯到B2。車門打開。我把兩個袋子放在副駕駛座，帽子也放旁邊。

發動引擎。

南北大道。新柔長堤。兀蘭關卡。BKE。SLE。

紅燈的時候，我盯著交通燈，數秒。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後面的車按喇叭。

我回過神。綠燈了。

過了關卡，心跳快了一點。看到「義順」路牌，心跳更快了一點。

我把車停在卉辦公樓對面的路邊。剛好五點五十八分。

還沒出來。

我關掉引擎，靠在椅背上。電台放著歌。我沒注意聽。

腦海裡浮現的是另一首歌。

曼谷那間KTV。紅色的沙發。昏昏的燈光。

我拿起麥克風，聲音在抖。

唱到最後，視線糊了。

只看到她。

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振作一點。

不要再想了。

不要讓她擔心。不要讓她不開心。

我今天來，是要陪她的。

六點整，辦公樓門口陸續有人走出來。

然後我看到她了。

卉走出來，東張西望了一下，看到我的車。她的眼睛好像忽然亮了，嘴角一直翹著，小跑過來。

看見她，我的嘴角也一直翹著了。

車門打開，她坐進來，繫安全帶，轉過頭看我。

「嗨——」她笑著。

「嗨——」我回應，嘴角翹著沒下來過。

「怎麼過來沒提前說呢？」

「給妳驚喜吖。」

她看著我。好像在我臉上找著什麼。

「妳瘦了。」她說。

「怎麼可能。才三天沒見。」我笑，覺得她好笑。

而且這句話，不是我愛說的嘛。

「我覺得有。」她自顧自地說，沒理我。

我沒再說什麼。發動引擎，開往她家。

到卉家樓下，我熄火，把後座的兩個袋子拿下來。

她看著我。

「妳又買什麼呢？」她問。

「妳說呢？」我打趣。

「真是。別浪費錢嘛。」她嘟嘴。

「對妳才不是浪費。」

我說出口，才意識到有點太認真了。

卉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妳……」她停了一下，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怎了？」我問。

「沒事。」她轉回頭，看著前面。

上電梯，開門，進去。

門關上。

她忽然轉過身，抱了過來。

我僵了一下。就一下。

那個體溫。那個洗髮露的味道。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然後蹭了一下她的頭髮。

「好想妳。」她說。

我有點驚訝。

竟然是卉先開口。

平時是我先說的。

心莫名酸酸的。

「我也是。」我回應。

她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我。

眼睛裡好像有什麼閃了一下，我看不懂的東西。

「妳是不是有什麼事？」卉問。

「沒啊。」

我還是回答得很快。

她輕皺起眉頭。下巴噘起。抿著唇。

「妳知道妳很不會說謊嗎？」她帶著生氣的語氣。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麼明顯嗎？

……

好還是不好？

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說吧。」她放開手，離開我懷抱。

我卻捨不得了。

拉回來，抱著。

「寶貝……」我抱著，用右手，因為左手拿著袋子。

「妳會不會離開我……」

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

其實。

我怕。

真的。

她聽了僵了一下。我沒看她，但是明顯感受到她身體僵了一下。

「為什麼這樣問？」她問。

「會不會……妳回答我……」

我就是不想說。我只想確認。

「不會。」她回答。

「真的嗎？」我還是要確認。

「不會。」她再回答。

「不管我做了什麼，沒做了什麼，不管我……是不是我……」

我不知道我說什麼了。

「……妳是不是都不會離開我？」

我還是要聽她回答。

「不會，我不會離開妳。」

卉抱著我，輕聲在我耳邊答覆著。

「我愛妳……」我停了一下。

左手拎著袋子，瓶身在裡面輕輕撞了一下。

我還是把手臂抬高了一點，盡量把她抱住。

「我真的很愛妳。」

說的時候，我一直都埋在她的頸肩，沒看她。

「我也愛妳。」

她抱著我，然後拍了拍我的背。

良久。我平復了很多。才放開。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明天中午我們去個地方。」我說。

「蛤……要出門嗎。」她不是問，是陳述。

週末她不愛出門。我知道。

我笑了。

「放心，不會讓妳累的。」我笑著說。

「妳說的哦。」她說。

晚上我煮飯。番茄炒蛋，清炒時蔬，蒸了一條魚。

卉坐在餐桌前，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吞。

「好吃。」她說。

「當然。」我說。

她瞪我一眼。「自戀。」

我笑了笑，沒回嘴。

洗碗的時候她站在旁邊，說要幫忙。我說不用。她就靠著牆看我洗。水聲嘩嘩的。我感覺到她的視線，一直在我身上。

「看什麼？」我沒回頭。

「看妳。」她說。

我嘴角翹起來，壓不住。

洗完澡出來，卉已經躺在床上了。側著身，背對我。呼吸很輕。

我關燈，躺下去。

月光從窗簾縫透進來，一條白色的光，橫在天花板上。

「卉。」

沒反應。

睡著了。

我側過身，看著她。背光的輪廓，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很穩。

「我不會離開妳。」

她今天說的。

「不管妳要怎樣，我陪妳。」

昨晚說的。

我閉上眼睛。

又睜開。

天花板上的月光還在。白色的。安靜的。

我在想。

我是不是應該有一些勇氣？

她說了不會離開。她說了會陪我。

那我在怕什麼？

怕彬發現？怕爸受刺激？怕別人怎麼看我？

還是怕——

有一天，她會後悔。

後悔說「不會」。

後悔說「我陪妳」。

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呢？

我翻了個身，面對天花板。

手機在床頭櫃上。暗著的。

「其實」。

她昨晚想說什麼？

我不敢問。也不敢知道。

但如果我有一點勇氣——

如果我真的可以和她遠走高飛——

我轉頭，看著卉。

她翻了個身，臉朝向我。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張開。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頭髮。很輕。怕吵醒她。

她沒有動。

我收回手。

不行。

我不能這樣想。

我閉上眼睛。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

深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心跳還是很快。

但我必須壓下去。

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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