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二十八章 - 我給她的永遠不夠

最後一天的早上，我在酒店房間裡醒來。陽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和昨天一樣。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最後一天。

珍在收拾行李。拉鏈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我拿起手機。沒有新訊息。點開她的對話框，昨晚的「明天見」還在。我看著那三個字，嘴角翹了一下。

【早安。今天要回了】

【早。嗯，要回了】

她回得很快。

【捨不得】

我發出去。然後盯著螢幕。這三個字發出去之後，心跳快了一下。不是那種藏著的快。是那種——不想藏的快。

她沒馬上回。我等了一下。螢幕暗了又亮。

【我也是】

三個字。夠了。

早餐是在酒店餐廳吃的。琳在規劃去機場的時間。「兩點的飛機，我們十二點出發差不多。」

「玟，你是幾點的？」妮問我。

「兩點半。差不多。」

「那一起走吧。」珍說。

「好。」

卉坐在對面，低著頭吃粥。沒看我。但我知道她在聽。

早餐後還有一點時間。琳說想去附近的市集再逛一下，妮和珍跟著去了。我和卉沒去。我們坐在酒店大廳的沙發上。人來人往，check in check out的，很吵。但我們坐在角落。沒人注意我們。

「昨晚睡得好嗎？」我問她。

「嗯。」

「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呢？」

「不好。」

「為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學她的語氣說。「明知故問——」

她別開頭。耳根紅了。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

從酒店去機場的車程大概四十分鐘。琳在車上睡著了，妮和珍在滑手機。卉坐在我旁邊，靠著椅背。她的手指搭在座椅上，離我的手很近。我看著窗外。曼谷的街景往後退。廟，店屋，天橋，車子。越來越遠。

她的手沒動。我的手也沒動。

但我知道——我們都在想同一件事。

到了機場。辦登機，掛行李。曼谷的機場很大，人很多。廣播的聲音，推車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

弄好之後，還有一個多小時才登機。琳說想去逛免稅店，妮和珍跟著去了。

「你們不去嗎？」琳問。

「有點累。想坐一下。」卉說。

「好吧。那等下集合。」

她們走了。剩下我和卉。我們找了排椅子坐下。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拖著行李箱的，揹著背包的，牽著小孩的。沒有人看我們。

我們坐在角落。離人群遠一點。

「回去之後……」我開口。

「嗯？」

「我拿到車就開過去找你。」

她看著我。停了一下。

「這樣會很累。」

「不會。」

「會的。妳才剛下飛機。」

「我不累。」

她沒說話。我看著她的眼睛。她別開視線。

「讓我過去嘛。」我的聲音變小了。

她搖頭。

我安靜了。看著前面。人群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講電話。我什麼都沒聽到。胸口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堵著。

我想抱她。想黏著她。想靠在她肩上。但她說不。她說不的時候，不是不要。是怕我累。她總是這樣。不讓我為難。不讓我辛苦。她總是對的。

但我很難受。

我安靜著。沒再說話。她轉頭看我。我知道她在看。但我沒轉過去。我怕她看到我的表情。我怕她會心軟。我怕她會為了我，答應她不想答應的事。我不想她為難。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開口。

「妳回到了機場，試訂那天替妳慶祝生日的酒店，看有房嗎？」

我轉頭看她。

「我回去放了行李就過去找妳。」

我的臉上一定有什麼變化。

因為她看到的時候，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取笑。

是那種……她看到了，她知道了，她答應了。

「真的嗎？」

「真的。」

「可是……」我想了一下。「妳會很累。趕來趕去。」

她不應該這樣。她才剛下飛機。要從新加坡機場回家，放行李，再出門，過海關，進馬來西亞。要很久。她會很累。

「可是——」

她停了一下。看了琳她們走的方向一眼，見她們完全沒看過來。然後轉頭看著我。

「我也想黏你。」

我耳根瞬間紅了。眼眶也熱了。

「寶……」

我意識到自己漏了嘴，趕緊換。

「卉……謝謝你。」

我忍不住想說謝謝。

「傻傻的。謝什麼。」

她瞥了一眼，笑了。

對……謝什麼。我就是脫口而出想謝謝她。

卉。好像也會這樣跟我說。謝謝你。

……

為什麼？

「回去才訂。妳別緊張現在就訂哦。」

她把我的思緒拉回來。

「好，聽你的。」

我說。

過海關的時候，人很多。排隊的队伍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琳站在最前面，妮和珍在中間聊天，我和卉並排站在最後面。

