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二十五章 - 不能抱著她

年初三。

下午兩點的飛機。

剛過中午十二點，我已經在機場了。

【我到機場了】

發完這條信息，我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周圍都是拖著行李箱的人，有人趕路，有人道別，有人像我一樣在等。

手機震了。

【那麼早到？我們還在去機場的路上】卉

【迫不及待嘛——】

我打完這行字，拇指停在發送鍵上看了兩秒，按下去。

其實不是。

其實是不想多待在彬的父母家。

今早出門的畫面又浮上來。

「咦？去哪裡？」

我撐著那個嘴角。「曼谷。」

「怎麼新年忽然出門了？」彬媽媽還在問，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想不通為什麼有人會在過年的時候離開家。

「媽——」

彬從門口走進來。

剛他幫我把行李箱搬上計程車後座，走進來看到這一幕，腳步停了一下，然後走到我身邊。

「玟很久沒出門玩了，難得朋友們有空，去聚聚而已。」

他攬著我的腰。手掌貼在我腰側，溫的。整個人擋在我和他媽媽中間。

我的心忽然刺了一下。

很輕。

但疼。

「那我明年才能見到妳了。」彬媽媽的聲音從彬肩膀後面傳過來，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捨不得。

不是。

不是捨不得我。

她的捨不得，是捨不得兒子。

「媽，有空我們再回來探望你們。」

我禮貌地笑。

也是禮貌性回覆。

「好，妳說的，我希望下次這裡帶個回來給我哦——」

她指著我的肚子。

食指伸出來，點了一下空氣，像是已經看到了什麼我還沒看到的東西。

我的心沉了一下。

氣又吸不進了。

「媽。會的會的。不要催。」

彬攬著我轉身。我跟著他的力道往外走，腳步有點飄。

經過客廳時，彬爸爸坐在沙發上看我一眼。

就一眼。

後背忽然涼涼的。

明明什麼也沒做。就是心虛。

走出門口的時候，彬牽著我。

「老婆。」

我抬頭。

「不要壓力。」

他摸我的頭。掌心壓在我頭頂，輕輕的，像在安撫什麼。

我的視線糊了一下。

就一下。

我轉過頭。

「沒事。」

我繼續撐著那個嘴角。

心裡那塊忽然壓得更重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下墜，一直墜，墜不到底。

氧氣進不來。

「路上注意安全，愛妳老婆。」

他在我臉頰親了一下。嘴唇貼上來，溫溫的。

「好。妳也和大家聚得開心點，妳很久沒見到大家了。」

我的嘴角還在撐著。沒下來過。

「我會的。」他笑了笑。

「拜拜。」

我上車。關門。

車子出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輕輕慢慢地呼出來。

感受心跳。

心跳還在。

剛才有一瞬間，以為它不再跳了。

我望向駕駛座旁邊的車側鏡，看到彬還站在原地，看著車走遠。

……

心那塊又沉了。

呼吸又重了。

我拉回視線，看著前面。

不看就沒事了。

我對自己說。

手機又震了。

【呵呵。我也迫不及待想見妳了。】卉

【很想妳。那天妳出院照顧妳到現在都沒能見面。很想很想很想妳——】

我打得很急，像是要把胸口那些堵著的東西擠出去。

【我今晚要好好抱著妳了】

【我也是...想抱著妳睡覺...】卉回

我的嘴角終於不用撐了。它自己翹起來。

【但是...】

我等了一下。

沒有再發來。

【但是？】

【等下我們到了曼谷再說吧】

【她們催check in了，我到機場了，等下再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等下再說」——她在壓什麼。

我知道那個節奏。話說到一半停住，是怕說錯話，還是不想在信息裡說清楚。

我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站起來去排隊登機。

登機的時候，我走在人群中間，前面的人停下來放行李，我也停下來等。空服員說「歡迎登機」，我點頭，嘴角維持著那個弧度。

找到座位，靠窗。我把背包放在腿上，繫好安全帶，然後看著窗外。

停機坪上有人在揮手，地勤人員穿著反光背心走來走去。隔壁的飛機正在卸行李，一個人站在輸送帶旁邊，把行李箱一個一個搬下來。

我盯著那個人看。

他搬一個，放下。搬一個，放下。

機械地重複。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我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

