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三十五章 - 每一次說「我在」都像在提醒自己

2月14日。情人節。

早上，我先醒。

卉還在睡。側著身，臉朝著我的方向，頭髮散在枕頭上。窗簾縫透進一點光，落在她的臉頰上。

我看著她的睡顏。看得很深。

睫毛很長，微微翹著。眉毛很淡，眉尾細細的。鼻樑高，很秀氣。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

我伸出手指，輕輕拂過她的眉毛，到眼旁，到顴骨。

很輕。怕吵醒她。

想把她的臉印進腦海裡。

她的睫毛忽然顫了一下，輕皺了一下眉。

我嘴角不經意地翹起來。

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

然後再用手輕撫她眉頭，不想讓它皺著。

沒一會兒，她又很安穩地睡了。

我維持著那個姿勢，側躺著，左手枕著頭，看著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發覺左手被壓得麻了——從手指到手肘，麻麻的，像有無數根針在刺。

我輕輕起身，動了動左手，讓血液流通。

卉好像發現少了什麼，慢慢睜開了眼睛。

我看著她，微笑。

「吵醒你了嗎？」

她朦朦朧朧的，眼睛眨了幾次才開口。

「好像少了一個溫度，就自動醒了。」

我心裡一陣翻滾。

忍不住又俯身傾前，親了親她的額頭。看著她。再親了親她的唇。

很輕。很慢。

「我在。」我輕聲說。

然後伸手環繞她，將她摟著。

每一次說「我在」，也像在提醒自己。

「嗯。」她將臉靠在我的頸肩。呼吸熱熱的，貼在我的皮膚上。

到了中午，我們check out出去。

在商場吃午餐。她點了我愛喝的湯，我點了她愛吃的麵。吃著聊著，筷子交錯，偶爾她夾一塊肉放到我碗裡，我夾一口菜放到她嘴邊。

手機響了。

彬。

我看著來電顯示。抬眼對上卉的眼睛。

她一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是誰了。

「我去接個電話。」我說，指了指餐廳門口。

「嗯。」她點頭。低頭繼續吃麵。但我看到她筷子停了。

我走出去後才接通。

「喂。老婆。」接通後，他就開口了。

「嗯。」我應答。

「你不在馬來西亞嗎？」

「我在新加坡。」

心跳加快了。我用手壓了壓胸口，讓語氣很平。

「找朋友？」他語氣有試探。

「沒。和Cindy來看看，有新的發展商。」我繼續語氣很平。

「哦。週日都要工作，辛苦老婆了。別累壞了。」

他的語氣好像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輕輕吸氣和呼氣。我怕他聽見。但我控制不住心跳，一直變快。

「沒事。你找我怎麼了嗎？」我轉移話題。

「對了。要跟老婆說情人節快樂吖——」他的語氣又變回開心了。

「情人節快樂。」我盡量讓自己語氣輕鬆的。

「好。回到家了讓我知道哦。別忙壞了。拜拜。」

「好。拜拜。」

手機掛了。

我還站在那兒，良久。

餐廳裡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玻璃門隔著，聲音悶悶的。

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點開Cindy的對話框。

【Cindy】

【玟姐，怎麼了？】她回覆很快。

【如果有人問你今天和誰一起，你說你和我在新加坡見新的發展商】

我沒解釋。只交代。

差不多等了十多秒，她才回覆。

【嗯。好】

她沒問。

但我知道。她知道。

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

回到餐廳裡。

卉看著我。

眼神——

我不敢看。

我低頭吃著剛才的菜。涼了。但我還是繼續咀嚼著。吞下去。涼涼的，從喉嚨到胸口。

卉將一碗湯遞過來。

「涼了，別吃了。喝湯吧。我讓他們熱過了。」

我看著那碗湯。沒說話。默默用瓷羹盛起來。喝。吞。熱熱的。

然後我們沒再說話了。

回到卉的家。

心情慢慢平復了很多。

「我先去洗澡。」她回頭和我說了一聲，我點頭，她就走進房間裡了。

我走到客廳，按了小音箱的開關，連接手機藍牙。然後坐在地毯上，雙腳盤著。

點開手機音樂。

童話。

前奏出來。

我的回憶慢慢帶我到曼谷——

卉捧著我的臉，手心的溫度。

卉看著我，偷笑我的心機。

卉伸手摸我的頭。

卉聽我唱童話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呢？

卉偷親我的臉頰。

我嘴角慢慢揚起。

這些感覺都很好。

……

但……

「發呆了？」

卉已經走了過來，看著我。

「嗯。聽歌出神了。」手機的歌曲已經播放了幾首。

「呵。去洗澡吧。舒服些。」她伸手想拉我起來。

「好。」我伸手，借她的力站起來。

我看著她，起身同時俯身去偷親了她的唇。她剛洗好澡，香香的。

她笑了一下。

「我去洗澡了。別太想我。」我故意壞笑。

「真是。」她被逗笑了。

晚餐我簡單做了兩菜一湯。

其實每次在卉家煮飯吃飯，很有家的感覺。

真的。

比任何一間都像。

但我沒和卉說過。

不知道為什麼……

不敢。

我看著卉吃著碗裡的菜，又看得出神了。她夾菜的動作，她咀嚼時臉頰微微鼓起來，她偶爾停下來喝湯，嘴唇碰到碗沿。

「怎了？」她發現了。

「看你吃，很開心吶。」我說，然後笑。

「真是。人家吃飯你這樣看，很難消化啦。」她埋怨，但是在笑，眼睛是彎的。

我沒回嘴。繼續看著她。

她瞪了我一眼。假裝生氣。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夜深了。

她睡了。

我還沒睡。

側躺著，看著她。

窗簾縫透進來的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很淡。很輕。

我伸出手指，輕輕拂過她的眉毛。還是那樣，很淡，眉尾細細的。

到眼旁。到顴骨。

到臉頰。

溫溫的。

今天過得太快了。

每次都覺得很快。

像水從指縫間流走。抓不住。

我看著她的臉。一直看著。

想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住——

她睫毛的弧度。

她呼吸時鼻翼微微的起伏。

她嘴唇的顏色，不擦口紅的時候是淡淡的粉。

她耳垂旁邊那顆小小的痣。

她頭髮散在枕頭上的樣子。

我把這些，一個一個，收進腦海裡。

怕忘了。

怕有一天......

……

不會的。

我閉上眼睛。

又睜開。

再看一眼。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趕緊閉上眼睛，假裝睡了。

心跳很快。

但我必須壓下去。

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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