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二十六章 - 我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機會

六點。

鬧鐘響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房間窗簾透進來一層灰藍色的光，朦朦朧朧的。

我按掉鬧鐘，動作很輕。

妮翻了個身。珍睡在妮隔壁，呼吸很沉。

我摸黑拿了手機，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漫上來。拖鞋留在床邊，不敢穿——怕發出聲音。

開門的時候，門鎖咔一聲。

我停了一下。

回頭看。妮和珍沒醒。

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我一動就亮了。慘白的光照在地毯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卉已經在電梯口了。

白色背心，頭髮披著，靠在牆上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頭。

「早。」

她的聲音啞啞的，剛睡醒那種。

「早。」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電梯還沒來。樓層數字停在9樓，不動。

卉打了個哈欠，眼睛眯起來，睫毛壓下去又彈起來。

我看著她的側臉。

忍不住伸手，把她肩上的一根頭髮拈掉。

卉轉頭看我。

「有頭髮。」我說。

她笑了一下，沒說話，把頭靠在我肩上。

她的頭髮蹭到我的下巴，洗髮水的味道——和新加坡家裡那瓶一樣。她帶過來了。

電梯到了。叮一聲，門打開。

我們走進去。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

我看著鏡子裡——她靠在我肩上，我低頭看她。兩個人的姿勢看起來像……

我把視線移開，看樓層數字往下跳。

心虛。

明明只是靠一下。

但心跳快了。

電梯到一樓，門開。

泳池在酒店後面，要穿過大堂。值班的櫃檯人員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微笑點頭。

我點頭回應，步子沒有加快，但手心開始出汗。

卉走在我旁邊，沒有挽我，也沒有牽手。

只是走得很近。

近到手背偶爾碰在一起。

碰一下，分開。碰一下，分開。

第三次碰的時候，我沒有移開。

她也沒有。

但我們沒有握。

泳池的水在晨光裡是深藍色的，水面很平，只有過濾系統發出低低的嗡聲。躺椅一排排在池邊，白色的，疊著藍色的毛巾。

我們找了最裡面兩張，靠著坐下。

日出還沒出來。天邊有一條橘色的線，很細，像是有人用筆在灰藍色的紙上畫了一筆。

「會冷嗎？」我問的時候，伸手摸了摸卉的手臂。有點涼。

「還好。」

我還是脫下了肩上披著的外套，套在她肩上。

卉看著我，嘴角不自覺翹起。

「昨晚睡得好嗎？」我又問。

坐回去的時候，肩膀靠得比剛才近了一點。

不是故意的。

但也沒有要移開。

「嗯，還好，可能累了，很快就睡了。你呢？」

「我不好。」我扁著嘴。

卉看見了，笑了。

「嗯哼——想我所以睡不好嗎？」卉摸了摸我的頭。

「知道就好——」

不夠。

現在在這裡。她摸我的頭。

我還是覺得不夠。

「好啦。難得出來玩，不要悶悶的。」卉安慰著我。

我明白她說的。但我胸口就是很悶。

我能怎樣？

「快一個月沒見了，這個月沒碰到妳，這個月沒黏到妳，這個月沒親到妳……我很想妳，妳知道嗎？」

為什麼我覺得無論怎樣表達都表達不出來我的感受。

我咬了咬牙。莫名有點煩躁。

我低下頭。

卉摸著我的臉，很溫柔，手掌溫溫的。她看著我，一直看著我。手心傳來的溫度，讓我本能想依戀過去，但……

不能。

我還是不想抬頭。

「玟。」卉喚我。

我點頭。沒出聲。

卉將我的臉捧起來，然後輕輕地對著我說。

「我也很想妳。很想。很想。」

我很不爭氣的，眼眶濕了。

過年的那些委屈。那些強撐。只有在她這裡，我才真正得到安慰。

「傻瓜。需要哭嗎？」卉笑了。嘴角撐起來，但眼角沒有。

「才沒有。」我逞強，然後轉移視線。

卉雙手放開了我。

我的臉一下少了她的溫度。

她伸手，拉我的手。

手指碰到我的手心，停了一下，然後——

握住了。

十指交扣。

她的手比我小一點，握起來剛好。

我的手心在出汗。

她沒有介意。

我們就這樣坐著，看著天邊那條橘色的線慢慢變寬。藍色一點一點退開，像有人在水彩紙上加水，顏色暈開，淡了，亮了。

「昨天讓妳幫我擋了幾次……我很沒用。」

我開口。聲音很輕。心裡酸酸的。

「妳只是對她們不會說謊。」

卉又幫我說話了。

但我不想這樣。

不想。

「我只是沒想到，妳連妮她們也沒宴請。」

卉轉頭看著泳池的水面。

我也轉頭看過去。水很平，過濾系統的嗡聲低低的，從池底傳上來。

「那場婚禮……我不知道怎麼講。」

我看著自己的手。

「就像在演一出戲。我是演員，演完就結束了。沒有覺得需要觀眾。」