沒有新信息。

我關了機。

窗外的建築往後退，越來越快，然後地面傾斜，輪子離開跑道那一瞬間，我的身體往後靠，胸口那個沉甸甸的東西忽然輕了一點。

不是真的輕了。

是離得遠了。

離彬媽媽遠了，離那個指著肚子的手指遠了，離那句「不要壓力」遠了。

它坐在我旁邊，繫著安全帶，安安靜靜。

我把額頭靠在窗戶上，玻璃涼涼的，震動的頻率從顱骨傳進來，嗡嗡的。

兩小時。

兩小時不用想那些。

兩小時後，又要開始想。

但我現在要見的，是卉。

想到這個名字，胸口那個沉的東西好像被什麼托了一下。

沒那麼重了。

曼谷。

下機的時候，熱風從空橋縫隙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東南亞特有的悶。

我先把手機漫遊打開。

螢幕亮起來，信號格跳了幾下。

沒有任何通知。

卉沒發信息來。

我先點開彬的對話框：【到了。平安。】

發送。

大概十秒後，他回：【好的。旅途愉快——】

我退出對話框。息屏。

走出關卡的時候，看到一間Family Mart，冷氣從自動門縫隙洩出來。

我走進去。

拿了五個三文治——雞蛋沙拉兩個，火腿芝士兩個，吞拿魚一個。

五瓶飲料——礦泉水兩瓶，綠茶兩瓶，可樂一瓶。

結帳的時候，店員用泰語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懂，微笑點頭。

走出店門，塑膠袋提在手裡，有點重。

主要是怕卉餓了。

她剛出院沒多久，雖然她說傷口很小，但我還是怕她餓著、怕她渴著、怕她走太多路。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馬來西亞剛過四點。

泰國剛過了三點。

算了一下，她們從新加坡飛過來，大概還要四十分鐘左右才到。

我把行李拉到一旁的休息等候區，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耳機塞進耳朵，隨便點開一首歌。

咬了一口三文治，雞蛋沙拉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沒什麼感覺。喝了一口水，吞下去。

然後刷視頻。

刷到什麼也沒看進去。

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出口的閘門。

玻璃門開開合合，有人推著行李車出來，有人抱著小孩，有人低頭看手機。

不是她。

心跳比平時快一點。我知道，但我沒有要壓它的意思。

時間差不多了。

手機震了。

【我們到了，現在走著出來】

看完，心跳忽然變得很清晰。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耳膜上。

【好——】

我打了一個字，加了一個破折號。嘴角翹起來，自然的，不用撐的。

我站起來，把耳機收回口袋，三文治的包裝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塑膠袋提在手裡。

望著出口處。

心跳聲越來越清晰。

玻璃門又開了。

然後——

看到她。

卉走在中间，旁邊挽著琳，後面跟著妮和珍。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紮起來，露出脖子的線條。

我的嘴角更翹了。

我走過去。

「嗨——」

我自然走到卉身邊。

「玟——」

妮、珍、琳三個同時喊我。

我嚇了一跳，腳步頓了一下。

「哈哈哈——妳們那麼有默契嗎？」我笑著說。

「很久沒看到妳了！哇——妳瘦了好多。」妮先開口，眼睛上下打量我，語氣誇張。

「是吖——超久沒見的。」琳也說。

「是咯是咯——」珍也附和著。

「哈哈。還好啦。沒很瘦。」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來——給妳們，先坐著休息一下。怕妳們餓了。」

