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天下》 - 第一章　賭坊外，戰龍來了

夜色沉沉，皇城西角的燈火卻比白日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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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處，一座三層高的賭坊燈籠高掛，門前車馬喧鬧，酒氣、汗味、銅錢聲與骰子碰撞聲混成一片，像鍋裡沸騰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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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雅間裡，一名身穿湖藍錦衣的少年斜坐在椅上，眉眼飛揚，嘴角掛笑，手裡轉著兩枚銀錠，得意得像隻偷到雞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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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少年年紀不大，約莫十四、五歲，卻已生得極俊，一雙眼靈動得很，轉一轉便像有十個鬼主意爭先恐後要冒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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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面坐著另一個少年，模樣比他稍老實了些，肩膀寬厚，生得端正，正低著頭，一副做賊心虛、憂心重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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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弟，」藍衣少年壓低聲音，卻仍掩不住笑意，「你再聽聽，下一把大還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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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喚作十弟的少年苦著臉，小聲道：

「九哥……咱們今天已經贏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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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麼？」九阿哥蕭允澈把銀子一拋一接，笑道，「賭場開著，就是給人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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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阿哥蕭允韶臉色更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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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偷看了一眼四周，低聲道：

「可是……這真的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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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沒出老千，」允澈理直氣壯地說，「你不過就是耳朵比普通人靈些，聽得出骰盅裡幾點幾面，這是天賦，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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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張了張嘴，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過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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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聽力異於常人，隔牆聽語、聽蹄辨馬，甚至貼地還能辨出來者何人，對他來說都不算什麼。可此刻拿這本事來聽骰子，怎麼想都覺得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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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允澈催他，「莊家要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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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只得微微側頭，耳尖輕動，半晌後低聲說：

「三顆骰子……四、五、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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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眼睛一亮，啪地把銀子押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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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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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盅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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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六，果然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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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賭徒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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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哈哈大笑，拍桌而起，將面前堆起來的銀錠一把攏進懷裡。

「痛快！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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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看著面前那一堆白花花的銀子，心裡卻越來越不踏實。

「九哥……咱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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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掂了掂手中的錢袋，笑得眼睛都彎了。

「回，當然回。」他滿意地說，「今天進來時身上不到五兩，現在足足贏了二百兩，再不走，我怕這賭坊要關門了，爺下次還得再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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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兄弟一前一後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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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坊掌櫃站在櫃台後，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們，臉上的褶子都像藏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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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根本沒理他，甩著錢袋，大搖大擺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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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繞過兩條街，走進回宮那條偏僻的林道時，允韶終於稍微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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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低聲音說：

「九哥，下次真的不能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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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再說。」允澈眉飛色舞，「這二百兩夠咱們買多少東西了？給十三、十四弟帶點糖人，給三哥買把新扇子，給四哥買個弓，給八哥買好茶，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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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還沒說完，前方樹影一晃，後方也傳來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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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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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十餘名壯漢從林間走了出來，手裡提著木棍、鐵棒、鐵鍊，將去路與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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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是賭坊裡坐鎮的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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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鑲金的黃牙。

「兩位小公子，贏了錢就想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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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臉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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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卻挑了挑眉。

「怎麼？」他慢條斯理地把錢袋掛回腰間，「賭坊開門做生意，贏了錢不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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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嘿了一聲。

「能走，」他把鐵棒扛上肩頭，眼神陰沉，「但得先把怎麼贏的給爺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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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忍不住往允澈身後縮了縮，小聲道：

「九哥……把錢還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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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差點氣笑了。

「還什麼？」他提高聲音，「憑本事贏的，為什麼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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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冷笑一聲。

「小兔崽子，還挺硬氣。」他朝身後人使了個眼色，「爺就問一句，骰子你們是怎麼聽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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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心頭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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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卻把下巴一抬，年輕氣盛地說：

「知道老子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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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差點魂飛魄散，急忙扯他袖子：

「不能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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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也猛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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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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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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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宮外，不是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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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把身份喊出來，今晚回去別說挨大哥收拾，只怕連父皇都得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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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見他氣焰消了，冷笑更深。

「怎麼，不說了？」他把鐵棒一揚，「那就別怪爺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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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壯漢應聲撲上，舉棍便要往允澈頭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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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嚇得大叫：

「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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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那棍子落下之前，一道黑影自林外疾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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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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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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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壯漢整個人竟像破布袋般被踢飛出去，撞斷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樹，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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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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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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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盡頭，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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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玄色勁裝，肩背未披甲，卻自有一股逼人的煞氣。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極英俊、也極冷峻的面容。眉如刀裁，目若寒星，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插在天地間的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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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與允韶先是一愣，隨即同時眼睛大亮。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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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一出口，兩人臉上的喜色又在同一瞬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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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互看一眼，像是同時反應過來，下一刻撲通一聲，齊刷刷雙膝跪地，額頭幾乎貼到地上。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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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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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滿臉橫肉的管事還沒反應過來，愣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兩個突然跪成一排的小少年，又看了看來人，忍不住脫口而出：

「這兩個小鬼是咋的？諾，你們家大哥是嗎？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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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才落，便見那玄衣男子緩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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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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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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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心裡忽然發毛，卻還是色厲內荏地舉起鐵棒：

「你誰啊？少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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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地上那兩個不敢抬頭的少年。

「又偷跑貪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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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允韶幾乎要把臉埋進土裡，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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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終於有些不耐，怒喝一聲：

