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二十七章 - 其實我只要一個願望但我能嗎

最後第二天的行程，琳說要去看廟。

「來泰國怎麼可以不去廟？」她一邊翻手機一邊說，「這間，龍蓮寺，很靈的。」

妮和珍跟著附和。我看了卉一眼，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去嗎？」我問她。

「你想去嗎？」

「你想去我就去。」

她停了一下，然後點頭。

龍蓮寺在曼谷的老城區。搭車過去的時候，窗外的風景從現代的高樓慢慢變成舊舊的店屋。金色的廟頂在陽光下很亮，遠遠就看到。

琳很興奮，拉著妮和珍到處走。拜拜，拍照，看佛像。我和卉跟在後面。她走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看牆上的壁畫。

「你看這個。」她指著其中一幅。

我湊過去。畫的是一隻鹿，在樹林裡。顏色有點褪了，但還是很美。

「嗯。」

我點頭。她在看畫，我在看她。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她側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細細的。

她轉過頭，發現我在看她。

「幹嘛？」

「沒。」

我別開視線。嘴角翹了一下。

廟外有幾個小攤，賣香燭、賣花串、賣手工編織帽。

我看到卉被太陽曬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她怕曬。我知道。

「等我一下。」

我走到攤前，挑了一頂米白色的編織帽，帽沿寬寬的，邊上纏了一圈淺藍色的帶子。

走回去的時候，卉站在廟門口的柱子旁邊，低頭看手機。

「頭低一點。」

她抬頭，愣了一下。

我替她把帽子戴上去，調整了一下帶子。

「好了。」

卉伸手摸了摸帽沿，看著我。

嘴角翹起來。

「謝謝。」

「不用。」

我看著她的臉。帽子遮住了半邊額頭，陽光在她臉頰上留下帽沿的陰影，一道彎彎的弧線。

嘴角翹著，壓不下去。

「我去拜拜。」卉說。

「我也去。」

她看我一眼，沒說話。

廟裡很安靜。香的味道在空氣裡飄，淡淡的。佛像很大，金色的，低垂著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跪在墊子上，雙手合十。

閉上眼睛。

該求什麼？

……

卉。

健康平安。

希望她都能開開心心的。

即使……

一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胸口悶了一下。

然後是爸。

健康平安。

上次中風的時候，我接到電話，手在抖，車鑰匙都拿不好。

不想再來一次。

然後是彬。

健康平安。

雖然……

我也不想他有事。

是真的。

嗯。

喉嚨有點緊。

我睜開眼睛，看著佛像低垂的眼。

那雙眼睛好像在看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在看。

我還有一個最後的願望。

能許嗎？

……

我會貪心嗎？

我跪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

沒出聲。

然後我站起來。

不許了。

出來的時候，卉坐在廟外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瓶水。

「妳求了什麼？」她問。

「很多。」

「貪心。」

「嗯。」

我在她旁邊坐下。

風吹過來，把她頭髮吹到臉頰旁邊。她伸手撥開，帽沿被風掀了一下，她又壓住。

「妳呢？」我問。

「求平安。」

「誰的平安？」

她看我一眼。

沒回答。

但我知道了。

傍晚回酒店，洗了澡，換了衣服。

琳來敲門，說晚餐去夜市吃。

夜市很熱鬧。攤子一個接一個，賣吃的，賣衣服的，賣手工藝品的。琳買了一頂帽子，妮買了一條圍巾，珍買了一對耳環。

卉什麼都沒買。

「妳沒有想買的嗎？」我問她。

她搖頭。「沒什麼需要的。」

然後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編織帽。

「我有這個就夠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心跳從胸口爬到耳朵。

熱熱的。

「哦。」

我轉頭看旁邊的攤位。

假裝在看什麼。

但什麼都沒看進去。

嘴角翹著。

壓不下去。

夜市很吵。人很多。

但我只聽到自己的心跳。

她戴著那頂帽子走在前面，琳又挽上去了。

但這次我沒有那麼悶。

因為她說——

「我有這個就夠了。」

……

我知道。

晚餐後，琳看了看手機，忽然說：「附近有KTV耶。好久沒唱了，要不要去？」

「好啊好啊！」妮第一個響應。

「走啊！」珍也點頭。

我看了卉一眼。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去嗎？」我問她。

「妳想去嗎？」

「妳想去我就去。」

她笑了一下。然後點頭。

從餐廳走過去大概七八分鐘。泰國的晚上，空氣還是熱的，但風是涼的。街上還有很多人，路邊攤還亮著燈。她們三個走在前面，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麼，笑得很開心。

我和卉走在後面。

她的手垂在身側。很近。近到我的手指可以碰到她的手指。

我握著拳。沒伸出去。

「明天就回了。」她說。

「嗯。」

「回去之後……又要忙了。」

「嗯。」

她沒再說話。我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琳攬著妮的手臂，妮攬著珍的手臂。她們攬得很自然。像是朋友之間都會做的事。