我把手裡的三文治和飲料交給妮。

「哇——好貼心——」

她們又同時開口，語氣像在逗我。

「卉，妳的。」

我轉頭看卉，把手上的三文治和飲料交給她。雞蛋沙拉和綠茶——她喜歡的。

卉看著我，嘴角也是降不下來。

她接過袋子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

指尖觸了一下。

不到一秒。

但那個溫度從指尖傳上來，經過手腕，經過手臂，停在胸口。

「謝謝。」她說。

聲音很輕，只有我听得到。

簡單吃完，叫了車，往酒店去。

抵達的時候已經下午五點多了。

陽光是橙色的，斜斜打在酒店大堂的玻璃門上。

妮和珍在櫃檯辦check in。琳黏著卉，站在旁邊說話，手臂還是挽著卉的。

我在一旁看著她們。

卉對我使了個眼色。

但我看不懂。

那個眼神太快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暗示什麼。

妮和珍辦好房卡，走過來。

「吶——琳和卉的。」

妮把其中一張房卡交給琳。

「玟，我們三個一起一間。」

妮指著自己、我和珍。

「蛤？」

我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不小心「蛤」了出來。

很蠢。

我知道。

但我看向卉。

卉牽強地笑了笑。

然後她指了指手機，動作很小，像是怕被琳看到。

我低頭看手機。

卉的信息在鎖屏上。

【但是...我不能和妳同房。出發的時候，琳說要和我同房...】

我的臉一瞬間空了一下。

抬頭看卉。

她給我一個無奈的表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眉毛微微皺著。

我扁嘴。

「我們先將行李放回房，休息一下吧，晚點去吃晚餐。」妮說。

「好。」其他人附議。

我跟著她們走，走在最後面。

卉的背影在前面，琳一直挽著她，手臂沒有鬆開過。琳在說什麼，卉側頭聽，偶爾點頭。

我根本沒機會靠近她。

【難受...】

我發給卉。

【我知道】

卉回得很快。

我猜她是趁琳東張西望的時候趕緊打的。

我發了一個哭泣的表情。一個小人，眼淚用兩條線表示，嘴巴向下彎。

電梯來了。我們走進去。

琳還是沒放開卉的手，兩個人站在一起。我站在對角，妮和珍站在中間。

電梯門關上，開始往上升。

「玟——」

妮忽然轉頭看我，笑得有點賊。

「新年快樂——嘿嘿——」

「妳結婚到現在沒跟妳拜過年，這次有機會拿妳紅包了。」

她笑著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

「對啊——」珍也跟著起鬨，「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妳，我也要。」

琳也湊過來，拉著卉一起往前站了一步。

「我們可是有資格拿的哦——」琳笑著說，語氣裡帶著那種「你跑不掉」的得意。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

