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三十二章 - 那句「不用等我」好像會真的發生一樣

早上八點十五分，我到辦公室。

Cindy已經在了，咖啡放在桌角，溫度剛好。我坐下來，打開電腦，翻開第一疊文件。

簽字。

翻頁。

簽字。

翻頁。

Cindy進來送行程表，放在桌邊。我沒抬頭，她也沒說話，站了一下，然後出去了。

我知道她在看我。

十點左右，她又進來，這次端著咖啡壺，幫我加滿。

「玟姐。」

「嗯。」

「你還好嗎？」

「好啊。」我繼續簽文件。

她沒走。

我抬頭看她。她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咖啡壺，表情不太對。

「怎麼了？」我問。

「沒有啦。」她猶豫了一下，「就……覺得你好像……」

「好像什麼？」

她想了想，說：「昨天和今天，差很多。」

我看著她。

「如果要用形容詞來形容的話——」她歪著頭，像在組織語言，「昨天還有甜蜜的煩惱，今天……」

她停了一下。

「今天是只剩煩惱。而且……」

她又停了一下。

「又回去了。」

我手裡的筆頓住了。

「又回去了」。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輕輕紮了一下。

不是痛。是驚。

回去。

我不想回去。

我一點都不想回去。

「沒事啦玟姐，可能我想多了。」Cindy看我臉色不對，趕緊擺手，「我先出去了。」

她走了。門關上。

我看著面前的文件，字是清楚的，但腦子不安靜。

回去。

我不願意。

可是我在做什麼？

我在躲。我在說謊。我在推開。

和以前有什麼不同？

……

我把視線落回桌面。

文件旁邊，夾著一張薄薄的確認單。

白色的。打印出來的。

我剛才簽文件的時候壓在下面，沒有注意。

現在露出了一角。

我伸手，把它抽出來。

SPA的預約確認。

時間：星期六。兩人。

我看著那行字。

指尖停了一下。

昨天我還在想，卉會不會喜歡。

水溫要不要調高一點。她不太耐熱。

精油選什麼味道。她好像比較喜歡清淡的。

甚至連她走進去時會不會笑，我都想過。

……

我把那張紙翻過來。

扣在桌面上。

好像這樣，它就不存在了。

午餐時間，手機訊息響了。

【今天比較晚出來，就在James這裡吃啦】

我看著螢幕。

【好。吃飽飽】

發出去。四個字。

以前我會加表情。會說「吃什麼」。會多問幾句。

今天只回這樣。

我盯著對話框，等了一下。沒有新訊息。我把手機放下來。

過了一會兒，又響了。

【你呢？吃了嗎？】

【還沒，等下去吃】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心跳快了一下。

那麼明顯嗎？

……我連打一句「沒事」都覺得心虛。

【沒事，忙吧】

我只會裝忙。

【好，別忙壞了】

【會的】

息屏。反轉手機。螢幕朝下。

我看著暗掉的螢幕，黑色的，反光，隱約看到自己的臉。

太明顯了。

……

明顯到自己都不想看到自己。

晚上，爸家。

和平時一樣，幾樣菜，有魚有肉有菜還有湯。

卻只有兩個人。

我夾了一小塊魚肉。放進嘴裡。嚼。吞。

「彬怎麼走得那麼匆忙？以前都是過完年才出國的。」爸說。

「公司有事，走得臨時。」我答。

「整個過年都還沒和我吃個飯。」爸說。

我靜了一下。

「等他回來，我讓他補上。」我說。

「嗯。」他的語氣，像滿意，又像不滿意。

安靜了一下。

他又開口了。

「回去檳城那邊，他們有讓你們早點生嗎？」

我忽然呼吸停頓。

然後繼續低頭喝了一口湯。

「嗯。」我答。

「那就快點，最好今年可以抱孫子了。」

我動了動嘴，打算說些什麼。

最後什麼都不想說。

我低頭，繼續把湯喝完。

晚上回到家剛好十點半。

回房。關上。

終於可以好好呼吸了。

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來。

叮。

手機訊息響了。

【在幹嘛呢？】卉。

【剛回到家】

【那麼晚？怎麼忽然那麼忙了？】

【不是，剛我在我爸家吃飯】

【哦】

我看著剛才「輸入中」閃了一下，沒了。又閃了一下，又沒了。

最後只有一個「哦」。

我的心很不好受。

我知道她擔心我。

……

但我什麼也不能說。

【你要睡了嗎？】我問。

【還沒……就……等妳】

