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三十六章 - 我想將自己留在她那兒

星期一。元宵節。早上六點。

我梳洗完畢，換了衣服。

出房門前，回到床邊坐下。

卉還在睡。側著身，被子拉到肩膀，露出半個臉。睫毛很長，嘴唇微微張開。

我忍不住，親了上去。嘴唇碰到她的額頭，溫溫的。

「我去上班了。」

說得很輕。

她朦朦朧朧地動了一下，眉頭輕輕皺起來，又鬆開。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頭髮散在枕頭上，手指穿過去，很軟。

不知怎麼的......

忽然很捨不得離開。

我把手慢慢收回來。站起來。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卉的家樓下。上車。發動引擎。

南北大道。新柔長堤。兀蘭關卡。

天還沒亮。路上車不多。過了馬來西亞關口，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在車窗上一閃一閃。

手機響了。

卉。

我嘴角翹起，接通。

「喂。」她的聲音慵懶的。

「嘿。睡醒了嗎？」我聲音輕快。

「嗯……剛你走的時候好像有和我說話嘛。」

「嗯。我說。」

我停了一下。

「我愛你。」

說出口的時候，原本好像有什麼堵著胸口的，忽然通了。

「真是……那麼早就肉麻。我還沒完全清醒吶。」她埋怨了一下，但語氣帶笑。

「那你就清醒了吖。」我笑。

「哈。的確。」

然後她說掛著電話陪我到公司。

她那邊有翻身的窸窣聲，有拉開窗簾的聲音，有水龍頭的聲音。我這邊有引擎聲，有紅燈時雨刷偶爾刷一下的聲音。

直到我把車開進公司停車場，熄火。

「我到公司了。」

「好。去吧。」

「你再睡一下。」

「嗯。」

「拜拜。」

電話掛了。我看著螢幕上的通話時間——四十七分鐘。

下車的時候，把卉送的按摩器拿下來。一個小小的肩膀按摩器。她說我每次待在office太久，肩膀僵硬，所以送我這個。

真貼心。

我嘴角又翹了一下。

辦公室。

我先發了個訊息給彬報平安。

雖然我還是撒了謊。說昨晚回到很晚了，所以早上上班了才通知他。他也沒懷疑。

……

應該。

Cindy進來把咖啡放在桌角。我正翻開第一疊文件。

簽字。翻頁。簽字。翻頁。

九點。開會。十點。開會。

十一點，我聽到外面有聲音。

「沈先生，這邊請——」

門推開。爸走進來。深藍色外套，拄著拐杖，右手垂在身側。後面跟著司機阿林。

我站起來。

「爸，怎麼來了？」

其實Cindy已經提前發了訊息給我。我裝才看到。

「來看看公司。」他說。聲音慢，一個字一個字地。

「嗯。你坐。」我讓出辦公椅。

「不用。你坐吧。」

我等他在前面的椅子坐下後，才坐回自己的位子。

他環顧了一下辦公室。落地窗，文件櫃，桌上的三疊文件。

「最近忙嗎？」

「還好。」

「上個月的業績我看過了。」

「嗯。」

「馬來亞銀行的案子跟得怎樣？」

「在談。下星期第二輪會議。」

「進度太慢了。」

我看著他。

「對方有別的考慮。我們在推。」

「推不動就想辦法。不是等。」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知道。」

「南馬那個地皮，你上次說要進場？」

「還在評估。」

「評估多久了？」

「兩個月。」

「太久了。」

我沒說話。

「這個星期給我答案。」

「……好。」

安靜了一下。他換了個姿勢，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顫抖。

「最近看你沒什麼在家？」他問。像詢問，也像陳述。

我表情僵了一下。

「週末會去找朋友放鬆一下。」我說。沒表情。

「什麼朋友？以前沒聽說過。」

「大學朋友。最近聯繫回來。」我的眼睛看著電腦螢幕。

「彬認識嗎？」

「不認識。」

「既然是你的朋友，也應該介紹他認識。」

眉頭想皺。我忍住了。咬著牙。

「嗯。有機會。」聲音很平。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走了。」