紅包。

我習慣紅包包好放在包裡——過年嘛，總要用到。出門前在檳城就準備好了，塞在隨身背包的暗袋裡。數目是一樣的。

我低頭翻包。

手伸進去，摸到那疊紅包的時候，頓了一下。初一那條對話忽然閃了一下。

三封還是四封？

如果拿三封，給妮、珍、琳。她們三個人，剛好。

但如果她們問「為什麼卉沒有」呢？——她們一定會問。她們就是那種會問的人。

如果拿四封呢？四封給誰？給妮、珍、琳、卉？但卉——

卉會拿嗎？

……

手指在暗袋裡停了一下。

三封。

我抽出三封紅包。

「來，新年快樂。」我遞給妮。

「新年快樂！」妮接過。

「珍。」

「謝謝玟——恭喜發財！」

「琳。」

「嘿嘿，謝謝玟！」

她們三個都拿到了，低頭看紅包封面的圖案，互相比較。

然後——

「咦？」妮抬頭，「卉沒有哦？」

珍也看過來。「為什麼卉沒有？」

琳拉著卉的手晃了晃，「對耶，為什麼我們都有，卉沒有？」

我的喉嚨緊了一下。

「她——」

「我早拿了咯。」

卉開口了。

語氣很輕，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隨便。

她笑了笑，沒有看我。

「玟在檳城就給了我啦。」

「哦——」妮拉長音，「原來早就偷偷給了。」

「早說嘛。」珍笑著推了一下卉的肩膀。

琳沒再追問，低頭繼續看紅包。

卉站在她們中間，嘴角掛著那個笑，眼睛看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

我看著她。

她沒有看我。

電梯到了七樓。

門開了。

她們先走出去。

我慢了一步。

卉被琳拉著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

……

我低頭的時候，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房間裡。

妮打開門的時候，裡面是兩張雙人床。

「玟，妳睡靠窗那張吧。」妮把行李靠牆放好，「靠裡面舒服點。」

「好，謝謝。」

珍已經攤在床上，發出「啊——」的一聲，像是終於可以躺下來了。

「累死了，新年出門真的好塞車。」珍抱怨著。

「是咯，過關卡排了快一小時。」妮也坐下來。

我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

心情還是有點低。

卉不在這個房間。

今晚不能抱著她睡。

不能聞到她頭髮的味道。

不能在她睡著的時候偷偷看她。

「玟，妳還好嗎？」妮忽然問。

我抬頭。「嗯？」

「看妳好像沒什麼精神。是不是坐飛機累？」

「沒有啦。」我笑了笑。「可能有點。」

「那先休息一下。」珍從床上坐起來，「晚上帶妳去吃好吃的，我有做功課。」

「好。」

她們開始聊起泰國的東西——哪家餐廳好吃、哪個夜市好逛、哪間寺廟要穿長褲才能進去。

聲音在旁邊響著，像背景音樂。

我聽著聽著，嘴角慢慢鬆了。

妮說話的時候會看著我的眼睛，珍會突然拍我的手問「妳覺得呢」。她們很熱情，像大學時候一樣，沒有因為五年沒見就變得生疏。

我不好意思一直低落下去了。

把心情收了回來。

至少現在收回來了。

休息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出門吃晚餐。

妮選了一家她之前在社群媒體看到的餐廳，走路大概十分鐘。路上熱風一陣一陣的，街邊的攤販在賣烤魷魚和芒果糯米飯，香味混在一起。

我走在卉後面。

琳還是挽著她。

兩個人的背影靠得很近，琳的頭偶爾靠在卉肩膀上。

我咬了一下嘴唇內側。

餐廳在巷子底，戶外座位，木桌木椅，上面吊著一串串小燈泡。暖黃色的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我們坐下。

妮坐我右邊，珍坐我左邊。卉坐在對面，琳在她旁邊。

菜單遞過來，大家開始翻。

「我想吃這個炒河粉——」

「冬陰功一定要點——」

「芒果糯米飯！」

我沒什麼胃口，隨便翻了兩頁。

抬頭看卉。

她在看菜單，琳湊過去，手指點著菜單上的圖片說「這個看起來很好吃」，卉點頭。

我低頭喝水。水是冷的，冰塊融了一半。

點完菜，大家開始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新加坡的房租多貴、聊馬來西亞的關卡多塞。

我聽著，偶爾搭話。

視線一直往卉那邊飄。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嘴角往右邊翹一點——她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

但琳坐得太近了。

近到手臂碰手臂。

「玟，妳呢？公司還好嗎？」妮忽然問。

「還好，就那樣。」我笑了笑。

「聽說妳接手爸爸的公司了？很厲害耶。」珍說。

「還好啦，就……做就是了。」

「一定很壓力吧。」妮說。

「有一點。」我說得很輕。

「但是妳很能扛啦，大學的時候就覺得妳什麼都能扛。」珍笑著說。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

菜上來的時候，大家開始夾。

我看著卉夾了一塊炒河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頭。

看起來胃口不錯。

傷口應該真的好了。

但她每次都說「好了」，每次都說得很快，像是不想讓我繼續問。

吃到一半，卉站起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的身體比腦子快。

「我也去。」

說完才意識到——好像太明顯了。

但妮和珍在討論冬陰功的辣度，沒人注意。琳在回手機信息。

我站起來，跟著卉走。

洗手間在餐廳裡面，要經過一條短走廊。燈光暗一點，牆上掛著一面全身鏡。

卉走在前面，推開門，回頭看我。

我跟著進去。

門關上的瞬間——

「我不能和妳同房——」

我開口就訴苦，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完全沒壓。

「琳一直黏著妳——」

我扁嘴，眉頭皺起來。

「我今晚怎麼辦——」

卉看著我，嘴角翹起來，但眼神是軟的。

「我也不知道她會突然說要和我同房。」卉說，聲音也壓低，「出發前才說的，我不好意思拒絕。」

「那我要自己一個人睡——」

「妳不是和妮她們一間嗎？」卉說。

「那裏一樣——」

我往前站了一步。

「我想抱著妳睡。」

話說出來的時候，喉嚨有點緊。

卉看著我，沒說話。眼睛亮亮的，頭頂的燈照下來，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安靜了兩秒。