我看著那行字。

心往下沉了一下。

【去睡吧。我洗澡出來也晚了，不用等我】

發出去。

很空。

那句「不用等我」，好像會真的發生一樣。

我看著螢幕發呆。

然後，手機響了。來電。

卉。

我有點手忙腳亂，平復一下心情，才接通。

「喂。」她的聲音。

我的心跳了一下。

「嗯。」我應答。

「你……是不是不開心？」

「沒。」

太快了。答得太快了。蠢——

「我只是累了。」我再補上一句。

「玟。」

她喚我名。我的心又是一驚。

「嗯？」我輕聲回應。心被提著。

「什麼事？」

「沒事。」我說。

「我問多一次。」

她停了一下。我聽見她好像吸了一口氣。

「你·怎·麼·了？」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低下頭，看著地毯。地毯的紋路。

卻想不到，要怎樣回應她。

「玟……」她的語氣放軟了。

我的心更難受了。

「卉……」

我也喚了她的名。

因為此刻，我不敢叫親密的暱稱。

不配。

……

但。

「我可以……和妳遠走高飛嗎……」

我說出口。

然後自己傻眼了。

我的心跳很快。

剛才我是怎麼了？

「我……」我打算再說什麼的時候。

「好。」她說。

「蛤？」我一時接收不到。

「我說，好。」她的語氣沒有情緒，很平常。

「什麼吖……」我自己不確定了，以為她忽悠我。

「我不知道你怎麼了，但是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要怎樣，我陪妳。」

她的語氣太穩了。

我反而有點亂。

「真是。我開玩笑吧了。別那麼認真。」我轉移話題。

她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下。就一下。

「但我不是玩笑。」

她停了一下。

「別忘了我說過的，你還有我。」

我的淚終於崩了。

滑下。但不敢出聲。

我也不敢再說話。

我怕她聽到。

我將手機拿遠一些。

將眼淚逼回去，但是逼不回去。

它一直滑下。一直。

昨晚的畫面出現。

彬的呼吸。彬的貼近。彬的那句。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為什麼我不能回答？

為什麼我不能說真話？

為什麼？

「玟。」

卉在電話那頭喚我。

我還是不敢出聲。

過了沒多久，她掛掉了通話。

可能以為網路問題，因為我一直沒有出聲。

【剛一直沒聲音，應該是網路問題，你剛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我看著這條訊息。眼睛又糊了。

【沒，我剛也奇怪你沒說話】

又說謊。

【嗯。好吧。沒聽到就算了】

我知道她很少說第二次，尤其是感性的話。

我知道。

……

但我心很疼。

【我去洗洗睡了，累了】

【好，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機。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燈關了。窗簾沒拉。月光從縫隙透進來，一條白色的光。

眼淚又滑下來。

我用手背擦掉。又滑下來。又擦掉。

手機又亮了。

我拿起來。

【其實】

兩個字。

然後沒了。

我等著。心跳很快。

一分鐘。兩分鐘。

沒有新的訊息。

我盯著那兩個字。

「其實」。

她想說什麼？

我打了一行字：【其實什麼？】

看了很久。

刪掉。

又打：【你說什麼？】

又刪掉。

最後我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在胸口。

它沒有再亮。

窗外很安靜。

我閉上眼睛。

那句「不用等我」，好像會真的發生一樣。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我不想回去。」

很小聲。沒有人聽到。

月光還在。白色的。冷冷的。

我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濕了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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