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三十一章 - 我沒用我活該

年初十。二月十號，星期三。

我看著手上的行程表，忍不住皺了眉。

「玟姐。」Cindy喚我。

「嗯。」我應答著。但心裡想著其他事。

「你看了很久了。是不是我排得不對？」

我抬眼，看著她。

但我在盤算著路程。

如果我在午休時間過去拿了再回來，一定超過一小時了。

下午兩點還有個會要開。

眉頭更緊了。

「不。你排得太好了，好得我擠不出時間。」

我歪嘴笑了一下。因為現在真的頭疼了。

「蛤？玟姐，你要去哪裡？你跟我說，我調一下。」Cindy拿出平板。

我看了看行程表，再看眼前要審核和要簽的文件。

忍不住搖頭。

剛才那通電話來得真不是時候。如果是昨天之前打來的，我還可以挪出時間……

「玟姐。」Cindy見我發呆又喚了一次。

我輕呼了一口氣。剛才那口氣好像忘了輸出。

「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呢？」Cindy問。

我看著她。

想著。

可能……或許……

可以吧？

「你等下行程怎樣？」

「有個供應商拿樣本給我。我過去見完他後就午餐時間。午餐後回來把樣本交給產品部。我就要安排你今天簽的文件後續。」

「你約哪裡？」

「士乃那邊。供應商交給我後，他就要出國了。」

那麼巧。

……

應該可以吧。

「你幫我個忙。」

我停了一下，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行。找到。發給Cindy。

「你幫我過去JPO拿兩樣東西。這是領帶的收據。」

還有一張。我再次確認。沒問題。發送。

「這張是一個小錢包的收據。」

說完，喉嚨莫名緊了一下。

「哇——玟姐。你真捨得。」Cindy看了一眼收據後，忍不住說。

我輕皺了一下眉，瞥她一眼。

Cindy用手捂著嘴，表示明白了。

「還有。」我上網找了照片，截圖發給了Cindy。

「香檳嗎？」

「對。幫我買兩瓶。」

說完好像覺得哪裡不對。

還是不要了。

「不。香檳一瓶就好了。另一瓶，你幫我換成紅酒，讓店家介紹就行。」

Cindy看了看我發送的照片，然後將店家的名字和地址都記錄下來。沒一會兒，她開口了。

「沒問題。今天幫你安排好。」Cindy揚起嘴角。

「好。麻煩你了。」

Cindy走出辦公室後，我終於能好好呼吸了。

剛才真的有點走鋼索的感覺。

晚上。和彬吃著晚餐。

我拿出今天Cindy幫忙買的紅酒，和那條領帶。

「送你的。預祝情人節快樂。」

嘴角有上揚一些。

今早彬和我說明早就飛了，所以安排今晚吃晚餐，預先慶祝情人節。

而我每年都預先和那間商家訂情人節的禮物。

因為我懶得想。讓他們每年幫我更換不同的產品。

……

今年是領帶。

彬打開盒子。深藍色的底，上面有很細的暗紋，燈光下會反一點光。

他拿出來，放在領口前比了一下。

「老婆，好看嗎？」

我點頭。微笑。

但其實我看了之後安靜了一下。

莫名覺得今年是不是不應該送領帶。

……

不適合。

「我剛好缺一條深藍色的。」彬說，把領帶放回盒子裡，收好。

「你每次送都很合我心意。」

他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

「謝謝老婆。」

「不用謝。」

我看著他的手。

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婚戒在無名指上，銀色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我的那枚在公司的抽屜裡。

「明天幾點的飛機？」我問。

「早上十點。可能八點就要出門。」

「嗯。」

「去大概一個月。」

「嗯。」

「你呢？這幾天忙嗎？」

「還好。就那樣。」

「不要又加班到很晚。」

「不會。」

「你每次都這樣說。」

他笑了一下，捏了捏我的手。

我也笑了一下。

但那個笑沒有到眼睛。

「對了，媽昨天打電話來。」彬說。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說什麼？」

「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你不是剛回來嗎？」

「她說想我們了。」彬停了一下，「還問……」

他沒說完。

但我知道。

「問什麼？」我還是問了。

「問我們有沒有計劃。」

他看著我，眼神輕輕的。

「我說有。」

我低頭，夾了一塊菜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吞不下去。

「嗯。」我說。

彬沒再說什麼。鬆開我的手，繼續吃飯。

筷子碰著碗邊，發出小小的聲響。

我看著他。

他低頭吃飯，側臉的線條被餐廳的燈光照得很柔和。

他對我很好。

一直都很好。

但我給不了他想要的。

我低頭，把嘴裡的東西硬吞下去。

回到家。

洗完澡出來，彬已經躺在床上。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走過去，躺下來。

他側過身，手伸過來，攬住我的腰。

「老婆。」

「嗯。」

他親了一下我的肩膀。

然後手往下，碰到我的腹部。

我身體僵了一下。

「今天不方便。」我說。

「嗯？」

「月事來了。」

他停了一下。

「我記得好像不是這個時候。」

「之前趕年終報告，壓力有點大，月事有點亂了。」

我說完，心裡刺了一下。

很輕。

但很準。

他沒說話。安靜了幾秒。

「玟。」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很少叫我名字。

都是叫「老婆」。

「嗯？」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你怎麼這樣說？」

「最近看妳變了很多。但是又好像沒有。」

他停了一下。

「但是就是覺得很沒安全感。」

我的喉嚨很緊。

想說。

想說出來。

說「對不起」。

說「我沒辦法繼續了」。

說「我愛的是別人」。

話到了嘴邊。

然後卉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如果他不和平呢？」

「如果鬧大了可能會刺激到妳爸呢？」

「再如果不小心我們的事也被公開了，妳確定妳爸能接受得了？」

我咬了咬牙。

把那些話壓回去。

壓到胸口那個角落。

那裡已經堆了很多東西。

現在又多了一個。

「你想多了。」

我說。

聲音很平。

彬看了我一會兒。

「那至少讓我抱著妳睡。明早我就要飛了。」

「好。」

我躺好。他的手環過來，掌心貼在我腹部。

溫的。

但我想到的不是他。

我想到的是卉的手。

在泳池邊，捧著我臉的時候。在商場，碰我手腕的時候。在夜市，想摸我又停住的時候。

昨晚還在後背抱著我的時候......