他站起來。阿林從外面進來，扶著他。

我送他到門口。

「爸慢走。」

他點點頭。沒回頭。

電梯門關上。

我站在走廊，看著電梯的數字往下跳。

「玟姐。」

Cindy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沒事吧。」

「沒事。」

「但我看到你……煩躁了。」她停了一下，「你以前很剋制的。」

我安靜著。

是啊。以前連煩躁都不能。

……

「我沒事。」我再說一遍。

像說事實。像提醒自己。

下午繼續開會。繼續簽文件。繼續回郵件。

六點。同事陸續走了。

七點。八點。

九點。全部人走了。Cindy也回了。

她離開前問我不回去嗎。因為她知道我手上的工作早已經做完了。

辦公室裡。燈只開了一盞。

拿起卉送的按摩器，披在肩膀上。按下按鈕。震動。不重，但很深。靠著椅子，閉上眼睛。

叮。

手機響了。

【在幹嘛呢？】卉。

【在想妳呢】我。

【真是……口花花】

【才沒有】

我拿起手機對著自己拍了一張。檯燈的光打在臉上，背景是暗的。頸肩按摩器是白色的。

【你看，這不是在想到妳嗎】發了過去。

【哈哈哈。好。怎樣？舒服嗎？】

【嗯。很舒服。我也買一個給妳】

【真是。妳別給我浪費錢了】加了一個生氣的表情。

嘴角動了一下。

【那我過去再帶給妳試試。它的確很舒服一下】

【好。不過送了妳，妳別留在我這哦】

她知道我的目的了。

【妳怎麼知道我想什麼。哈哈哈】

【就知道妳。哼】又加了一個生氣表情。

【我都想把自己留在妳那裡了，何況是我珍惜的，我都會想留在妳那兒】

發出去之後，我楞了一下。

【怎了？忽然這樣】卉好像擔心了。

【沒啊】

結果她打來了。

「喂。」聲音裡有擔憂。

喉嚨緊了一下。

我不該讓她擔心。

慢慢吸一口氣。

「嘿。怎麼了？」語氣盡量輕鬆。

聽到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還以為妳發生什麼事了。擔心妳吖。」

「沒事吖。就聊天罷了。」

「那就好。」

「嗯。」

「怎麼還不回家，都九點多了。」

「嗯。就……懶一下。」

「今天元宵吶。一個人在辦公室幹嘛呢。」

「沒什麼吖。在這裡反而挺好的。」

「玟玟。」

「嗯？」

「妳真的沒事？」

我抿了抿嘴。有點無奈。

「沒事。真的。」平靜地說。

又聽到她吸了一口氣，很快呼出來。

「好吧。」

語氣像：妳不說，我也不問了。

卉。對不起。

有些事......

沒必要。

「早點回家。」

「好。」

「路上小心。」

「好。」

「拜拜。」

電話掛了。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著。她的名字。她的頭像。

往上滑。看到那句。

「我都想把自己留在妳那裡了。」

盯著那幾個字。

……

算了。

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按摩器還在震著。肩膀麻麻的。

辦公室很安靜。窗外是新山的夜景，高樓上的燈一格一格的。遠處的山黑黑的，看不見輪廓。

站起來。關燈。拿手機。拿鑰匙。

走廊很暗。電梯到了。門打開。

B2。停車場。上車。發動引擎。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螢幕暗著。

到家。熄火。上樓。開門。

燈開著。客廳空的。廚房空的。

回房。關門。

手機亮了。

【到家了嗎？】卉。

【到了】

【那就好。早點休息】

【你也是】

【晚安】

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今天元宵。

月亮應該很圓。

但窗簾拉上了。房間暗暗的。

閉上眼睛。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ZT17Je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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