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三十四章 - 「我的口味只對你」她說

星期六早上，我先醒。

卉還在睡。側著身，臉朝著我的方向，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被子被她踢了一半到腰上。

我輕輕掀開被子，慢慢坐起來。床墊輕晃了一下，她沒醒。

腳踩到地板，我站起來。回頭看她一眼，還睡著。

走出房間，把門虛掩上。

洗臉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一點點暗，但不算明顯。頭髮有點亂。我用手沾了水，壓了壓。

走出去，到廚房。

打開冰箱。雞蛋、番茄、生菜、牛奶、昨天卉買的全麥麵包。還有一小罐優格，應該是她平時早餐吃的。

她早餐不喜歡太油膩。炒蛋就好，不要培根不要火腿。沙拉要清爽的。

我從冰箱拿出萵苣和番茄，開始洗。

水聲嘩嘩的。

萵苣一片片剝開，沖乾淨，甩掉水。番茄切成小塊，放在保鮮盒裡，再收進冰箱。

差不多九點，我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

我走出廚房，看到卉站在走廊上。頭髮亂亂的，眼睛還瞇著，身上穿著我的那件舊T恤——昨晚她拿去穿的，領口有點鬆，滑到一邊肩膀。

她看到我，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

「醒了？」我走過去。

她沒說話，就是站在那裡，像還沒開機。

我伸手把她攬過來，抱了她一下。她的身體軟軟的，溫溫的。我把臉埋進她頭髮裡，輕輕蹭了一下。洗髮水的味道。

「去刷牙洗臉吧。一下就能吃了。」我親了親她的頭。

「嗯。」她點點頭，揉著眼睛，轉身走回房間的浴室去。

我回去廚房。

開始炒蛋。

我拿一個碗，打了兩顆蛋。加一點牛奶，用筷子打散。

這樣炒出來會比較嫩。

她喜歡。

我打開爐火，鍋熱了，倒一點油。蛋液倒進去，用鏟子輕輕推。慢慢成型，嫩嫩的，還有點濕就關火。

剛好。

把炒蛋盛出來。倒牛奶。從冰箱拿出做好的蔬菜沙拉。把麵包也拿出來。

擺好餐盤。

她出來了。

「有你在真好。」她邊說邊走過來，聲音還有點沙啞。

我看著她，嘴角翹著。

「起床就能吃早餐了。謝謝你。」她靠近我，親了我臉頰一下。很快，很輕。

「嗯。我很樂意——」

看到她這樣，心裡莫名開心。

她聽了，眼睛瞇成一條彎月，嘴角翹不下去了。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滑滑的，剛洗過，涼涼的。

我看得有點出神。

「玟玟。」她喚我。

「嗯？」我回神。

「幹嘛發呆了？」

「有嘛。」我笑了笑，轉移視線，看著桌上的早餐，「來。吃吧。」

我轉過身去拿自己的杯子。

她有沒再看我，我不知道。

「對了。今天要去哪裡？」她吃到一半的時候問。

「去了就知道了——」我故弄玄虛。

「嗯哼——老愛神神秘秘。」她噘起下巴，嘟起嘴。

「只對你。」我說。

好像忽然認真了。

她的嘴角也忽然停了。

「我覺得你……」她停了一下，「好像有心事。」

「嗯。」我應答。沒表情。

「因為心裡只有你一個，其他事進不去了。」我再接著說，然後我笑。

她輕呼了一口氣，很輕。

「真是。每次那麼早撩妹。」她又笑了。

「你愛嘛。」

「才沒有——」她裝嫌棄的表情。

然後我們都笑了。

吃完早餐，我去洗碗。她去洗衣。

我洗好出來，走到沙發上坐著。

看著前面的白牆。

白牆上的細裂縫還在。從天花板那邊一路延伸下來，細細的，像一條乾掉的河流。

我買的小音箱還在。

卉還在。

我也在。

……

就夠了。

「又發呆了。」她已經走了過來，我才發現。

她直接就坐下來沙發，後背靠向我。我自然地伸手擁著她。然後伸手替她順了順還有一點亂的頭髮。

手指穿過去。她的頭髮很細，很軟，從指縫間滑過去，像水。指腹碰到頭皮，溫溫的。我順著往下到髮尾，又從頭開始。

「好舒服。」她瞇著眼睛，享受著。

「對啊。所以我每次被你摸到睡著了。」我說。手還在繼續。

「的確會睡著吖。」

「睡吧。還沒那麼快出門。」

「才不要。」她忽然睜開眼。

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手指還穿插在她髮間。

「難得你在這裡，我才不要浪費時間在睡覺。」她又繼續說，說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的。

