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十一章 - 月亮很圓但我心缺了口

中秋節那天，週日。

早上八點，手機響了。我拿起來看——卉。

一張圖片。月亮，兔子，還有一行字：中秋節快樂。

我嘴角翹起來。

【那麼早？睡醒了？】

【還在迷迷糊糊中】

附加一個鬼臉。

【我就想說怎麼那麼早】

我盯著螢幕，忍不住一直嘴角上揚。

是不是談戀愛的人都是這樣的？

無論做什麼，只要想著對方，心裡就莫名開心。

然後笑容停了一下。

開心。

……

應該嗎。

我有資格開心嗎。

今天是中秋節。我要和彬一起回爸家吃飯。我要坐在那裡，扮演好妻子、好女兒的角色。

然後在這裡對著手機笑。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深呼吸。又翻回來。

她的訊息還在。

【因為剛才James打電話來，交代我晚上過去他家，他們有辦燒烤月光會，所以我就被他吵醒了】

【哇，還有燒烤，羨慕】

加了一個流口水的表情。

【哈哈，可惜了，你不能過來】

鬼臉。

【真想去呀……不過……嗯……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手指停在螢幕上。猶豫了一下。

【怎了】

【你……不要喝太多酒哦】

我擔心她喝多了會發生什麼意料不到的事。

【哈哈哈，怕我被撿屍？】

【這不是當然嘛！要是真的發生了，也只能我去撿！】

加了一個憤怒的表情。

【當然我不希望它發生……】

又加了一個可憐的表情。

【不會的，放心，在外面我很少喝酒】

【那我就放心了】

我嘴角彎起來。

【晚上我再和你視頻一起看月亮】

【好】

下午，彬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在客廳看文件。他提著行李走進來，放下，走過來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老婆。」

「回來了。」我闔上文件，站起來，「累不累？」

「還好。飛機上睡了一下。」他坐到沙發上，「爸那邊幾點過去？」

「六點。」

「那還早。」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怎樣？公司還好嗎？」

「都穩。」

「那就好。」他點點頭，「你瘦了。沒好好吃飯？」

「有啊。」

「騙人。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下意識摸了一下下巴。沒有說話。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要太拼。公司穩了就好。你把自己搞垮了，什麼都沒有用。」

「嗯。」

我應了一聲。很乖。很盡責。

這是他喜歡的樣子。這也是我應該做的。

但我心裡想的是——卉有沒有吃午餐。她今天在做什麼。她晚上去James那邊，會不會玩太晚。

我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站起來，說要去換衣服。

走進房間，關上門。站在衣櫃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表情很平。沒有笑。也沒有不開心。

就是平的。

和以前一樣。

六點，到爸家。

傭人把菜端上桌。爸坐在主位，彬坐在我旁邊。三個人，一張圓桌。菜很多，但吃得不多。

爸問了彬一些生意上的事。彬回答了。爸點頭，說「不錯」。

然後又問我公司的事。我說了。他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最近氣色好一點了。」爸忽然說。

我愣了一下。

「之前你太瘦了。現在好一點。」

「嗯。」我低頭喝湯。

「是不是有什麼好事？」爸問。

我差點被湯嗆到。

「沒有，」我說，「可能是最近比較放鬆。」

「放鬆好。」爸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我碗裡，「心情好了，身體才會好。身體好了，才能生——」

