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十二章 - 心回來了

連續幾天，我試着打電話給卉。不接。

訊息傳了幾次，不回。

我盯着手機螢幕，對話框裡全是我發出去的綠色，沒有回音。

已讀，但不回。

……

我慌了。

開會的時候走神，Cindy叫了兩次才回過神。文件翻過去，看了三行，腦子裡全是卉的臉——中秋節那晚，視頻裡，她說「不聊了」的時候。

……

眼睛沒有看我。

「玟姐。」Cindy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抬頭。會議室裡只剩我們兩個。其他人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你還好嗎？」她問。

「還好。」

「你從剛才就在發呆。」

我闔上文件，沒有接話。

「這幾天你都不太對。」她站在桌邊，「電話響你會先看一眼，不是你要等的人，你就不接。開會的時候會走神。吃飯的時候也在看手機。」

她停了一下。

「你在等誰的電話嗎？」

我看了她一眼。

「沒有。」

她沒再問。轉身走出去的時候，說了一句：「你以前不會這樣的。」

門關上了。我坐在位子上，看着手機。

以前不會這樣。

以前什麼都不怕。公司倒不了，爸垮不了，我一個人撐得住。

現在怕了。

怕她不接電話。怕她不回訊息。怕她就此消失。

……

怕失去她。

這種感覺，第一次。

---

星期三，彬趕回中國了。公司那邊有點狀況，他走得急，在機場傳了一封訊息給我。

【老婆，中國那邊有事，我先回去。跟爸說一聲】

我回了一個「好」。

他大概覺得我冷淡。但他習慣了。我一直都是這樣。

放下手機，我開始安排星期六去新加坡。

卉的公司在值班表裡，第一個和第三個星期六工作半日到中午一點，第二和第四個星期六休息。我都是選她連休兩天的時候過去。

但這星期是第一週。她工作半日。

我沒有等她連休，這星期六一早我就出發了。

---

到新加坡的時候，早上十一點。

卉的辦公樓在對面，我在James的咖啡館坐下來。

James過來招呼我，端了一杯水。

「嗨，卉的朋友。」James從吧檯後面探出頭，笑着打招呼。

「嗨，James。我叫玟。」

「哈，抱歉，我很不會記名字。但我記住你樣子了。」

「沒事。」我嘴角微微揚起。

James端了一杯咖啡過來，放在我面前。我道了謝，轉頭望向窗外。

卉的辦公樓，灰色的建築，玻璃窗反射着陽光。她就在裡面。

「你來等卉下班嗎？」James問。

「嗯。」

「她等會兒也會過來午餐的。每次週六有工作的話，她也會過來吃了午餐才回去。」

「是嗎？」我看了看James，心裡盤算着什麼。

「她最近心情好點了嗎？」James忽然問。

「嗯？她怎麼了？」

James猶豫了一下。「你跟她是好朋友吧？」

「對。」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認真。

「因為……中秋節那天，她在我家喝了很多酒。後來還哭了。我有點被她嚇到。」他皺眉，「最後還是我送她回去的，她醉得不省人事。隔天我問她怎麼了，她一直不說，只說沒事，只是喝醉而已。怎麼可能沒事。」

他頓了頓。

「她最近也一直吃不下。食物老是剩很多，讓其他顧客看到了還以為我們食物不好吃耶。」

我聽完，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哭了。她吃不下。她瘦了。

……

因為我。

「James，」我看着他，「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借我廚房。當然費用一樣可以跟我計算。」