我看見後，笑了。真的笑了。

忽然心口那塊陰霾，瞬間散去。

她怎麼那麼厲害呢……

我看著她。忍不住親了上去，她的臉溫溫的。

「難怪我一點都不想離開你。」

「那就別離開——」她笑著說。

「好。我決定留下來給你包養了。」我笑。

「好啊。求之不得。」她也笑。

「哈哈哈——」

我們都笑開了。

又是似真似假的玩笑話。

但是每次說完，心情都變好好。

中午十二點，我和卉出門。

「餓了嗎？」上了車，啟動車子後，我問。

「還好。」她繫著安全帶。

「那我們先去那邊吧。」

「呵。我怎麼知道那邊是哪裡。」她笑，歪著頭看我。

「嗯。我就是故意吊你胃口的。」我壞笑。

「真是。」她輕掐了一下我的臉。不痛。她還是笑著。

「出發了。」我踩下油門。

車開進Orchard Road那一帶。這間Spa藏在一棟商場裡，從外面看很低調，進去才發現裡面別有空間。櫃檯的人確認了預訂，帶我們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是深色的木牆，燈光偏暗，空氣裡有精油的香氣。

「這邊請。」

房間在走廊底。推開門，是一間不小的套房。一張大床在中間，鋪著白色的床單，旁邊有一個獨立的浴缸，已經放好水，泡泡從底部慢慢冒出來，燈的顏色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換。沙發在窗邊，茶几上擺著點心和兩杯溫水。