卉的手指收緊了。

「妳說。妳傻嗎？」

她說得很慢。

「現在想回去……挺傻的。」

我笑。但這笑撐不起來。

「我不敢想，但我還是發現了……」

我轉頭看她。

「那時的我......有點自暴自棄了。」

又低下頭。

「如果，他們想要的，想我成為的，想我實現的，就去吧。我無所謂了。」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但吸不進來。

「反正我覺得我什麼也沒了……」

糟糕。

眼睛又糊了。

最近真眼淺。

又煩了。對自己。

「玟。」

卉喚我。

「嗯。」

我不敢看她。覺得要被罵了。

安靜了幾秒。

都沒聽到她的聲音。

然後——

「很久沒聽妳的撩妹句子了。」

我眉頭鬆了一下。

抬頭轉向她。

她看著我，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什麼。

我懸著的心忽然被接住了。

「我覺得我很花心。」我說。

「幹嘛這樣說……」她挑眉，語氣帶著一點防備——應該是覺得我要繼續剛才那個話題吧。

「因為妳每個樣子我都喜歡。」

我看著她。等著她的反應。

「哈哈哈哈——真是。」

她打了一下我的肩膀。真的笑了，因為眼角彎了。

我肩膀被拍的地方熱熱的。

我也笑了。嘴角翹著。

「如果我們玩捉迷藏，我一定會輸。」

「為啥？」

「因為愛妳的心藏都藏不住。」

卉笑得更開了，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笑了一下。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臉。

指腹從顴骨滑下來，輕輕的。

「玟。」

「嗯？」

「妳知道妳現在和以前的區別嗎？」

「不知道。」

她看著我，安靜了一秒。

兩秒。

「妳以前是一個人。」

她停頓了一下。

「但妳現在……」

又停頓了一下。

「……有我。」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很不爭氣的。

有熱熱的液體從臉頰劃過去。

我轉回頭。

這句明明是我對她說過的撩妹句子......

而她現在那麼認真地說出來......

「卉，妳不要這樣……」

我吸了一口氣。又是完全吸不進。

「我寧願妳罵我。」

我咬牙。皺起眉。

……

我真的不值得卉這樣對待。

她沒有說話。

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的手伸過來，指腹按在我眼角，輕輕擦了一下。

「傻瓜。」

聲音很輕。

「我幹嘛罵妳。心疼妳才是。妳已經很難受了。」

我不好意思，趕緊自己擦掉。

她什麼也沒再說了。

就只是這樣坐在我身邊。

然後卉鬆開我的手。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來，走到泳池邊，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水面。

水紋從她指尖盪開，一圈一圈，推到池邊又彈回來。

「水是溫的。」她說。

她轉頭看我，笑了一下。

「晚點可以來游。」

我看著她。

「好。」我說。

日出開始了。

太陽從建築後面冒出來，先是橘紅色的一小弧，然後半圓，然後整個升起來。光線灑在泳池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點，晃眼睛。

卉走回來坐下。

這次她沒有握我的手，但肩膀靠著肩膀。

手臂貼著手臂。

溫的。

我側頭看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嘴唇被光線染成淺橘色。

想親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心跳又快了。

但我沒有動。

這裡是大堂旁邊的泳池。櫃檯人員隨時會走過來。其他客人隨時會出現。

我轉過頭，看回水面。

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壓到胸口某個角落。

那個角落已經堆了很多東西。

現在又多了一個。

七點半，我們回房間。

在電梯裡說好，各自回去洗漱，八點在大堂集合吃早餐。

我開門進去的時候，妮已經醒了，坐在床上刷手機。

「妳去哪裡了？」她抬頭看我。

「去泳池走走。睡不著。」

「這麼早？」

「嗯。」

我拿了衣服進浴室，關上門。

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嘴角是翹的。

壓不下去。

想到卉剛剛靠在我肩上。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5ljxfbrS
想到她握我的手。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xpp3WCta
想到她說「水是溫的」的時候回頭看我的樣子——