「兄弟們！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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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名壯漢一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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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林道裡只剩下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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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玄衣男子出手快得近乎看不清，抬手、側身、掃腿、奪棍，動作乾淨俐落得沒有一絲多餘。有人衝到他身前三步之內便飛了出去，有人剛舉起鐵棒便被一掌震得虎口裂開，連武器都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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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轉眼工夫，十餘人已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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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與允韶雖跪著，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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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月光之下，他們的大哥連衣角都未亂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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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握著鐵棒的手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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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蠢也看出來了——眼前這人，和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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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男子抓著最後一個朝他撲來的人衣領，那人雙腳發軟，掙都掙不動。男子冷冷鬆手，那人直接癱軟在地。隨後，他緩緩走到管事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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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高高舉起鐵棒，但下一秒雙腿一軟，撲通跪了下來，把鐵棒雙手奉上，顫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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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咱們只是正經開賭坊的，後面這兩位小兄弟好像有人能聽出骰盅裡的動靜，這……這不公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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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男子終於看向地上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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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先落在允韶身上。

「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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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一哆嗦，趕緊大聲道：

「對不起，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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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立刻露出一副「你看他自己都承認了」的表情，卻在觸上那男子冷冷掃來的一眼後，當場縮起脖子，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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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了你多少？」玄衣男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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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百兩！」管事忙道，「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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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男子轉頭。

「你們兩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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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與允韶趕緊爬起來，小跑到他面前，老老實實站好，連氣都不敢大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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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本想偷偷把錢袋往後藏，手才動一下，便見大哥的手已伸到他眼前。

「九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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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一僵，認命地把整袋銀子捧了出來。

「大哥，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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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男子接過錢袋，轉手塞回給那管事。

「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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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接過錢袋，先是一怔，隨即連連磕頭：

「多謝大俠！多謝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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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

那管事剛想走，又被叫住，嚇得一哆嗦，差點又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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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男子自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這裡一百兩。給你的人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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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我出手不重，躺個兩三日就能下地。五十兩醫藥，三十兩養傷，剩下的買酒，給你這群弟兄壓壓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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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捧著銀票，整個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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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才顫聲道：

「大……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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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卻已不再看他。

「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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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如蒙大赦，帶著一地橫七豎八的人連滾帶爬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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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老遠，他才回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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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林道那頭，不知何時已停著一輛車轎，後頭更有數名騎馬披甲的精悍護衛靜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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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玄衣男子一手一個，像拎小雞似的把兩個少年拎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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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心頭猛地一震，忽然腿一軟，竟不自覺又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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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今夜見到的，絕不只是什麼江湖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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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真正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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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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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轎緩緩往皇城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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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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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與允韶並排坐著，乖得像兩隻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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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玄衣男子端坐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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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是青朝皇長子，早年已封親王，朝中上下敬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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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神武親王，蕭允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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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民間與軍中，更喜歡叫他另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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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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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壓過石路，咯噔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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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終於開口了。

「偷跑出宮。」

「進賭坊。」

「用天賦出老千。」

「被人圍了，還想報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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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每吐出一字，兩人的頸項便沉重一分，彷彿那不是訓誡，而是重如千鈞的軍令。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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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看著兩人，淡淡道：

「你們是真覺得宗人府空得很，想進去住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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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當場快哭了。

「大哥，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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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也難得沒了平日的伶牙俐齒，小聲道：

「大哥……我就是想帶點東西回去給十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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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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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怒意，被這句話沖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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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仍冷著臉。

「想給弟弟們買東西，不能拿自己的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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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低聲嘟囔：

「月例哪有贏來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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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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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允澈立刻改口，「我說，大哥教訓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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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閉了閉眼，也懶得再跟這兩個弟弟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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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轎進了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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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又念了兩人許多，從皇子不可妄入賭坊，到宮外行走不可輕露身份，再到允韶不許再拿天賦做這種荒唐事，聽得兩人只想跳車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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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進了內宮，允霆才終於鬆口：

「回去各自抄十遍《訓誡錄》，明日拿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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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兄弟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是！」

「多謝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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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要開溜，允霆又叫住他們。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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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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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看著他們，聲音低了些。

「以後再有這種事，先保命，再談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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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與允韶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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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兩人同時低下頭，認真道：

「知道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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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這才擺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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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溜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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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跑多遠，御花園旁的小徑上忽然蹦出兩個更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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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塊頭已比同齡孩子壯上一圈，另一個眼睛特別的雪亮。

正是十三阿哥蕭允烈與十四阿哥蕭允戟。

「九哥！十哥！」

「你們給我們帶玩意兒回來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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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腳下一頓，臉上露出尷尬之色。

「本來是有的……但今天讓大哥給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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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烈與允戟頓時一臉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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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允韶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小心翼翼摸出兩塊包得還算完整的桂花糕。

「雖然沒買成別的……但十哥在賭坊裡摸了兩塊點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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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嘴一笑。

「來，你們一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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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的眼睛頓時亮了，接過點心，開心得像撿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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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戟一邊咬糕，一邊忽然朝後頭看了一眼。

「大哥怕是要挨父皇責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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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一愣。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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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戟皺著小眉頭，老成地說：

「大哥早早就進宮了，但他原本應該先去給皇后請安。可他瞧出服侍你們的太監神色不對，只問了幾句就匆匆出宮了。這個時辰才回來，皇后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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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與允韶同時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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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宮燈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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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的背影正朝著深宮方向走去，挺得筆直，像替所有人擋著風雨的一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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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烈嘴裡塞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說：

「反正有大哥在，什麼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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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戟也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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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與允韶對望一眼，一時說不出話來，心中滿是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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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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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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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天塌下來，也有人替他們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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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他們誰也沒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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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這個替所有人擋風擋雨的人，也會滿身是血地站在夕陽裡，再也回不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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