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二十三章 - 有些東西不在外面在裡面

年除夕前一晚，我和彬搭飛機回檳城。

飛機起飛的時候，窗外的柔佛慢慢變小。房子變成方塊，車子變成點，然後什麼都不是了。雲層在下面，厚厚的，白的，像棉花。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雲。彬在旁邊翻雜誌。翻頁的聲音，沙沙的。

「累嗎？」他問。

「還好。」

我回答。眼睛沒轉過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繼續翻雜誌。

我閉上眼。

雲在下面。我在上面。好像離一切都很遠。離公司很遠。離爸很遠。離卉——

很遠。

手機在口袋裡。關著的。飛機上不能開。

我摸了摸手機的邊緣。冰涼的。

到了。落地的時候震了一下。

彬的弟弟來接我們。車子停在機場外面，白色的，有點舊。他站在車旁，看到我們就揮手。

「哥！嫂！」

他幫我們把行李放上車。

「累不累？」

「還好。」

我微笑。坐進後座。

車子開動。檳城的路，彎彎的。窗外是棕櫚樹，是房子，是偶爾出現的霓虹燈招牌。熟悉的，又不熟悉的。每年都回來，每年都不慣。

彬和他弟弟在聊天。公司的，家裡的事，誰結婚了，誰生孩子了。我聽著。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悶悶的。

我轉頭看窗外。太陽很刺眼。遠處海水在泛著光。

胸口悶悶的。

不是不舒服。是那種——每年都會有的感覺。像一件太緊的衣服，你知道要穿，每年都穿，但每年都不合身。

車子開進他們家那條路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門口停了好幾輛車，把路都佔滿了。

「到了。」

彬轉過頭看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撐。

車子停好。我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開門。下車。

還沒走到門口，聲音就傳出來了。講話的聲音，笑的聲音，鍋鏟碰鍋子的聲音，電視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從門縫裡擠出來。

彬推開門。

「爸，媽，我們回來了。」

「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大嫂——」

「哎喲，瘦了咧——」

「路上有塞車嗎——」

「快來吃飯，還熱著——」

聲音從四面八方過來。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笑。我站在門口，一下子被聲音淹沒了。

「嫂，坐這裡。」

「先喝湯，一早就燉湯了——」

「幾點的飛機？有沒有延誤？」

「來來來，這個魚不錯——」

我坐下。碗被填滿了。湯，菜，魚，肉。堆得高高的。

「謝謝。」

我微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嚼。吞。

「怎麼樣？好吃嗎？」

「好吃。」

我點頭。笑。

「多吃點，太瘦了。」

「好。」

筷子伸出去，夾了菜，放進嘴裡。嚼。吞。

不用想。做就對了。每年都一樣。

「你爸爸身體怎樣了？」彬的爸爸問。

「復原得很好，最近都能到公司看看了。」

我微笑。嘴角有點僵。

「那就好。」彬的爸爸點點頭。

點頭。笑。夾菜。嚼。吞。

彬坐在旁邊。他也在說話。和他的弟弟，和他的叔叔，和他的誰誰誰。我聽不太清楚。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湯，什麼都有。

