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天下》 - 第二章　深宮裡的那雙眼

宮燈一盞盞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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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廷的風比宮外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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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沿著長廊往坤寧宮去，腳步不快，卻也沒有半點遲疑。方才在宮門口時，他已換下沾了些灰土的外袍，重新束好髮，連袖口都整得一絲不亂，彷彿先前在林道裡一腳踢飛壯漢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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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跟在後頭的貼身內侍卻知道，大殿下此刻心情並不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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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不好，還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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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高聳，燈影映在石磚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允霆走在前頭，神色淡淡，眼神卻比夜色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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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宮前便知道，今晚這一趟，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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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晚了給父皇請安，倒還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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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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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他目光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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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外，早有宮人候著。見了允霆，立刻屈膝行禮：

「奴婢叩見大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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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淡淡頷首。

「母后可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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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宮女低頭答道：

「娘娘尚未歇息，方才還問起殿下何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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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聽了，唇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卻不像笑。

問起他何時到。

倒不如說，是在等著他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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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內燈火通明，薰香繚繞得有些過分。允霆踏進殿門時，只見皇后正半倚在榻上，手裡撥著一串玉珠，神色端莊安靜，一旁宮女正在替她捶腿，畫面看著和樂安寧，像極了一國之母該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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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允霆一進來，殿中本來和緩的氣氛，便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一扯，悄然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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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行至殿中，拱手行禮。

「兒臣來遲，請母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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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並未立刻叫起。

她只是垂眼撥著玉珠，像沒聽見。

允霆也不催，只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安安靜靜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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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皇后才終於抬眼，像是這時才看見他一般，聲音溫和得很：

「是霆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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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

「本宮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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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直起身來，神色依舊恭敬。

「兒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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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

「不敢？」

「本宮倒覺得，你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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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殿中的宮人全都把頭低得更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允霆卻像沒聽出裡頭的刺，只平靜道：

「兒臣愚鈍，不知母后所指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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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唇邊的笑意淡了些。

「你今日一入宮，不先來坤寧宮，也不先往養心殿去，反倒為了兩個偷偷溜出宮的弟弟，又是出宮，又是鬧得半個禁軍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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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玉珠輕輕一扣，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

「霆兒，皇子有皇子的規矩，親王有親王的體統。你這樣護著弟弟，是兄長之義，原也沒錯。」

「可凡事若沒了分寸，義氣過了頭，便成了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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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垂著眼，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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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著他那張過分平靜的臉，心裡那股說不清的鬱氣又慢慢湧了上來。

就是這樣。

總是這樣。

這孩子自小便生得出眾，長大後更是武功、軍功、聲望，樣樣壓過旁人。偏偏他自己還總是一副不爭不搶的模樣，越是不爭，越顯得別人心裡有鬼。

朝臣口中讚他，兵將眼裡敬他，連宮裡那些年幼皇子，也一口一個大哥地黏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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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皇后甚至覺得，若不是自己兒子占著太子之位，這整個蕭家天下的人心，早就都偏到允霆身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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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這裡，手裡玉珠撥得更快了些。

「霆兒，」她語氣仍舊溫和，「你是長兄，凡事更該知進退。」

「如今太子尚在，東宮未定之外最忌人心浮動。你聲望太盛，本就該更謹慎些，不該處處惹人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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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允霆終於抬起眼。

他的目光很靜，像深夜裡不見底的湖水。

「母后教訓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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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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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辯，不爭，也不退。

可偏偏就是這一句，讓皇后更覺得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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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怕允霆發怒，不怕允霆辯解，甚至不怕他頂撞。真正讓她不舒服的，是他這種看似完全順從、實則半分情緒也不漏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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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堵牆，刀槍不入。

也像一雙眼，總能看穿什麼，卻偏偏什麼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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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正欲再說些什麼，外頭卻忽然傳來一聲溫潤的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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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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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眼神微微一鬆。

下一刻，一名身著月白常服的青年快步走了進來。

他年紀與允霆相仿，眉目溫雅，神情端正，舉手投足間都帶著極好的教養與分寸，正是東宮太子，蕭允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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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一進殿，先向皇后行禮，又轉向允霆，眼裡帶著明顯的關切。

「大哥。」

這一聲喊得很自然，也很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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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看了他一眼，臉上那點冷意終於稍稍緩了半分。