「累嗎？」我問她。

「還好。」

她轉過頭看我。笑了一下。

我看著她。嘴角也翹了。前面的人群在動，我們跟著往前走幾步。然後——我看到了。

隊伍前面，兩個女生。一個留著短髮，一個頭髮長長的。短髮的那位幫長髮的整理背包帶子，動作很輕。弄好之後，短髮的手沒有收回來，而是順勢搭在長髮的肩上。長髮偏過頭，靠了她一下。很短。很快。但很自然。像呼吸一樣。

然後短髮低頭，在長髮耳邊說了什麼。長髮笑了。轉過頭，在短髮臉頰上親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周圍的人應該都看到了。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是那種藏著的快。是那種——被看見了的快。像是有人把我心裡藏著的東西，拿出來放在陽光下。不是全部。只是一點點。但足夠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她們在笑。手牽著手。手指扣著手指。旁邊的人在看手機，在聊天，在趕路。沒有人看她們。沒有人覺得奇怪。

我忽然很羨慕。

不是羨慕她們可以牽手。

是羨慕她們——

「看呆了？」

卉的聲音在我耳邊，很輕。我轉過頭。她看著我。嘴角翹著。眼睛裡有笑意。不是取笑。

是那種——她也看到了。

「沒有。」我別開視線。

「有。」

她的聲音更輕了。我轉過頭看她。她還看著我。嘴角還翹著。我忽然覺得耳根很熱。

「快點，到我們了。」琳在前面喊。

我們跟著往前走。卉走在我前面。她的背影在人群裡，小小的。背包帶子滑下來一點。我伸出手，幫她拉上去。她沒回頭。但她的手往後伸了一下。碰到我的手指。很快。就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前面的人往前走了。我跟著走。

飛機起飛的時候，窗外的曼谷慢慢變小。房子變成方塊，車子變成點。雲在下面，厚厚的，白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旁邊的座位是空的。卉不在。她回新加坡，我回柔佛。不一樣的飛機，不一樣的登機口。剛才分開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也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在說——等下見。