「爸，」我打斷他，「吃菜。」

我夾了菜放到他碗裡。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彬在旁邊笑了笑。

「爸，我們會的。」

我低著頭，沒有看他。

會的。

什麼會的。

我把湯喝完。站起來，說吃飽了，有點累，想先去休息。

「不舒服嗎？」彬問。

「沒有，就是累了。」

「那去躺一下。」

「嗯。」

我轉身走開。感覺到彬看了我一眼。也感覺到爸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回頭。

走進房間，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閉著眼。心跳很快。

拿出手機，點開卉的對話框。

【嗨，中秋節快樂】

已經發過了。早上發的。

我往上滑，看那些訊息。那些玩笑，那些鬼臉，那些「我也是」。

然後看到今天早上她說晚上要過去James那邊。

她已經在那邊了吧。

我看了看時間。八點。

深吸一口氣。按下視頻通話。

響了幾聲。

她接了。

畫面跳出來的那一刻，我看見她的臉，忍不住嘴角上揚。

「嗨——中秋節快樂。」

「中秋節快樂。」她也嘴角翹起來。

但我注意到她不在家裡。身後是白色的牆壁，有一幅畫。

「吖？你在James家了嗎？」

「對呀。他們在屋外燒烤著，我看見你打來就溜進屋裡了。」

「我剛一吃飽也溜進房間了。哈哈——」我笑了一下，「James的房子還蠻大的嘛？」

「對呀。他就是有錢過頭了，開間café過時間。」

「真的假的？」

「呵呵——」她笑了一下，「幹嘛？你有興趣了解他了？」

「我的心都交給你了，」我嘴角揚起來笑著，「哪還有心思去了解別人呢？」

「呀——真的不害臊了你。」她笑著搖頭。

「吃月餅了嗎？」

「有啊。剛來到James就叫我吃月餅了。你呢？」

「嗯……我不吃甜的了，所以沒吃。」

「為啥？」

「因為——」

叩叩。

有人敲門。

我從床上坐起來。本能地想把視頻關掉，但手指還沒碰到螢幕，門就開了。

彬走進來。

「老婆。」

我手指一劃，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推進被子裡。

動作很快。快到我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

「怎了？」我抬頭看他。

「爸找你，想和你聊聊。」他走過來，看著我，「你怎麼了？吃飽就到房間了，不舒服嗎？」

他伸手摸我的額頭。

我下意識想往後縮，但沒有。讓他摸。

「嗯，沒什麼……」

「剛才爸和我說，希望我們生個寶寶。」他坐下來，語氣很平常，「他說他有空還能幫我們帶帶外孫，陪陪他。你覺得怎樣？」

被子裡的手機。

卉還在聽。

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覺得彬都能聽得見。

「我們遲些才聊吧……」我裝作不舒服，「我的確有點不舒服，頭暈暈的。」

「是不是剛才吃不多的關係？要不要看醫生？」

「不用，沒什麼的。」

「是不是減肥的關係？」他皺著眉，「剛才看你吃好少。以前你都是忙着工作，常常吃不定時了。不知道是不是這樣，所以這幾年都沒能有孩子啊？」

被子裡的手機。

她一定在聽。

我呼吸開始有點亂。但我一直強壓著節奏。

「現在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難免以後要照顧我們的寶寶了呢。」他想了想，「嗯——我看我以後常回來比較好。」

「不，不是這個問題。」我的聲音有點緊，「我只是下午有吃了一些東西，所以剛才晚餐才沒什麼胃口。你中國的公司可不是隨便可以放着的，我理解的。不要打亂自己的計劃。沒事，我照顧得了自己。放心。」我盡量讓聲量很平地說完。

「嗯？」他看著我，「怎麼感覺不是很希望我陪在你身邊？」

「哈——你想太多了。」我努力撐著嘴角，即使已經感覺到有點僵了，「我只是不想你為了我忽略了你公司上的運作。」

「為了老婆，有什麼不可以放棄的。」

他靠過來，親了一下我的臉頰。

我沒有動，但我感覺身體僵了一下。就一下。

「嗯，再說吧。」我說，「你最近不是有事情解決不了嗎？我只是不想添加你其他的煩惱。真的沒事。」

「有你這麼貼心的老婆真好。」他把我抱住。

他抱着我。我的下巴靠在他肩上。身體有些虛脫，但我還是撐著。

眼睛看着被子。

心跳又快了，節奏已經控制不住了。

手機在裡面。卉在那邊。

她聽到了。全部聽到了。

「嗯，好啦——」我輕輕推開他，「你去和我爸聊天。跟爸說一聲，我不是很舒服，想早點休息。」

「好。」他站起來，「那今晚你在這裡睡吧。晚安。」

他彎下腰，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晚安。」

他走出房間。門關上了。

我等了三秒，還來不及喘氣，就趕緊伸手去拿被子裡的手機。手指在抖。

翻轉過來。

畫面裡是卉的側臉。她把手機貼在耳邊，為了聽清楚。螢幕只照到她半邊臉，另一半是暗的。

她一動不動。

我連呼吸都不敢出聲。

「卉……」

我的聲音很輕。怕嚇到她。

她把手機拿回面前。

我看見她的臉。

落寞。

不是生氣。不是質問。就是落寞。像是一個人站在很空曠的地方，四周什麼都沒有。

「卉……」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什麼的話我就蓋了。」她的眼睛一直沒有看我。

「卉，能聽我解釋嗎？」

「根本不需要解釋，不是嗎？」她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種笑，「你是人妻。以後也是人母。這些都是應該的。」