他仍按禮拱手。

「參見太子。」

允弘連忙上前一步。

「大哥免禮。」

允霆這才淡淡一笑。

「二弟，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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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先看了看允霆，又看了看皇后，幾乎不用想便知道，自己母后只怕又借著今晚的事敲打了大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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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微沉，面上卻仍恭敬地朝皇后道：

「母后，兒臣方才已去看過九弟與十弟，兩人都平安，只是受了些驚。大哥今日雖有失儀之處，卻也是為了護弟心切，還望母后莫要過於責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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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聞言，臉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弘兒，你倒會替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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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低頭道：

「兒臣不敢。只是大哥素來疼愛弟弟們，今日之事，若換作兒臣在場，也未必做得比大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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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聽了，側目看了允弘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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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手裡玉珠一頓，半晌才淡淡道：

「你們兄弟情深，本宮自然是樂見的。」

「只是皇室之中，情分固然重要，規矩也同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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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轉向允霆。

「今日之事，到底驚動了內廷外衛。若非本宮替你壓下幾句，明日傳到朝上，又是一番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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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拱手道：

「兒臣謝母后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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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笑了笑。

「你知道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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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裡，已經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允弘也知自己母后今日心情未佳，再說下去只會更僵，便主動開口道：

「母后，時辰已晚。父皇那邊想必也惦記著大哥，不如讓大哥先去養心殿請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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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著自己兒子，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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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看向允霆。

「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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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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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輕聲道：

「你是長子，又是親王，有些事，不必旁人提醒，你也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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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神色未動，只低頭應道：

「兒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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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轉身退下。

允弘也向皇后行了一禮，隨即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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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合上，薰香仍在靜靜地燒。皇后卻忽然覺得胸口像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氣，半晌也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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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旁的老嬤嬤低聲道：

「娘娘，太子殿下心善，總還是站在您這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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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冷冷一笑。

「心善？」

「本宮就怕他太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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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殿門外，聲音低得幾乎像自言自語。

「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看起來無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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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夜風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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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快步追上允霆。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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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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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看著他，眼裡有些歉意。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UYefDAyp

「母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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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淡淡道：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CrgX7LQB

「你不必替她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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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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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看著這個向來溫厚端方的弟弟，終究還是放緩了語氣。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Y2khijNf

「我知道，你與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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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心裡一酸，低聲道：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nQff5h6r1

「大哥，母后並非真要為難你，她只是……」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7o7Ix0gl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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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害怕。」允霆替他把話接了下去。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631DwWOy

允弘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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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轉過頭，看向遠處宮牆上搖晃的燈火，淡淡地說：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b7fqb0xG

「我知道她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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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tLx4vAr5

因為連他自己都知道，母后在怕什麼。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kyADPmjL

怕大哥功高。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bTKach1u

怕朝臣傾心。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mE4In7fR

怕人言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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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怕有朝一日，連她這個太子的母親，也壓不住那份越來越明顯的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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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3bPJ27eI

許久，允弘才低聲說：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vlTAXTg2

「大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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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q1nmFLkw

「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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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鼻尖一酸，卻還是勉強笑了笑。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bksVGHvo

「你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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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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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自己受了委屈，還總來安慰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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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聽了，難得也淡淡一笑。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CmXyHd0Ot

「你我兄弟，分這麼清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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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望著他，那一瞬間，心裡竟莫名生出一股說不出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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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覺得，大哥越是這樣，越叫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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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走了一段，快到養心殿時，允弘忽然開口：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AufqXnMU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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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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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一日……」允弘頓了頓，像是覺得自己這話不該說，卻還是問了出來，「若有一日，朝中真有人拿你我做文章，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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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腳步未停。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6CNpC6oMw

他望著前方亮著燈的養心殿，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ywH31Nbn

「我會先把那人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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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一愣，隨即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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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之後，他又聽見允霆淡淡補了一句：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Zr7CtnXi

「然後告訴天下人，你是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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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忽然熱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Wn9qXIMS

他低下頭，嗯了一聲。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nksCzM2f

那一聲很輕。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zxBZ9jG3

卻像把什麼從心裡記住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nHz3bn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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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的燈火比坤寧宮少了許多，卻顯得格外溫暖。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p7DTGW4q