然後——

「幾時要生個孫子給我抱啊？」

那句話從桌子的另一端過來。不重。但很準。

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動了。

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

「媽——」

彬的聲音。有點無奈。

「我說真的嘛。都結婚這麼多年了。」

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

「快了快了。」

彬說。笑笑的。

我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魚肉。白色的。有點腥。

「大嫂，你說是不是？」

有人問我。

抬起頭。微笑。

「嗯。」

點頭。

低下頭。繼續吃。

魚肉在嘴裡。沒味道。

彬的手伸過來。放在我手上。溫溫的。

「慢慢來，不急。」

他輕聲說。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嘴角是翹的。但撐不到底。

他也笑。然後轉回去繼續說話。

我看著碗裡的食物。湯，菜，魚，肉。堆得高高的。

不餓。

但筷子還是會動。夾起來。放進嘴裡。嚼。吞。

做就對了。每年都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一小時。可能兩小時。

「我不太舒服。先上去休息了。」

我站起來。微笑。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沒事。可能坐飛機有點累。」

「要不要喝點熱水？」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那我陪你上去——」

彬要站起來。

「不用。你陪爸媽。我自己可以。」

我按著他的肩。力道不重。但他坐回去了。

他看著我。眼神——擔心。但又不敢多問。

「那你好好休息。」

「嗯。」

轉身上樓。

樓梯有點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一下。一下。

樓下的聲音還在。笑的聲音，講話的聲音，電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悶。

走到房門口。開門。進去。關門。

門鎖咔噠一聲。

站在門後。

深吸一口氣。很深。吸到最底。然後吐出來。很慢。

呼——

整個人鬆了一下。肩膀沉下來。嘴角也沉下來。

拿出手機。開機。

螢幕亮了。

點開卉的對話框。

【我回到了】

發送。

等了幾秒。

【好。會累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回得很快。

【不累。只想和你聊】

發送。

嘴角翹起來。

【呵呵，那麼想我嗎？】

她問。

【這不廢話嗎？】

發送。

嘴角更翹了。

這是她愛說的話。學她的。

叮。

她發了個白眼。

【不要老學我——】

她加了一句。

我看著螢幕。嘴角翹得更高了。

【近朱者赤——】

我繼續使壞。

【你才是豬——】

她突然回。

我裝生氣。

【嘿，是朱，幹嘛罵我豬】

發送。

【我的掌上明珠——】

她再發來。

我盯著螢幕。

掌上明珠——

到她學我了。

「哈哈哈哈哈——」

我爆笑了出來。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很大聲。

然後忽然想起——不是在自己的家。

趕緊把笑聲收回來。摀著嘴。肩膀還在抖。

【不行啊你——我被你撩回了】

我笑著打字。

【我有沒有很厲害嘞——】

她回。

我腦海出現卉驕傲的笑臉。嘴角翹起來。真的翹不下來了。

【真的——很厲害——青出於藍，我都服了你了】

我回。

手機握在手心裡。溫溫的。胸口那個悶悶的東西，鬆了一點。像有人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風吹進來。不冷。溫溫的。

我坐在床邊。看著螢幕。等她回。

螢幕亮著。她的名字在上面。

嘴角還是翹著的。

樓下還有人聲。遠遠的。悶悶的。

但聽不太清楚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睡著了。手機還握在手心裡。螢幕暗著。

有人敲門。

「老婆？」

彬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悶悶的。

我睜開眼睛。房里全暗了。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哪裡。

「老婆？吃飯了。」

「嗯……」

我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坐起來。頭髮披散下來貼在臉上，衣服睡得皺巴巴地裹在身上。

看了手機一眼。螢幕亮了。卉的最後一條訊息還留在上面。

【我有沒有很厲害嘞——】

嘴角動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站起來。走到門口。開門。

「你睡著了？」

彬站在門口。換了一件衣服。頭髮梳過了。

「嗯。不小心睡著了。」

「累了吧？」

「還好。」

我走出去。跟在他後面。樓梯。走廊。客廳。聲音越來越大。

餐桌旁多了幾個人。剛才不在的。伯伯、伯母們。行李還放在玄關旁邊，應該是剛到的。

「大嫂！來來來，坐這裡。」

有人招呼我。我坐下。碗被遞過來。筷子被塞進手裡。

「怎麼瘦了？」

伯母坐在對面。打量著我。從頭到腳。目光停在我臉上。又往下。停在我肚子上。

「工作忙吧。」

我微笑。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

「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啊。這麼瘦，怎麼生孩子？」

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筷子在手裡停了一下。

「伯母——」

彬又出聲了。

「我說說而已嘛。」

她笑笑地。然後轉頭看向旁邊。

「我的媳婦都生兩個了。和你們同一年結婚的。」

她指了指坐在角落的女人。那女人抱著一個小孩。懷裡還有一個。大的大概兩歲。小的還在喝奶。

「你看看，多好。一男一女。」

她笑著說。語氣裡有一種——怎麼說。不是炫耀。是理所當然。好像生孩子是結婚的必然結果。好像不生就是哪裡不對。

「現在的年輕人沒那麼早生的啦。」

另一個伯母插嘴。

「我們那時候二十出頭就生了。現在他們都要三十了——」

「時代不同了嘛。」

「有什麼不同？結婚不就是生孩子？」

七嘴八舌。聲音從四面八方過來。每個方向都有話。每個方向都有道理。

我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食物。白色的飯。褐色的滷肉。綠色的菜。顏色很豐富。但看起來都一樣——沒有味道。