「哇。」卉走進去，轉了一圈。

「喜歡嗎？」

「嗯。」她點頭，眼睛亮亮的。

茶几上的點心很精緻。幾塊小蛋糕，切好的水果，三明治切成小三角形，用透明牙籤串著。卉坐下來，拿了一塊小蛋糕放進嘴裡。

「好吃。」她說。

「等一下還要按摩，先吃一點，不要太飽。」我也坐下來。

「知道啦。」

我們坐在沙發上，慢慢吃著。她靠著我，偶爾把水果遞到我嘴邊。我張嘴，咬下去，甜的。

吃完後休息了一下。按摩師敲門進來，兩位，都是泰國的，雙手合十微微鞠躬。她們把床鋪好，示意我們躺上去。

我趴在床上，臉埋在洞裡。精油的味道很重，但不是刺鼻的那種，是沉沉的、讓人有點放鬆的那種。按摩師的手落下來，力道剛好。

「我還沒泡過SPA呢。」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悶悶的。

「嗯？第一次嗎？」我問。

「對吖。」

「好啊。留給我了。哈哈——」我話中帶話。

「真是。說什麼呢。」她嫌棄地說，但聲音有笑的。

按摩師的手在我背上推著，從肩胛骨一路往下，再往上。酸酸的，但不痛。我閉上眼睛，聽著房間裡的輕音樂，偶爾聽到卉輕輕「嘶」一聲，大概是被按到酸的地方。

「痛嗎？」我問。

「一點點……但是舒服的。」她說。

我嘴角翹起來。

按摩結束後，按摩師離開，門關上。

房間裡剩下我們兩個。

浴缸的泡泡還在冒著。從底部和周圍噴出來，咕嚕咕嚕的，燈的顏色在水面上慢慢換——粉的、紫的、藍的。

我站在浴缸旁邊，看著那些泡泡，忽然有點害羞。

卉轉過身對著我。

然後伸手，幫我解開浴袍的帶子。

我就只是看著她。

她的手很輕。帶子鬆開，浴袍從肩膀滑下來。她沒有說話，低著頭，把浴袍從我手臂上慢慢褪下來。指尖碰到我的皮膚，有點涼。

浴袍掉在地上。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很亮。

「換你了。」我說。

她笑了一下，轉過身，背對我。

我伸手，幫她解開。

她的肩膀很窄。浴袍滑下去的時候，我看到她背上的線條，從肩膀到腰，彎彎的。

她轉過身。我們都站著。沒說話。

水聲在響。泡泡在破。

我先踩進浴缸。水溫剛好，有點燙，但不會不舒服。泡泡淹到胸口。我坐下去，靠著邊。

她也走進來，坐在我對面。泡泡在她下巴那邊浮著。

「過來。」我說。

她挪過來，靠著我。浴缸不大，兩個人剛剛好。我伸手把香檳拿過來——前天Cindy幫我買的那瓶，我已經冰過了。我倒了两杯，一杯交給她，一杯自己拿著。

靠著浴缸。氣泡在背後敲打著，不重，也不輕。

「Cheers。」

我舉杯，和她碰杯。

她喝了一口，眼睛忽然撐大了一些。

「好好喝。」她看著眼前的香檳。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我笑。

「哈哈哈。我的口味都被你拿捏了。」

我把她摟過來，輕輕蹭了蹭她的臉。

「能嗎。」我瞇著眼問。

「能什麼？」她不解。

「能一直拿捏你的口味嗎？」我沒睜開眼睛。

她沒回答我。只是轉過身，對著我。然後捧著我的臉。手掌暖暖的。

我睜開眼。對上她的眼睛。

「我的口味只對你。」她說。忽然好像很認真。

我的臉一刷，紅了。

「你怎麼說情話不會害臊的。」我別過臉，不敢對上她眼睛。

「哎喲——你倒害羞了。」她取笑我。

「我沒有。」

「有。耳朵都紅了。」

「那是因為水熱。」

「是嗎？」她的聲音在笑。

我把臉轉回來，看她。她還在笑，眼睛彎彎的。

我湊過去，親了她的嘴角。一下。很快。

她愣了一下。

然後也湊過來，親了我。

比我的久一點。

泡完澡，我們換了衣服，在沙發上坐著休息。她的頭髮還沒全乾，濕濕的搭在肩膀上。我伸手幫她撥了撥。

「晚上想吃什麼？」我問。

「隨便。你決定。」

「那吃西餐好不好？樓下有一間。」

「好。」

晚上七點，我們坐在餐廳裡。燈光暗暗的，桌上點著一盞小蠟燭。窗外是Orchard Road的夜景，車燈一條一條地流過去。

我點了牛排。她也點了牛排。

餐送上來的時候，我拿起刀叉，把她的盤子拉過來，開始切。

一塊一塊，切成剛好一口的大小。

她看著我。

「你怎麼好愛幫我把這些事都做了呢？」她問。

我抬頭看她。然後笑。

「不知道。就愛這樣做。做了就莫名開心。」我回答，然後繼續切。

「嗯？服侍人會開心？」

「不對。」我停下動作，看著她。「是服侍你我才会覺得開心。」

我又笑了一下。

「傻傻的。」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但我真的……很開心。」我還是想再說一次。

「知道了。」她笑了，看著我。

吃完後，我們回到房間，坐在沙發上休息。

我將另一個小袋子交給她。

「情人節快樂。」

她打開一看。

那個小錢包。

米白色的。上面有一層很淺的花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那天我挑的時候，特地選一個最簡單的。沒什麼裝飾。顏色也很淡。

她應該會喜歡。

或者說——

至少不會拒絕。

她抬頭看著我。表情不是驚喜。

「我雖然很不想說，但你不要那麼浪費錢。」她嘴角抿著，看得出是有點克制地說出來。

「我知道你會這樣說。」我笑了一下，坐了起來。

「那天在曼谷，我見你的錢包有些破損了，老人家說錢包破損會破財哦——」我打趣地說。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種——覺得我在胡說八道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沒解釋。

「這款我看了就覺得適合你。你平時沒帶什麼現金，都是一些證件那些。」

我把小錢包放在她手上。

她原本還帶著笑。

聽到這句的時候，表情慢慢收了一點。

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錢包，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下很短。

然後才認真地看回錢包。

指尖在上面摸了一下。

「玟玟。」她的聲音輕了一點。

「謝謝你。」

她低頭看著小錢包。

停了一下。

「我很喜歡。」

我愣了一下。

很輕。

好像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嗯。」我應了一聲，低頭把盒子收好。

手上的動作很慢。

「吖——我也準備了禮物，但是沒帶出門。回去再拿給你。」她忽然想到什麼，對著我說。

「好。」我笑了。

難得她真的接受禮物了。

夜深了。窗簾沒拉，窗外是城市的燈光，遠遠的，一格一格的。

她躺在我旁邊。呼吸很輕。已經睡著了。

我沒有睡。

我側過身，看著她。

睫毛很長。嘴唇微微張開。頭髮散在枕頭上。

「我的口味只對你。」

她今天說的。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頭髮。很輕。怕吵醒她。

她沒有動。

我看著她的臉。

……

我知道。

但我不能知道得太多。

我把手收回來，翻過身，背對她。

閉上眼睛。

心跳還是很快。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遠遠的，一聲，然後沒了。

她在身後。呼吸很穩。

我在。

她也在。

……

就夠了吧。

今晚，就先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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