耳機塞在耳朵裡，歌放著。沒在聽。腦子裡都是她。她的聲音，她的笑，她說的「我也想黏你」。耳機裡的歌換了一首，又換了一首。不知道唱了什麼。

手機震了一下。

【我登機了。妳呢】

【我也是】

【等下見】

【嗯。等下見】

我把手機收好。轉頭再看窗外。

嘴角翹著。

飛柔佛的航程不長。兩個小時左右。窗外的雲慢慢變少，陸地出現了。棕櫚樹，房子，馬路。越來越近。

飛機落地的時候，震了一下。窗外的柔佛機場，小小的。和曼谷的不一樣。但這裡是家。也不是家。是回去的地方。

下飛機的時候，我開了手機。

【到了？】我發給她。

等了一下。

【到了。現在回家】

她回。

【好。妳要出來了讓我知道】

【好的】

我馬上打開Agoda，找著那天卉來替我慶祝生日的酒店。手機螢幕上手指在滑動著。有房。選擇。訂。

訂好了。截圖發給她。

【訂好了。妳慢慢來。不急】

她沒回。可能在忙。

我叫了計程車。直接過去酒店。

車上，我看著窗外。柔佛的街景。和曼谷不一樣。沒有那麼亮，沒有那麼吵。但這裡——有她。等一下就有她。

計程車停在酒店門口。我下車。拿行李。走進大廳。

「你好，check in。」

櫃檯的人查了一下。「沈小姐，好了。這是您的房卡。」

我接過房卡。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

我抬頭。

鏡子裡的人，提著行李箱，手裡拿著房卡。

嘴角還沒收。

像剛從哪裡回來。

又要去哪裡。

……

我看了一眼門牌號。

很快把視線移開。

門「叮」一聲打開。

我沒有再看鏡子。

我低著頭走出去。

到了房間，我將行李箱放好。然後打開手機，發現卉有發訊息過來。

【到家了。放好行李就出門】

【好，等妳】

旁邊還有一顆愛心。發送。

嘴角又翹起來了。壓不下去。心臟莫名變大聲了。我吸了口氣，讓自己平復一下。

抬頭看見眼前有兩支礦泉水。我走過去拿了一支來喝。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到胸口。

想到卉要來了。嘴角又翹了。

但是——忽然胸口那塊又重了。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FXFTqfET
一感覺到重，呼吸也會跟著停一下。