嘴角更翹了。

然後心忽然抽了一下。

很輕。

但感覺得到。

我想起她捧著我的臉。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gdHa55Ci
想起她說「很想。很想。」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exgccPUU
想起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什麼。

我那時候差點就靠過去了。

……

如果我真的靠過去了呢？

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胸口悶了一下。

不是愧疚。

是——

她對我那麼好。

我憑什麼。

水龍頭開著，水一直流。

我盯著自己的手。

手心還有她握過的溫度。

但那溫度會散。

很快。

像每一次一樣。

我低頭，把水溫調涼了一點。

冷水沖在手心上。

涼意從指尖往手腕爬。

我關掉水龍頭，撐著洗手台邊緣。

吸氣。

呼氣。

……

抬起頭。

鏡子裡的人嘴角已經平了。

我看了兩秒。

轉身。

八點，大堂。

她們都到了。

卉換了件淺藍色的上衣，頭髮紮起來。琳還是挽著她，兩個人在看手機上的地圖。

「玟！這邊！」妮招手。

我走過去，站在妮旁邊。

「今天去哪裡？」我問。

「先去恰圖恰市集，然後下午去逛商場，晚上吃海鮮。」珍說。

「好。」

叫了兩輛 Grab。妮拉我坐前面那輛，卉和琳坐後面那輛。

上車的時候，從車窗看過去，卉坐在後座，琳挨著她，兩個人低頭看手機。

我轉回頭。

看著前面。

司機放了一首泰語歌，旋律很輕快，聽不懂在唱什麼。

妮在旁邊說話，我沒怎麼聽進去，但點頭，嗯，笑。

該有的反應都有。

但腦子裡在想——

卉現在在做什麼？琳是不是還挨著她？她會不會也覺得煩？還是其實不會？她們本來就是朋友，挽著很正常。

正常。

正常的不是我們。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胸口悶了一下。

空氣變重了。

恰圖恰市集很大。

攤位一個接一個，走道很窄，人擠人。頭頂是鐵皮屋頂，太陽曬下來，熱氣和各種味道混在一起——烤肉的煙、香精的甜、汗水的鹹。

我走在卉後面。

琳還是挽著她。

珍走在最前面開路，妮在我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扇子猛搧。

「好熱——」妮喊著。

我從包裡掏出兩把小風扇。白色的，小小的，出門前特意帶的。

一把開了，提著手柄，對著卉的方向吹。

風不大，但至少有點涼。

「咦？」琳看到，鬆開卉的手伸過來，「我也要——」

我把手裡那把遞給她。

琳接過風扇，對著臉猛吹，頭髮被吹得往後飄。

我的視線停了一下。

在她鬆開卉的那隻手。

空了。

就一下。

然後我看到卉在笑。

嘴角翹著，眼睛看著我，那種「我知道妳在幹嘛」的笑。

我耳朵熱了一下，然後把另一把小風扇遞給她。

「拿著。」

「謝謝。」卉接過，開了，對著脖子吹。

「要不要喝水？」我問妮。

「要要要。」妮點頭。

我去買了水，一人一瓶。

回來的時候，琳鬆開卉的手，接過水瓶。

又鬆開了。

我看著卉的手臂。空著。

如果我走過去，挽上去呢？

……

會怪吧。

我從沒這樣挽過她們。妮、珍、琳——大學到現在，從來沒有。

我如果突然挽上去，看起來就是故意的。

因為本來就是故意的。

我在想的時候，琳已經喝完水。

手臂又繞回去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的臉大概垮了一下。

因為卉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種想笑又忍著的弧度。

然後她對我眨了一下眼。

很快。

快到如果我不認識她，會以為只是眼睛進了東西。

但我認識她。

那個眨眼的意思是：我看到了。

我懂。

我耳朵熱了。轉頭假裝看旁邊的攤位。

卉喝完水，把水瓶遞回給我。

「幫我拿一下。」

「哦。」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涼涼的。

然後她轉身去看衣服，琳跟著。

我拿著兩瓶水，跟在後面。

買衣服的時候，卉停下來翻一個架子。

琳在旁邊看另一杆。

我走過去，站在卉旁邊。

她拿起一件白色的上衣，舉起來對著光看。

「這件好看嗎？」

「好看。」

「妳都沒看。」

「……」

我確實沒看。

我在看她。

她嘴角翹了一下，沒戳穿我。

又拿起一件淺藍色的。

「這件呢？」

「也好看。」

「妳覺得我適合哪件？」

「都適合。」