他先是不解地看着我，然後想到剛才自己說的話，就懂了。

「OK，沒問題。」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卉是我姐妹嘛，我瞭解的。」

---

我一直看着時間。過了中午一點，卉還沒有出來。我盯着窗外，心跳很快。

一點十分。她出來了。白色上衣，頭髮紮起來，揹着那個包。往咖啡館走過來。

我看了James一眼。他點點頭。

我走進廚房。

冰箱裡有牛排，有蔬菜，有雞蛋。我在網上看過她喜歡吃的口味。

煎牛排，擺盤，旁邊放上烤蔬菜。然後做甜點——她喜歡吃甜的，我知道。

James還幫我準備了小擺件，一個提着小旗子的小人，旗子上寫着「I'm Sorry」。

我把食物放在餐盤上。等卉點的咖啡泡好，一起端出去。

走出廚房的時候，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低頭看着桌面，發著呆。沒有發現我。

我走過去。把咖啡輕輕放在她面前。然後是主餐，然後是甜點。

她回過神。看了看眼前的食物，然後抬頭。

「我還沒點餐。」她看見是我，愣住了。

我給了她一個微笑。

「您好，這是我們café特製的愛心牛排，名為——心回來了。然後這甜點是——對不起，親愛的。希望您賞臉嚐嚐。」

她看着甜點上的小旗子，沒有動。

「你怎麼來了……」她避開我的視線。

「我來獻上我的心的。」我在她旁邊坐下來，指了指那盤牛排。

她沉默了兩秒。

「我現在還不知道要怎樣面對你。」

「對不起……」我的聲音很輕，「我知道我任性地直接來找你了。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吃東西。才多久沒見，你就瘦了。」

她瞟了我一眼。

「很好啊，不用減肥。」

她在說氣話。我知道。

「嗯，的確羨慕呢。」我盡量讓嘴角上揚。

「你也不要減肥了。養好身體備孕吧。」

那句話像一根針。

細的，短的，但扎進來的時候，是痛的。

不是為自己痛。

……

是為她。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角是翹着的，但眼睛不是。

「我真正目的不是為了減肥。」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懶得解釋，所以這件事我誰也沒說。包括他。」我看她的反應還算平和，才繼續說下去。「去年我去做身體檢查，報告都還不錯，就是血糖稍微不在正常值。我媽是因為糖尿的病引起才會過世的，所以醫生說我可能會有遺傳基因，建議我不要吃太多飯、澱粉還有糖。所以這一年裡，我習慣了不吃飯和糖。」

她的表情緩和了。肯聽我說話了。

「所以……」我看着她，「你能不能好好地吃東西呢？你瘦了，我比誰都心疼。」

我伸出手，想幫她把牛排切開。

「你要做什麼？」她警覺地看着我。

「我想幫你切牛排……」

「不要。」

她拒絕得很快。我的手停在半空。

「你還那麼生氣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是……」她頓了一下，聲音很低，「你說這是你的心……哪裡可以切了。」

我愣了一下。

然後忍不住嘴角上揚。

她瞪我一眼。

「我說，就因為這是我的心，」我把牛排切成一小塊，叉起來，遞到她面前，「所以你一定要將它全都吃進去才可以。要將它保留在你的身體裡才對啊。」

她看着那塊牛排，猶豫了一下，張嘴吃了。

然後接過刀叉，自己吃。

我看着她。一口，兩口。把牛排吃完了。又把甜點吃完了。

「還可以吧？」我問。

「你都知道我的口味的。」她說。語氣還是淡的，但比剛才好多了。

她肯理我了。

「我想回去了，有點累。」

「好。啊，等我一下。」我拿出手機，「James要愛心牛排和對不起甜點的照片，我剛才在廚房拍了還沒傳給他。」

「什麼甜點？」她問。

「對不起甜點。」

「不對，剛才不是這個名字。」

「對不起，親愛的。」我想了想說。

「什麼？什麼？」她故意又問。

我笑了。

「對不起，親愛的。對不起，親愛的。對不起，親愛的。」

我說了三次。她才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很滿意，但也沒有不高興。

我把照片傳給James。然後離開咖啡館。

---

回到她的住處。

「我先去洗個澡。」她說。

「好。我也想洗，一起吧。」

她轉過頭看我。

「什麼？你要一起洗澡？」

我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在你房裡的浴室，我在外面這個浴室，各自……一起洗……」我結巴了。

