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二十二章 - 抽屜裡的兩樣東西

照顧了卉兩天。

週日晚餐後，我和婷一同離開卉的家，去到兀蘭準備拿車出關卡。

坐在駕駛座上，我沒有馬上發動引擎。手機拿起來，點開卉的對話框。

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打字。

【要注意傷口哦。這兩天還是要戒口，盡量吃清淡的。有什麼不舒服就跟James說，我問過他了，他說有什麼事情他可以幫忙。有什麼事情也要讓我知道。不可以不告訴我，知道嗎？】

發送。

等了幾秒。

【知道了，妳剛才已經交代了】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又動了。

【我不放心妳。要不送妳妹回去了我再回來照顧妳？】

發送。盯著螢幕。

心跳有點快。

【真是的。妳還有工作要忙。我一個人沒問題的，放心吧——拿到車子了嗎？】

我看著那行字。

她說不需要我。

【我在車上了，準備開車了】

【我知道妳擔心我。但我不想影響妳的正常作息，影響妳的生活。但是妳剛才那樣說的時候我是開心的，真的】

我看著螢幕。

嘴角翹起來。

她開心。

我讓她開心了。

但——「不想影響妳的正常作息」。

她總是這樣。不麻煩我。不讓我為難。不給壓力。

她開心。不是因為我會回去。是因為我說過我會回去。

我盯著那行字。嘴角還翹著。但不會動了。

【小心開車，到了再讓我知道。我等妳】

最後放了一顆愛心。

【好的，愛妳】

我也放了一顆愛心。

「要開車了嗎？」婷問。

「是的哦——」我傻笑著，聲音有點飄。

「真羨慕姐。」

我笑了一下。但笑容在臉上停了一下。

她羨慕。

她不知道她在羨慕什麼。

回到柔佛，我將婷送回她的家後，再繼續開車回到自己的家。

剛回到家門口，便看見彬的車在家。

心突然停了一下。

不是那種跳很快的停。是那種——忽然不跳了的停。像什麼東西卡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開門。