銅燈靜靜燃著，光影落在殿內厚重的紫檀案幾上，也落在那位仍未就寢的皇帝身上。

玄曜帝正坐在案前批閱奏摺。

他已過壯年，眉宇之間卻仍帶著一股逼人的英氣。身形魁梧如山，肩背寬厚，端坐龍案之前，氣勢沉雄，彷彿一座山岳鎮守在整座養心殿中。那副筋骨與氣勢，若不是身著帝袍，倒更像是一位剛從戰場歸來的虎將。

宮中人常說，十三阿哥允烈雖然年紀尚小，卻已有一副遠勝同齡孩童的魁偉筋骨，虎背熊腰，像極了皇帝少年時的模樣。

只是玄曜帝身上多了一層歲月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威壓。

聽聞兩位皇子一同求見，他並未多問，只淡淡吩咐：

「傳。」

殿門開啟。

允霆與太子允弘一前一後入內，衣襟微動，在殿中同時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玄曜帝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手中的奏摺合上，隨手放到一旁，目光先落在允弘身上。

允弘神色如常，氣度沉穩。

皇帝看了片刻，似乎確認太子並未因宮中之事受到驚擾，這才微微點頭。

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允霆身上。

那一瞬間，殿中的氣氛似乎微微一沉。

玄曜帝的眼神不像在看兒子，更像是在審視一名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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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極沉，卻並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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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便像把什麼都看明白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OBOFN4miP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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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低頭。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a2Om9Ln1

「兒臣來遲，請父皇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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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放下摺子，哼了一聲。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mpBiKJPWz

「若朕真要罰你，你現在還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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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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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在一旁看著，心裡反倒鬆了半口氣。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TIJcb7c3

他知道，父皇這樣說，便是沒打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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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玄曜帝下一句便問：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uglgABYD

「澈兒、韶兒可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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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答道：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D2dXTKJQ

「只是受了驚，並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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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點了點頭。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6RUrx4te

「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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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道：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fdpSMAFj

「你今日出宮，是誰給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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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抬眼，看見父皇也正看著他。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SslIz73a

那雙眼裡沒有責怪，卻有一種不容敷衍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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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頓了一下，低聲道：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yWggkbYf

「兒臣見服侍九弟、十弟的太監神色有異，逼問了幾句，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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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聽完，沒有立刻說話。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LsQA3UgB

半晌，他才淡淡道：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tSWurMAf

「倒也還算有些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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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差點沒忍住笑。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5TKWE4rkL

允霆則神色如常，像是早已習慣父皇這般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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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看著自己這個長子，眼裡的情緒很深，像壓著許多旁人看不出的東西。過了會兒，他才說：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zbSJHJRC

「你今日做得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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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微微一怔。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VNY1pvmx

允霆也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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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淡淡道：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o4aiMVDJ

「人可以晚來，規矩也可以回頭補。」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FoxuXN7g

「可你那兩個弟弟，若真在宮外出了事，朕饒不了你，更饒不了底下那群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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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不重，卻讓允霆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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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沉聲道：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xrgxdPVi

「兒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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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又看向允弘。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xvhCTMG4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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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弘立刻拱手。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DtXDeexq

「兒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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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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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燭火輕爆的細聲。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EGTUPRVV

玄曜帝看著面前這兩個兒子，一個沉穩如山，一個溫厚如玉，都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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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為何，他心頭忽然掠過一絲很淡、很冷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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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夜色最深處，悄悄張開了一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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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終究只說了一句：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xypwgFzt

「兄弟之間，往後都要記著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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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與允弘同時應道：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KHGh08wl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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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揮了揮手。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jaqMAPg2

「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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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行禮退下。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AMRUgTsh

走出養心殿時，夜已更深。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YiBvKWnD

宮燈一盞盞映在長階上，像鋪開一條無聲的河。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PajLxZ3b

允弘陪著允霆走了幾步，忽然說：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fySr0jHF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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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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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父皇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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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看著前方燈火，沒有立刻答。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2QbNMMzbe

過了一會兒，他才感性應了一聲。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rBywTjx7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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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們誰都沒有想到——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C9RjUKYP

原來人這一生，最怕的不是沒有路走。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CrZtqKOj

而是有一天，替你撐著天的人，忽然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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