「我還以為你那麼大膽了。」她看了我一眼，走進房間。

我站在客廳，臉很熱。

---

洗完澡出來，她還沒好。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機後面的牆。

白色，有一點裂縫，但很乾淨。

莫名覺得很心安。比起在自己的家，更心安。

因為她在隔壁房間。水聲嘩嘩的。

我靠在沙發上，有點睏。

「你又沒吹頭髮了？」她走出來，頭髮包着浴巾。

「沒關係，多一下就乾了。」我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她走過來坐下。

「我可以有個請求嗎？」我問。

「什麼？」

「我想買個小音箱放在你家，可以嗎？」

「為何？」

「嗯……有時坐在這裡發呆的時候，或者你累了、煩了的時候，就可以聽聽歌，聽聽音樂啊。」

「手機就能聽歌了吖。」

「不一樣嘛。手機和音箱播放出來有差別的。音箱播放出來，被音樂包圍着，比較舒服嘛。」

她看着我，安靜了一下。

「隨便。」

「好，謝謝你。」我靠過去一點，頭快要碰到她的肩，又停住了。

「那我……可以抱你嗎？」

「可以不要問多餘的問題嗎？」

我笑了。伸手環住她的腰，靠在她肩上。她的頭髮剛洗好，香香的。

「我好想你。」

卉沉默了一下才說。

「但……我害怕見到你。」

我抬起頭。

「為什麼？」

「我不想讓你看見現在的我。」她的聲音很低。

「你怎麼了嗎？」

「我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好。因為我發現，原來我的妒忌心很重，佔有慾很強。」她別開視線，「我越是喜歡你，越不能自己。」

她停了一下。

「那晚我聽到你們的對話，我接受不了。可能我之前有點天真了……因為你說你和他只像兄妹的感情，我就天真地以為你們只是有名無實的夫妻。但是，不是。你們甚至談論着生孩子的事情時，我真的晴天霹靂。」

她的聲音在抖。

「然後我才意識到，我原來……只是個小三。小三啊……忽然覺得小三其實還挺可憐的，可悲又無奈。」

「別……別這樣說自己。」我把她抱得更緊。

「我很生氣你，你知道嗎？」她忽然激動起來，「明明你就不是……什麼了！那天接吻還搞得那麼純情的樣子，我就一直以為你就只是只有我一個的！我……莫名覺得你很虛偽！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想着你有多壞就有多壞！」

她深吸一口氣。

「我說我現在不想見你就是這樣。我害怕我現在說出口的話都在傷害你。唉……我越是愛你，就越會想要霸佔你，想要佔據你的一切，不想別人也佔有你……雖然一開始我就知道有他的存在……」

她難過地抱着頭。

「我很討厭現在的自己，討厭那麼小眼光的我。」

我把她抱住。很緊。

「怎辦？」我說，「我只聽見你說愛我，其他聽不進去了。」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你耳背哦？」

「呵呵——聽見你說愛我，我不知多開心。其他都不是問題了。」

「你傻了嗎？」

「只要你開心，我怎樣都無所謂。」

「你這樣，我們連架都吵不起來……」

「為什麼要吵架？」

「人家說吵架就是溝通。」

「蛤？為什麼寧願花時間去吵架，卻不願花時間去溝通？我一點也不想和你吵架，我只想和你好好溝通。」

「但我一直在說氣你的話，你怎麼還可以忍？」

「換個思維方式，你是為了我才會說出這些話。再說了，你是在乎我才會這樣，不是嗎？」

她嘆了口氣。

「怎麼在這個時候，我覺得我變得很幼稚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

「那麼，現在可以讓我來回答一下你的問題嗎？」

「什麼問題？」

「嗯——先從我和他。」我將視線轉去電視機的方向，「我對他的確像兄妹的感情。我只把他當大哥哥，因為他對我很照顧，很疼惜。但是我沒說他對我也是兄妹情。對不起，這點讓你誤解了。」

我停了一下。

「他對我是真的盡心盡力，也很照顧我爸，很盡責，很孝順。我對他沒有埋怨過，只有愧疚。因為我不曾愛過他。這點我對他真的很抱歉。即使他知道我總是冷冷淡淡的，卻也不曾對我說過一句怨言。」

我轉回來，看着卉。

「我對你……更加愧疚。我沒能以一個很好的身份去喜歡你、去愛你，甚至讓你覺得你是……小三。這點，我真的很不想。」

我深吸一口氣。

「其實我一直都不敢奢望能擁有你。覺得只要偶爾來探望你，陪伴你，看看你的笑容，我就覺得足夠了。真的。現在竟然能擁有你，這是何等的幸運。你知道嗎？那次，我的確是第一次和自己喜歡了那麼久的人接吻。內心多麼激動，這點真的不是裝的。我的心跳都快跳出來了……你聽見的，不是嗎？」