我的胃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真的痛。是那種——壓太久的東西在往上頂。

「我去一下廁所。肚子有點不舒服。」

「還好嗎？」

「嗯。一下就好。」

我走進廁所，關上門。

坐在馬桶蓋上，拿出手機。

【今天累了。先睡了】

發送。

幾秒後，卉回：【很忙嗎？】

我盯著那三個字。

不敢多打。

怕她多想。

怕她覺得我在躲。

怕她覺得泰國那些都是假的。

【嗯。今天比較忙】

發送。

【好。那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兩個字。很輕。

但我盯著看了很久。

我把手機放在洗手台上。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還濕著。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我在做什麼？

對著彬說謊。對著卉也說謊。

卡在兩個人中間。

滿口謊言。

討厭現在的自己。

討厭。

我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手腕上。

涼意從皮膚滲進來。

我關掉水，擦乾手。

深呼吸。

吸氣。呼氣。吸氣。

嘴角撐起來。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走出去。

回到床上，彬的手又攬過來。

我靠在他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

呼吸很穩。心跳很穩。

一切都很好。

他對我很好。

我閉上眼睛。

但他的嘴唇貼上來。

親我的額頭。很輕。

然後鼻尖。然後臉頰。

他的呼吸在耳邊。

溫的。

我有點不自在。

但沒有動。

裝著沒事。

他的嘴唇往下。

碰到我的嘴唇。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上來的是卉的臉。

她在泳池邊回頭看我的樣子。陽光照在她臉上，嘴唇是淺橘色的。

她說「妳以前是一個人，但現在妳有我」。

她說「我有這個就夠了」。

她說「辛苦妳了」。

彬的嘴唇還在動。

我回應著。

但心裡想的是另一個人。

嘴唇貼著嘴唇。

身體貼著身體。

但我在別的地方。

和另一個人。

心臟被什麼東西壓著。

很重。

重到我以為它會停。

彬鬆開我。

「晚安，老婆。」

「晚安。」

他關掉燈。

房間暗下來。

他的手還攬著我。呼吸慢慢變沉。

我睜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

窗簾沒拉緊，外面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淺淺的光斑。

彬的呼吸很均勻。他睡著了。

我沒有。

我輕輕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手機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

卉說「晚安」的時候，她是不是也在等？

等我說更多。

等我說「其實我今天不忙」。

等我說「我想妳了」。

但我沒有。

我說「嗯。今天比較忙」。

六個字。

她回「好。那早點休息。晚安」。

八個字。

加起來十四個字。

就是我們的今晚。

彬的手還搭在我腰上。

溫的。

但我想到的是卉的手。在泳池邊。捧著我臉的時候。她說「我也很想妳。很想。很想。」

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沒有聲音。

只是從眼角滑出來，滑到枕頭上。

我連哭都不能出聲。

在這裡不能。在卉面前也不能。

在誰面前都不能。

我在做什麼？

我問自己。

你愛的是誰？

你想和誰在一起？

你到底在做什麼？

答案很清楚。

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爸的臉浮上來。坐在輪椅上，右手放在膝蓋上，嘴巴張開，聲音出不來。

「如果鬧大了可能會刺激到妳爸呢？」

卉說得對。

所以我說「你想多了」。

所以我說「嗯。今天比較忙」。

所以我說「晚安」。

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假的。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涼的。

彬的手動了一下，又攬緊了一點。

我閉上眼睛。

假裝睡了。

腦子裡一直有人在說話。

很亂。

好像在罵我。

……

我沒用。

我活該。

我睜開眼。

看著天花板上的光斑。

不看就沒事了。

我對自己說。

不看就不存在。

但眼淚還是往下掉。

安靜地。無聲地。

滴在枕頭上。

一滴。兩滴。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彬已經不在了。

床頭櫃上留了一張紙條。

「老婆，我走了。愛你。」

我盯著那兩個字。

愛你。

看了很久。

然後起床。洗臉。換衣服。

出門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回頭看那間房子。

沙發、電視、餐桌、兩個人的拖鞋。

很整齊。

很好看。

但我不覺得那是我的家。

我關上門。

上車。

手機響了。

是卉。

【早安。今天會忙嗎？】

我盯著螢幕。

拇指懸在鍵盤上。

打了幾個字，刪掉。

再打，再刪。

最後發出去。

【會。這幾天都比較忙】

發送。

我看著那行字。

它躺在對話框裡。

像昨晚一樣。

像每一次一樣。

我在說謊。

對所有人說謊。

包括我自己。

手機又亮了。

【好的。那你忙。記得吃飯】

我盯著那九個字。

眼眶又熱了。

但這次我忍住了。

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好】

發送。

我放下手機，發動車子。

引擎的聲音在車庫裡迴響。

我看著前方。

車庫裡很暗。只有車燈照出一片光。

前面是牆。

我要倒車才能出去。

我看著後視鏡。

後面是空的。

我可以退。

但退到哪裡？

我不知道。

我踩下油門。

車子往後退。

然後轉出去。

陽光照進來。

刺眼。

我瞇了一下眼睛。

繼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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