「回來了？」

一進門，他就走過來。

「對呀。」

我語氣故意輕鬆。嘴角往上撐了一下。

「我幫妳拿。」

他想接過我的運動包。

「沒事，我自己拿可以了。」

我微笑。手自然地把運動包往自己方向收。

他的手還伸在那裡。停在半空。

我臉部僵了一下。就一下。

「我累了，先去洗洗睡了哦。」

我親了親他的臉頰。嘴唇碰到他的臉，很快離開。

轉身要走，被他拉住。

「老婆——」

他把我拉回來，緊緊抱著。手臂環著我。

「嗯？」

我拍了拍他的肩。

「我有話想和妳說。」

他下巴抵在我肩上。呼吸就在耳邊。

「明天行嗎？我很累了，想去洗洗睡了。」

他沒說話。抱著我的手沒鬆開。

我感覺他在看我。但我沒看他。

幾秒。還是十幾秒。不知道。

他放開我。看著我。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不是生氣。不是懷疑。是失落。

像一個人站在門口，等妳開門。妳開了，但他不敢進來。

「晚安。」

我摸了摸他的頭，走開。

上樓。進房間。靠著門。

門板在背後。冰涼的。

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剛才那口氣一直卡在胸腔裡，出不來。

一早彬還沒睡醒，我就趕緊梳洗好，離開家去公司。

開車的時候，後照鏡裡看到家裡的門關著。燈沒亮。

踩油門。轉出路口。沒回頭。

「玟姐早。怎麼今天那麼早？有睡夠嗎？」

Cindy一走進辦公室看見我便問。

「很明顯，不夠。」

「沒事吧？」

「嗯。我也希望沒事。」

她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對她笑了笑。

「我沒事的，放心。」

「玟姐，如果真的有事要幫忙別忘了有我。」

她抓住我的手。手心是溫的。力道不大。但很穩。

我望著Cindy。

當年剛出茅廬的她，現在成熟多了。竟然還會為我操心，為我擔憂了。

五年前。

門鈴響了。

我走去開門。

「你好，我是來應聘的。」

門口站著一個女生。紮著馬尾。揹著一個包包。笑笑的。

「應聘？」

我看著她。

小妹妹。

我心裡冒出這三個字，然後愣了一下。

哎，我真想巴自己。怎麼也說人家是個小妹妹。明明自己最討厭被叫小妹妹了。

「我剛接手公司，我也不清楚方向。妳……」

我邊說邊撓頭。

「要不要去別家公司問問？畢竟……這裡也挺亂的。」

「咦？妳是老闆哦？好年輕哦！」

「额……說來話長……」

我繼續撓頭。

「姐，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學習。我可以跟妳一起努力的！」

她望著我。眼睛很亮。

我看著她。

忽然沒那麼怕了。

「真的嗎？但我也是從零開始的。妳不介意的話……」

我話還沒說完，她抓住我的手。緊緊的。

「沒事的，我們一起努力，一起進步。」

「當初我都不明白為什麼這樣就把妳聘了。」

Cindy看著我，臉上帶著很欣慰的笑。

「因為當時我很需要工作，所以不管辛苦不辛苦。當時看到玟姐妳就是覺得可靠。所以我也很希望跟玟姐妳工作的呢！」

她頓了頓。

「只是當時的玟姐真的很狼狽吶——」

「不過如果當時沒有玟姐，公司就沒有現在的成就。我也不能大學畢業。要不是玟姐妳讓我半工半讀，我不會完成我的大學。」

我笑了笑。

「我也多虧了妳。願意去讀Marketing，讓公司行銷變好。妳也是很大的功臣。」

「哈——好啦——今晚我們怎麼那麼感性呢。不是要慶祝年終報告完美結束了嗎？」

「對。來——乾杯——」

我拿起香檳杯。

她也拿起來，和我碰了一下。

「明年要更好——」

「明年會更好——」

「大家都要很好——玟姐，妳也要很好——」

她說完，把香檳乾了。

「謝謝。」

「新年要到了。」

我和卉聊著電話。靠在辦公椅子上。手機貼在耳朵上。

「嗯。」

她回應。聲音悶悶的。

「妳也不喜歡過年？」

我問。

「嗯。不喜歡回去吧了。」

她說。

她很少說起家裡的事。以前也這樣。假期的時候都寧願留下來打工，不回去。

但是從不說為什麼。

那天她說過家裡長期被伯伯壓著。

可能是因為這個吧。

應該是這樣吧。

「我也不想回去。」

我順便抱怨了一下。

「回哪裡？」

她問。

「檳城。他父母家。」

我說。

然後想到——我說得太快了。好像沒想過卉的感受。

我清了清喉嚨。

「咳咳，很遠……」

我找了藉口。

她沒說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那一下不長。但我知道——她聽出來了。

她聽出那是藉口。

「那……要去泰國嗎？」

她問得很輕很輕。

像隨口。又像試探。

「泰國？」

我問。

「呵，剛好琳她們問我，要不要去泰國玩。年初三出發，四天三夜。就……」

她停了一下。

「看妳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我想也沒想。

反正過年我的假期多。老臣子們都領了分紅，暫時不會來公司了。所以每次過年也是我在公司最輕鬆的時候。

「蛤？真的嗎？」

她不敢相信地問。

「可以，真的。但是……」

我停了一下。

我想著行程。到時應該是從檳城飛了。

「我應該要從檳城飛了。」

我接下去說。

「呼……」

聽到她呼出一口氣。

嗯？怎了？

「怎了？」

我問。

「沒，我以為……」

她停了一下。

然後笑了一下。

「那我和她們確認時間地點，我們才訂機票吧。」

「好，我讓……」

差點脫口而出——讓Cindy幫我們訂機票。

我忘了。

卉。

……

是個秘密。

「讓什麼？」

她等了一下，見我沒說下去便問。

「讓……妳們選好，我才訂機票。」

我趕緊找藉口兜回來。

「嗯。」

她應了一聲。

這一聲有——知道了，但不再問。

然後閒聊了幾句。

便將手機掛了。

看著手機螢幕變暗。

螢幕反射出我的臉。嘴角是平的。

我拉開抽屜，看到婚戒。

這個新年，又要戴上了。

手指在抽屜邊停了一下。

然後看到——抽屜另一邊。

卉的項鍊。

記得帶去。上機前要戴上。

想起那天卉的浪漫。

嘴角慢慢翹起來。

然後——

停了一下。

笑容還掛在臉上。但不會動了。

我看著那條項鍊。

月亮吊墜。她說她是星星，我是月亮。

她說「妳要一直守護著我哦」。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而我——

要戴著婚戒，回家過年。

然後從檳城飛。去找她。

像兩個不同的人。

一個戴婚戒。一個戴項鍊。

一個是他老婆。一個是她的月亮。

我看著抽屜裡的兩樣東西。

婚戒。項鍊。

放在同一個抽屜裡。

靠得很近。

但永遠不能讓人家知道它們在一起。

我把抽屜關上。

喀。

聲音很輕。

但胸口很重。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tuTwmZ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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