她看着我，沒有動。

「我可能還沒理出很好的結論。但是我真的不想就這樣讓你不清不楚地不再見我。這幾天我都快枯萎了，想你想得缺氧了。」

說完之後，我覺得整個人虛脫了。像是把所有的東西都掏出來了，攤在她面前。沒有保留。

她安靜了很久。

然後伸手，抱住我。

「你怎麼可以那麼容易就撫平了我的心……」

「因為我一點都不想讓你難過、不開心。」

「其實……」她抬起頭，「你是不是不太想告訴我關於他的事？」

「並沒有。」

「所以你也沒打算隱瞞什麼？」

「親愛的，我不說不代表我在隱瞞什麼。我不想說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聽了難受。如果你還是想知道的話，我絕對會坦白。但前提是——你不能因為知道了什麼後又不再理我了。」

她看着我，沒有立刻回答。

「好吧……雖然我也不太想知道什麼。」

她有些口是心非，但我不拆穿。

「那你……心情有沒有好一點了？」

「嗯——還不是很好呢。」她別開頭。

「那你要怎樣才會心情變好呢？」

她轉回來，看着我。

「吻我。」

「就這樣？」

「先這樣。」

「哈，什麼意思？」

「吻不吻？」

我笑了。

「吻。」

我輕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頰。

「這裡。」她指着唇。

我吻了一下她的唇，很輕，像蜻蜓點水。

她輕皺起眉頭，不滿意地看着我。

「怎了？」

「他怎樣吻你，你就要怎樣吻回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想笑。但我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

我靠過去，吻上她的唇。她伸手撫着我的臉，手指輕輕用力，把我壓向她。吻慢慢變深。深到我有點喘不過氣。

「等……等下……」我離開她的唇，呼吸有點亂。

「你和他接吻也會喊暫停嗎？」

「當然不會。」我還在喘，「因為我和他......」我停了一下才說，「沒激情。」

她看着我，忽然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被嫉妒蒙蔽了。我控制不了自己，就是要這樣刺激你。」

「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覺得你很可愛。」

「我都討厭死這樣的自己了，你還說可愛！」

「很可愛啊。」我笑了，「小朋友在霸道地宣示主權。放心親愛的，我的確只是你的。」

「我很可怕吧？嫉妒心超重。」

「你是越在乎才會越嫉妒吧？我覺得榮幸呢。」

「你有被虐傾向啊……」

「哈哈哈哈，應該是了。」我忍不住抱住她。

她靠在我懷裡，慢慢滑下來，躺在我腿上。我撫摸着她的頭髮。

「我不喜歡我這樣。」她說，「我不喜歡一直說傷害你的話……但是我就是控制不到自己。其實那天，當我聽到他進來找你的時候，我有想過不要去聽，不去聽就沒事了。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他對你怎樣——好還是不好。於是我就默默地聽完。」

她停了一下。

「原來他對你還是挺好的。他對你好，我應該覺得開心吧？可是……我就是不想他碰到你！」

「醋罈子哦。」我說。

「我就是！吃很兇的那種，受得了嗎？」

「哇，還那麼霸道。」

「我真的真的很可怕的，你後悔還來得及！」

「確定？」

「你敢？！」她瞪我。

「哇，好兇。」

「哼！不准你真的想後悔啦！」

我忍不住笑了。

真的像個小孩。翻來覆去，反反覆覆。

「哼……」她還是不甘心。

我低下頭，看着她。

「我愛你。」

她安靜了一下。

「嗯……我想睡覺了。最近沒睡好。」

她轉了個身，側躺着，沒有起來。

「嗯？」我看着她。

「等你抱我進去房間啊。」

「哈，好。」

我站起來，把她抱起來。她很輕。比上次抱她的時候更輕了。她又瘦了。

「你真的抱得動我哦？」她驚奇地問。

「不是第一次了啊。」

「上次喝醉的那次？那次我真不記得了。」

「沒關係，以後你要幾次都行。」

我抱着她走進房間，輕輕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

正要轉身出去，她伸手拉住了我。

我停下來，看着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我。眼睛很亮。不像要睡覺的樣子。

「怎麼了？」

「一起...睡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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