她看我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

「妳什麼都說適合。」

「因為妳穿什麼都適合。」

這是真的。

但說出口之後，心跳快了。

太直接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拿起旁邊一件衣服假裝在看。

什麼顏色都沒看出來。

試衣服的時候，卉拿了幾件進去。

琳在外面等，靠在牆上滑手機。

我站在琳旁邊，兩個人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

門關著。

我盯著那扇門。

裡面傳來衣架碰在一起的聲音。

她在換衣服。

我移開視線，看著旁邊的架子。

架子上掛著一排裙子，什麼顏色都有。

但我沒看進去。

門開了。

卉出來，穿了一件碎花連衣裙。淺黃色的，裙擺到膝蓋。

「好看嗎？」她問。

對著琳。

「好看！」琳說。

卉轉頭看我。

「好看。」我說。

她笑了一下，轉身回去換。

門又關上了。

我站在外面。

盯著那扇門。

隔著門板，她就在裡面。

但我不能敲門。不能進去。不能問「要不要幫忙」。

因為琳在旁邊。

一整天都是這樣。

鬆開的瞬間很短，短到我還沒來得及走到她身邊，就又挽上了。

我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機會。

下午逛商場的時候，珍說要買包包，拉著妮去比價。琳終於鬆開卉，跟著她們一起看。

卉站在走廊邊，靠著欄杆。

我走過去。

站在她旁邊。

肩膀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

沒有挽她。

不敢。

明明想得要命。想把手伸過去，圈住她的手臂，把頭靠在她肩上，像琳做的那樣——光明正大，理所當然。

但我不行。

不是別人會看出來。

是我自己心虛。

我知道這個挽著的動作，對我而言，從來不是「朋友之間很正常」的事。

它帶著太多東西。

想念、渴望、捨不得、想要佔有。

我一旦做出來，就會洩漏。

所以只是站在旁邊。

「我都看到了。」

卉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妳的眼睛真的沒離開過。」

她嘴角翹著，帶著一點取笑。

我扁嘴。

「我也想挽。我也想黏著嘛……」

聲音輕到連自己都快聽不到。

卉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

她頓了一下。

「辛苦妳了。」

說完又笑了。

不是取笑。是那種——看到妳委屈巴巴的，覺得好笑，但又心疼。

「哼——」

我裝不悅，別過頭。

餘光裡，她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往我的方向。

然後停住了。

手指微微蜷著，懸在半空中。

沒有落下來。

我知道她想摸我。

就像早上在泳池那樣。捧著我的臉。手掌溫溫的。

但現在這裡太多人了。

她也在克制。

我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辛苦。

但她也一樣。

只是她不說。

「走吧。」卉收回手，「她們好像買好了。」

「哦。」

我跟著她走。

這次站得更近了一點。

肩膀差一點就碰到了。

但還是沒碰到。

晚餐是海鮮。

大排檔那種，塑膠桌椅，紅色桌布，風扇在頭頂轉，吹下來的風是熱的。

椒鹽蝦、烤魷魚、咖哩蟹、炒空心菜。

大家吃得滿手都是。

妮剝蝦殼剝得很狼狽，汁水濺到衣服上，哇哇叫。珍笑她，被她抹了一臉醬。

我笑了一下。

但視線一直在卉那邊。

她吃蟹，用鉗子夾殼，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手指沾了咖哩醬，橙黃色的。

我伸手，把她面前那盤蟹拿過來。

「幹嘛？」卉抬頭。

「我幫妳剝。」

「不用啦——」

「妳手會髒。」

「吃蟹本來就會髒啊。」

我沒理她，開始剝。

殼有點硬，鉗子夾了一下才裂開。我把蟹肉挑出來，放在她碗裡。

「吶。」

卉看著我，嘴角翹起來。

「謝謝。」

「我也要——」

琳忽然湊過來，手裡舉著一隻蟹腳。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

「好。」

我幫琳也剝了一隻。

剝完之後我忽然發現——

原來可以這樣。

幫琳剝，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幫卉剝。

不用找藉口。不用心虛。

「還要嗎？」我問，對著兩個人。

「要！」琳說。

「不用了。」卉說。

但我還是夾了一塊椒鹽蝦放到卉碗裡。