「大嫂，你說是不是？」

有人問我。

抬起頭。微笑。

「嗯。」

點頭。

低下頭。繼續吃。嚼。吞。不用想。做就對了。

彬的手又伸過來。放在我手上。溫溫的。

「別理他們。」

他輕聲說。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然後轉回去繼續和伯伯說話。

我看著他的手。

婚戒在上面。銀色的。

燈光下會反光。

我看了一會兒。

然後低下頭。

「來，多吃點。太瘦了。」

伯母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我碗裡。

「謝謝。」

我微笑。筷子伸出去。夾起來。放進嘴裡。嚼。吞。

魚是新鮮的。但沒味道。

「不吃米飯怎麼行？要吃飯才會胖。」

「我吃了。有的。」

我指了指碗裡那口飯。

「那麼少？來來來——」

她又添了一勺。碗又滿了。

我看著那碗飯。白色的。堆得高高的。

「謝謝。」

微笑。筷子動了。

晚餐後。

「我先上去休息了。」

我站起來。

「又不舒服了？」

「嗯。可能昨晚沒睡好。」

「那你早點休息。」

彬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

「好。」

我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梯間。一下。一下。樓下的聲音還在。笑聲，講話聲，電視聲。越來越遠。

走進房間。關門。門鎖咔噠一聲。

站在門後。

深吸一口氣。很深很深。吸到最底。胸口脹起來。然後吐出來。很慢很慢。呼——

整個人空了一下。像被抽走了什麼。肩膀沉下來。嘴角沉下來。手也沉下來。

拿出手機。點開卉的號碼。按下撥出。

響了一聲。兩聲。

她接了。

「喂。」

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低低的。柔柔的。

胸口那個空——有東西填進去了。不多。但夠了。

「想你……」

我不經意說了出來。

她停了一下。

那一下不長。但我知道她在聽。

「我也是。」

她說。聲音很柔。很輕。

那個空又慢慢填滿了。像水倒進杯子裡。一點一點。到了杯口。但沒有溢出來。

「我愛你。」

我說。這次真的。就很想告訴她。

「怎麼了？」

她發覺了。她的聲音變了一下。不是緊張。是那種——她知道有什麼不對，但不確定是什麼。

我忽然清醒了。

回神了。

「哈哈哈，我以為你也會回我，『我也是』。」

我打哈哈過去。

「真是。」

她在那邊說。

我靠著床頭。手機貼在耳朵上。她的呼吸聲在手機裡。很輕。很穩。

「明天才回家嗎？」

我問。

「嗯。中午才回去。晚上才吃團圓飯。」

她說。

「好。出發前讓我知道。路上了讓我知道。出關口了讓我知道。回著了讓我知道。到了讓我知道。晚上吃飯前讓我知道。吃飽了也讓我知道的哦。」

我一輪嘴說著。

「哈哈哈——那你和我掛著電話好了，不然幾乎全程都要告訴你的。」

她笑了出來。

我想了想。

「也對哦——可以哦——」

「最好是——」她說。

她沒說「不行」。她沒說「不方便」。她沒說「你不能這樣」。

她說「最好是」。

……

她知道不能。但她不會說。

「就……擔心你嘛……」

我語氣帶撒嬌。

「知道了。我會和你說的。」

她回應道。

「嗯。」

我停了一下。

樓下有人笑。很大聲。從門縫裡擠進來。悶悶的。

他們還在笑。還在說話。還在問「幾時要生個孫子」。

我揮了揮手。像要把什麼東西趕走。但那東西不在外面。在裡面。

「我……真的很想你……」

我又說了出來。

因為只有卉……

我才不用想這些。

「初三就能見了啦——」

她在電話那頭說。

「嗯。真希望快點到初三。」

我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很乾淨。很空。

她在手機裡。呼吸很輕。

樓下還有人聲。很遠。

但我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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