我看了卉一眼。她也看著前面。

沒說話。

KTV不大，在一棟商場的三樓。裝潢有點舊，但乾淨。櫃檯的人講泰語，琳去溝通，很快就安排了一間房。

房間不大，沙發是紅色的，燈光昏昏的。螢幕很大，歌單很多，中英文泰文的都有。

「來來來，誰先點？」琳拿起遙控器。

「妳先妳先——」妮推她。

她們開始點歌。一首接一首。螢幕上的歌詞跑著，她們拿著麥克風，唱得很開心。

卉被琳拉著一起坐。我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妮和珍把我夾在中間。

「玟，妳不點嗎？」妮推了推我。

「妳們先唱。」

她們真的很愛唱歌。每一首都跟著哼，跟著搖。

卉偶爾被推著麥克風，也跟著唱了幾段。

好聽。

原來她唱歌很好聽。

平時沒怎麼聽過。她的聲音在KTV的音響裡，變得不一樣了。低低的，柔柔的。像她說話的時候，但更輕。

我看著她。她沒看我。看著螢幕。嘴唇動的時候，光線打在她臉上，一下亮，一下暗。

妮又推了推我。「真的不去點？」

「好。」我站起來。走到點歌的螢幕前。滑著歌單。中文字在螢幕上跑，一首一首。

找到那首。點下去。

回座位前，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看著我。

我給了她一個眼神——我點了。

她看到了。嘴角翹了一下。很輕。但我看到了。

我坐回去。心跳開始快了。

她們繼續唱。妮唱了一首很快的，琳唱了一首很舊的，珍唱了一首泰文的，我們都聽不懂，但她唱得很好聽。

然後，螢幕上出現了那首歌的名字。

「誰的呢？」琳問。

「我的。」我說。

我拿起眼前的麥克風。她們忽然都很安靜。

怎麼了？

我清了清喉嚨。有點緊張。

開口。

第一段出來。

「忘了有多久再沒聽到你對我說你最愛的故事」

聲音還算穩的。雖然蠻久沒唱K了。

「也許你不會懂從你說愛我以後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奇怪……聲音怎麼抖了。

「我願變成童話裡你愛的那個天使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

忽然，我眼前出現了——

卉。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視線裡……

只有她。

「你要相信相信我們會像童話故事裡幸福和快樂是結局」

「一起寫我們的結局」

視線有點糊了。

也剛好唱完了。

耳邊響起了掌聲。

我回過神來。

她們全部看著我，很用力地拍掌。

我尷尬地笑。

「玟，好好聽。」妮在我旁邊說。

「真的，好好聽。」卉旁邊的琳也對著我說。

然後我看到卉。她的笑容——

我不敢形容。

也......不敢看下去。

珍也在旁邊說：「也太深情了吧？唱給誰聽呢？聲音都有些抖了。」

我聽了瞬間耳根很熱。

「我緊張。很久沒唱了。」

我趕緊解釋。

「緊張也唱得太好了吧。」

珍只是笑，沒再問下去。

我笑了笑。視線不小心對上卉。她還是那個笑容。

我趕緊轉移視線，拿起前面的飲料來喝，讓自己平復一些。

心跳太快了。很快。

我輕輕呼了一口氣。

唱完K，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她們好像沒有睡意，還在討論剛才唱的歌。

回酒店的路程大概要走十分鐘。妮、珍、琳她們三個走在前面，攬著各自的手臂，笑鬧著。

我和卉走在後面。

街上很安靜。路燈一盞一盞的，照在地上，黃黃的。

隱隱約約，我感覺卉的手碰到我的手指。

過了一下，她挽了我的手臂。

我身體僵了一下。就一下。

「別緊張。」

她很輕聲地在我耳邊說。然後指了指前面。

我看到妮、珍、琳，她們三個攬著各自的手臂。

我看了看卉。看得很深。

「妳剛唱得……很用情。」

她說出來，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聲音很小，像怕被前面的人聽到。

我臉一下熱起來。

我不敢說。

其實那首歌，我最近一直重複聽。只要聽到，我就想到她。

她紅著的眼眶。

她握著我的手。

她看我的眼神。

回過神。

卉看著我，在笑。

我不知道她笑什麼。

到了酒店。卉故意拉著我走慢一些。直到她們三個先走進房裡，走廊剩下我和卉。

「嗯？」

我覺得她有什麼要和我說。我看著她。

她示意我頭低下來一些。她要在我耳邊說話。

「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地在耳邊。氣息癢癢的。

「剛妳唱童話的時候，我看到妳滿眼都是我。」

我聽了瞬間耳根刷紅了。

臉也紅了。很熱。好熱。

她笑了。但沒笑出聲，像忍著。

我不敢看她。

她又拉了拉我，讓我頭再低一下。好像還有話要說。

然後她用兩個手掌放在臉頰兩邊，像要說悄悄話。

然後。忽然。

她親了一下我的臉頰。

很快。很輕。

我的心跳忽然停了一下。

我愣在那兒。好像被點了穴。

她看到，笑了出來。

「哈。傻傻的。」

她忍不住摸了摸我的頭。

「妳很……」

我轉過頭，不敢看她。

「犯規。」

她看著我。我還是不敢看她。

「謝謝妳。」她說。

「嗯？謝什麼？」

我不解地看著她。

她笑了笑，退後，然後揮手。

「晚安。」

她轉過身，走進她的房間。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走廊的燈是黃黃的，很安靜。

心跳很快。很快。

我伸出手指，摸了一下臉頰。

她親過的地方。不燙了。

但那個觸感還在。

很輕。很輕。

我走回自己的房間。開門。進去。關門。

珍和妮已經睡了。呼吸很輕。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在口袋裡。我拿出來。點開她的對話框。

【晚安】我發。

過了幾秒。

【晚安】

【明天見】

她說。

我看著那三個字——「明天見」。

嘴角翹起來。停了一下。沒有收回去。

明天見。

……

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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