我撇開眼，拿起手機刷著在曼谷的照片。轉移注意力。打開微信群。琳、妮、珍她們拍了好多照片，全發去群聊了。

有好幾張卉的照片。我點了下載。刷著刷著，停在一張照片。

我的。

在KTV裡，唱著童話的時候。琳拍的，我不知道她幾時拍的。照片裡雖然有點暗，但是還算很清晰的。清晰得看到我的臉。很專注。很認真。很……不知道為什麼，很有感覺。

我點了下載。

然後打開Instagram。照片裡左下角寫了一小段字——「好久沒唱K了」。Upload。

没多久，叮，通知響了。

卉點了愛心。然後Cindy也點了愛心。一會兒還發了訊息給我。

【玟姐——】

【怎了？】

【超讚的——】

【啥意思？】

【妳整個超美的——好深情的樣子——妳唱什麼歌呢？】

我手指頓了一下。就一下。

深情？那麼明顯嗎？我再看那張照片。只是在唱歌而已。

叮。訊息又來了。

【那照片，妳確定要發出來嗎？我怕他……】

她沒寫下去。但我知道她意思。

【很明顯嗎？】

我還是不解。

【其實……很明顯……】

【嗯。那我撤回】

我先點開看看彬看到了嗎？沒有。

然後點刪除。按下。

然後……

我的心空了一下。頭腦也空了。呆在那裡。

手機在面前也沒注意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也忘了多久。

手機又叮了一聲。

【我出關卡了。現在搭車過去】

【好，我等妳】

【迫不及待想見妳了——】

她發了一顆愛心。

我看著這句話，停了一下。

嗯。這次可以真的抱了。嘴角又翹了。

我站起來。拉開窗簾，看向外面街景。天變暗了。路燈都亮起來了。

很久。應該過了很久。

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

卉站在門口。揚起微笑。

我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

忍不住，伸出手，直接將她拉了進來。

沒有一秒停留。

關門。轉身。抱著。很緊。很緊。

不緊的話怕她會不見了。

「怎麼了？」

她抱著我。但她好像感覺我有點不對勁。

「終於可以抱妳了。」

我將臉埋在她的頸肩。不知道為什麼，眼眶很熱。

「嗯。我也是。」

她也將我抱緊一些。

我順了順自己的呼吸，眼眶沒那麼熱了，才慢慢放開她。然後看著她。

「我好想妳。好想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妳。」

我覺得自己說一百次都不夠表達出來。

「哈哈哈——不是才一起從曼谷回來嘛。」

她打趣地摸了摸我的頭。

「不一樣。」

我委屈地看著她。

「我知道。」

她揚起嘴角，也是壓不下去。

「我也很想妳。很想很想。」

她說完，我看到她眼睛裡好像泛著光。

我靠近她。很近。

近到她的呼吸都在臉上。

我沒再想。

直接吻了上去。

她頓了一下。

沒躲。

我手落在她身上。

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

她忽然抓住了我。

「等一下。」

她笑。

我停住。

看著她。

「還沒洗澡。」她說。

「我不介意。」

我想繼續。她又輕輕推開我。

「我介意。」

她抿了抿嘴。

我停止了動作。睫毛垂了下來。

「嗯。」

「要不要……」

她壓低了身子，抬頭對上我的視線。

「一起洗澡……？」

我的瞳孔忽然好像放大了一下。觸電了一般。

「……蛤？」

我在想是不是聽錯了。

「不要？」

她以為我不要。

「要！」

我的嘴比腦子反應還要快地回答。

她笑了。那笑是看著我好好笑。

我們一起進了浴室。她先去打開浴缸的水龍頭，先調好水溫，用手去試了試溫度，覺得可以了才走回我身邊。

「等下……」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說。

「我們一起泡吧。」

我聽了，心跳忽然加速。很快很快。

胸口剛那塊空掉的，忽然好像被填滿了，而且好像要漏出來了。我壓著自己的心跳。怕它跳出來了。

「怎了？」

她看我怪怪的。

「我小心臟要跳出來了……」

我有點吸不進氣。

「哈哈哈——傻瓜。」

她忍不住笑出來。

我看著卉，忍不住又親了上去。慢慢將她的衣服脫了。脫掉的時候，我看了看她闌尾炎手術後的傷口。三個洞。都復原了。只是還是看到淺淺的疤痕。

我伸出手去撫摸。很輕很輕。怕她會疼。

她看到我的反應。伸出雙手去撫摸我的臉，捧著看著我。

「沒事。真的。」

她說。

我的內心很複雜。雖然陪著她動手術前後，到出院照顧她兩天，但是我覺得不夠。

覺得——

我給她的，

永遠都不夠。

「親愛的。」

她將我的思緒拉回來。

「嗯？」

我忘了自己分神了。

「不要胡思亂想。」

她說。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知道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擠了個笑。她一眼就看得出。

「不准想壞了。」

她掐了一下我的臉。有點疼但不痛。

「痛吶——」

我故意撒嬌。

「真的嗎？對不起。」

她馬上道歉。

「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來。

「真是——」

她輕皺了眉頭。

「我說。」

我想到便問。

「妳怎麼那麼好，會想到和我泡澡。」

我指了指旁邊的浴缸。

她轉移了視線。不答。

「哦吼——」

我發現她每次害羞都會這樣。

「難道……早就想了？」

我試探問。

「才不是——」

她口是心非。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不信。」

我一直去找她迴避的視線。最後她迴避不了就直接面對我。

「是啦——上次妳生日我都想過了。不好意思開口而已……」

她說完，刷紅了臉，然後轉開。

「老婆……」

我說出口的時候，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看著我。

我笑了一下，想帶過去。

「……我是不是升級了？」

她笑了笑。

然後看著我。

那一下——

我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

我抬眼看她。

眼眶忽然有點熱。

我低頭，下巴抵在她的頸肩。

抱住她。

「我真的……」

我停了一下。

「很想妳。」

她笑了一下。

「知道啦——要說幾次呢？」

我也笑。

……

但我知道。

我剛剛想說的——

不是這句。

浴缸的水滿了。水蒸氣在空氣裡飄著，溫溫的。她輕輕推開我，看了浴缸一眼。

「可以了。」

我牽著她走過去。腳踩進水裡的時候，溫溫的。慢慢坐下去。水從腳踝漫到小腿，到腰。她坐在我前面。背對著我。水到她肩膀。頭髮浮在水面上，黑色的，散開的。

我伸出手，輕輕把她的頭髮撥到一邊。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浴室裡只有水的聲音，很安靜。

然後她靠過來。背貼著我。她的體溫在水裡，和水溫一樣。分不清哪個是水，哪個是她。我伸出手，環著她的腰。她的手覆上我的手。手指扣著手指。

水蒸氣在空氣裡飄著。窗戶上有一層霧。

我閉上眼睛。

現在。她在這裡。我在她身邊。

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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