我忽然想起來。

「對了——妳的傷口。」

我看著她的肚子。

她穿著白色T恤，看不出來什麼。

「復原得怎樣了？」

卉笑出來。

「到底要問幾次呢？」

她語氣好笑又好氣。

「電話裡都問了好多次了。傷口很小罷了。早就好了。」

「沒見到，真的不放心嘛——」

我頓了一下。

「難得見面了，也看不到……」

我呢喃了這句。

聲音很小，幾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卉安靜了一下。

然後她抬手，摸我的頭。

掌心壓在我頭頂，輕輕的。

和早上那個動作一樣。

但又不一样。

「很小罷了。」卉說，聲音很輕，「真的好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多摸了兩下，手指從頭頂滑到後腦勺，然後收回來。

「出去吧，太久她們會問。」卉說。

我點頭。

但手卻拉著她的衣角。

沒放。

她回頭看我。

「我很想妳……」

聲音有點小。

她看著我，停了一下。

「我也是。」

很輕。

我慢慢把手鬆開。

她還看著我。

我沒再看她，低頭往門口走。

門還沒開——

她伸手，牽了我一下。

就一下。

我停住。

沒回頭。

回到座位，繼續吃。

我夾了一塊蝦，放進嘴裡，嚼。

視線還是往卉那邊飄。

她坐回去的時候，琳又挽上來了。

我的嘴角往下掉了一點。

然後看見琳盛了冬陰功湯，遞到卉面前。

她還沒接。

我先伸手擋了一下。

「卉暫時不能喝酸辣的。」

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太快了。

「為啥？」琳看我。

「额……她——」

話卡在喉嚨。

我還沒想好要說什麼。

「我上個月做了闌尾炎手術。」卉接過去。

她笑了一下。

「醫生有說，暫時不要吃刺激的。」

「哦——難怪——」

「現在好了嗎？」

「什麼時候的事？」

她們一下子圍過去問。

聲音有點吵。

我沒再說話。

低頭，舀了一口湯。

酸的。

有點辣。

吃到差不多的時候，妮放下筷子。

「對了，玟——」

她看著我。

「為什麼妳結婚的時候沒有邀請我們？」

空氣停了一下。

「我們也是後來聽卉說妳結婚了，才知道的。」

珍也看過來。「是咯，我們都嚇到。」

我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了一點。

「那時候……比較趕。」我說。

「趕也不用完全不請吧？」妮歪著頭。

「我們大學那麼要好。」珍補充。

「就是咯——」琳忽然開口，聲音比妮和珍都大一點。

她看著卉，然後又看我。

「明明以前妳和卉那麼要好，結婚竟然連卉都沒邀請的——」

她頓了一下。

「有點過分了哦——」

卉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

我啞然。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說什麼？

說這場婚禮是爸安排的？

說我只是隨波逐流？

說我連自己都不想邀請？

說那五年裡我把自己關起來，工作、回家、工作、回家，像一台機器？

這些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卡住。

出不來。

我撐著那個嘴角。

嘴角的弧度和我早上出門前一模一樣。

「她那時候有她的原因。」

卉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很穩。

「而且——」

她看著我，很快看了一眼，然後看回琳。

「都過去了。」

餐桌安靜了兩秒。

「好啦好啦。」妮擺手。「來來來，芒果糯米飯來了，快吃快吃。」

珍也附和著轉移話題。

我低頭，夾了一塊芒果放進嘴裡。

甜的。

但喉嚨還是緊的。

我看了卉一眼。

她在吃糯米飯，沒有看我。

但她的腳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

腳踝貼著腳踝，溫的，只碰了一下。

我咬了一下嘴唇內側。

把那些堵在喉嚨的東西，連同芒果一起，吞下去。

回酒店的路上，我還是走在後面。

琳還是挽著卉。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步，一步，兩步，三步。

手機震了。

卉。

【明天早點起來，我們趁她們還沒醒的時候，去酒店的泳池看日出？】

我內心有些小激動。

【好吖。幾點？】

【六點？】

【沒問題】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

抬頭看卉的背影。

她還是被琳挽著，但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著。

像是在等什麼。

我往前走了一步。

離她近了一點。

今晚不能抱著她睡。

但明天早上可以看到她。

在日出的時候。

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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