「不是這樣的……」

「不聊了。James找我了。」

「好吧……我……」

螢幕暗了。

她掛了。

我盯着螢幕。通話結束。通話時間 00:08:23。

八分鐘。

前面幾分鐘，我們還在笑。還在鬧。還在說「我的心都交給你了」。

後面幾分鐘，她在被子裡，聽我丈夫說，我們該生個孩子了。

我坐在床邊，手機握在手裡，很緊。指尖是白的。

房間裡很安靜。冷氣嗡嗡地響。窗外隱約有人說話的聲音——爸和彬在客廳聊天。偶爾笑一下。很平常的夜晚。

我把手機放在床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

月亮很圓。很大。掛在天空上，亮得不像真的。

我說要和她一起看月亮的。

說了。

沒有做到。

我站在窗邊，看着那個月亮。腦子裡全是她的臉。

我伸手按在玻璃上。很涼。

心跳還是快的。但不是剛才那種緊張。是另一種。說不上來。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撞，找不到出口。

我想打給她。

手指碰到螢幕，又縮回來。

說什麼。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但就是那樣。她說得沒有錯。我是人妻。以後也會被期待成為人母。這些都是應該的。

應該的。

這三個字，壓了我半輩子。

爸說應該接公司，我接了。爸說應該結婚，我結了。爸說應該生小孩——

我還沒有生。但「應該」已經在那裡了。像一張椅子，空着，等我去坐。

我不想坐。

但我能說不嗎。

我從來不會說不。

手機亮了。我心跳快了一拍——是她嗎？

不是。是Cindy。傳了一張月餅的照片，說「中秋節快樂，玟姐」。

我回了一個「快樂」。然後關掉螢幕。

不是她。

當然不是她。她剛掛了電話。她不想說了。她不想聽了。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房間。

客廳裡，爸和彬在喝茶。電視開着，播的是中秋晚會，沒人看。

「好一點了？」彬看到我，站起來。

「嗯。想喝水。」

「我去倒。」他走進廚房。

我站在客廳裡。爸看着我。

「臉色還是不好。」他說，「是不是工作太累？」

「沒有。」

「那就好。」他喝了一口茶，「剛才我跟彬說了，你們也該計劃了。趁我還有力氣，可以幫你們帶。」

我看着他。

他沒有看我。看着電視。螢幕上有人在唱歌，穿得很鮮豔。

「爸，」我說，「我——」

「嗯？」

「沒什麼。」

彬端着水出來了。遞給我。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明天早餐想吃什麼？」他問。

「隨便。」

「那我去買你最愛的那個叉燒包？」

「嗯。」

他笑了。很開心的樣子。

我看着他的笑容。

他對我不差。他真的對我不差。他記得我愛吃什麼，會幫我倒水，會關心我有沒有吃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

但我對他做的事，是錯的。

我低下頭，繼續喝水。

水是溫的。不燙。不冷。

和這個人一樣。溫的。不燙。不冷。

但我心裡有一個地方，是燙的。是燒的。是每次想到卉就會痛的。

我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桌上。

「我先去睡了。」

「好。晚安。」彬說。

「晚安。」爸說。

我走回房間。關上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拿起手機，點開卉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她早上發的那個「好」。

沒有新的。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翻了個身。

睡不着。

月亮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條白色的光，橫在天花板上。

她一直在等。等我開口。等我承認。等我做點什麼。

我做了什麼。

我說「我的心都交給你了」。然後被子裡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我們該生個孩子了。

我閉着眼。

眼眶很熱。

但沒有哭。

不能哭。這裡是爸的家。彬在隔壁房間。隔音不好。不能哭。

我把被子拉到鼻子以下，用力呼吸。

棉布的味道。洗衣精的味道。沒有她的味道。

我想起她靠在我胸口聽心跳的樣子。她說「感覺你的心只為我躍動着」。

我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腦子裡一直重複她的聲音——

「你是人妻。以後也是人母。這些都是應該的。」

不是。

我想說不是。

但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沒有資格說不是。

……

我是人妻。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

悶。喘不過氣。

和那天在爸家吃飯一樣。胸口壓着東西。不重。但一直在。

今天更重了。

我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沒有訊息。

她睡了。還是在生氣。還是在難過。還是不想理我。

我不知道。

我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那條白色的光，一動不動。

像我。

一動不動。

站在那裡。該在哪裡，就在哪裡。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心裡有一個地方，一直在動。

一直。

一直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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