「這個也好吃。」

「我自己會夾啦——」卉說，但沒拒絕。

我又夾了一塊給琳。

「哇——玟好好。」琳笑著說。

我笑了笑。

低頭繼續剝蟹。

抬頭的時候，看到卉在看我。

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

那個表情我知道。

她在偷笑。

她看出來了。

她知道我在幹嘛。

我的耳朵熱了一下，但沒有移開視線。

也對她笑了一下。

很小。

只有她看得到。

回酒店的路上，叫了一輛車，七人座，全部坐一起。

卉坐中間，左邊琳，右邊——

我。

我坐在她右邊。

車門關上的瞬間，我感覺到她的手臂貼著我。

溫的。

布料蹭著布料。

車子開動，曼谷的夜景從車窗外流過——霓虹燈、攤販、摩托車、人群。

「今天好玩嗎？」卉問。

聲音很近。

「嗯。」我說。

「妳都沒買什麼東西。」

「沒什麼想買的。」

「妳不是說要買禮物給……」

她停住了。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給彬。

那兩個字沒有說出口。

車裡的冷氣吹過來，手臂上的汗毛豎起來。

「沒有看到合適的。」我說。

語氣很平。

卉沒再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

車子轉彎的時候，慣性讓卉往我這邊靠了一下。

肩膀撞在一起。

她沒有移開。

我也沒有。

琳在左邊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卉臉上，忽明忽暗。

我看著窗外。

霓虹燈的顏色在玻璃上拖成一條一條的線，紅的、藍的、黃的，混在一起，看不清楚。

手臂貼著手臂。

溫的。

心跳很快。

但我沒有抽開。

也不想要抽開。

車子又轉了一個彎，卉的肩膀壓過來，比剛才重一點。

她還是沒移開。

我低頭看她的手，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著。

我的手也放在腿上。

兩個拳頭之間的距離，大概一個手掌。

我想把手移過去。

翻過來，掌心朝上，等她放進來。

像早上在泳池那樣。

但司機在前面。琳在旁邊。

我可以做得很小心。很小幅度的動作，不會有人注意到。

手心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張開。

然後——

我握緊了拳頭。

……

不配。

回到酒店，各自回房。

洗澡的時候，水從頭頂淋下來，很熱，浴室裡全是蒸氣。

我站在水柱下面，閉著眼睛。

今天一整天。

卉的手腕、卉的肩膀、卉的眼睛、卉說「我知道」。

嘴角翹起來。

然後——

水很熱。

但胸口有個地方是冷的。

我睜開眼睛，把水溫調低了一點。

冷水沖在身上，雞皮疙瘩浮起來。

不看了。

不想了。

躺在床上，妮和珍已經睡了。

我側躺著，面對窗戶。窗簾沒拉緊，一條縫透進來外面的光——曼谷的夜不是黑的，是橙色的，光污染那種橙。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睡了嗎？】卉

【還沒】

【明天去哪裡？】

【不知道。她們說去寺廟。】

【哦。】

【嗯。】

安靜了兩分鐘。

【妳今天一直在看我。】

卉發過來。

我盯著這行字。

耳朵又熱了。

【沒有。】

【有。】

【……】

【我知道妳想靠近我。】

我看著螢幕，拇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打什麼。

【我也很想妳。】卉發過來。

【但是這裡太多人了。】

我的心跳變得很重。

一下。一下。一下。

【我知道。】我回。

【明天最後第二天了。】

【嗯。】

【回去之後……】

她沒有打完。

我看著那四個字和六個點。

回去之後。

回到馬來西亞。回到新加坡。回到那個不能見面的日常。回到電話、信息、視頻，回到隔著螢幕說「我想妳」。

胸口悶得吸不到底。

【早點睡。明天見。】卉發過來。

【明天見。】

我放下手機，翻了個身，面對牆壁。

心跳還是很快。

卉說想我。

卉知道我想靠近她。

卉也想靠近我。

但她不能。

我也不能。

閉上眼睛的時候，卉的臉浮上來——在泳池邊回頭看我的樣子，陽光照在她臉上，嘴唇是淺橘色的。

嘴角翹起來。

……

空氣又變重了。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洗衣粉的味道，涼涼的。

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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