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反鎖,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林刻將那個報紙包裹放在桌上,指尖觸碰到粗糙紙張時,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隨著紙張被剝開,那塊外殼鏽蝕、笨重的古董硬碟露了出來。它沒有現代數據球那種柔和的光暈,冷冰冰地躺在那裡,像是一塊剛從廢墟裡挖出來的殘磚。
林刻翻出那根非法改裝的數據轉接線,手心滲出了冷汗。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聖米迦勒,私自讀取未經格式化的原始數據是最高等級的重罪。如果被系統攔截,他的大腦會被立刻執行「深度格式化」,變成一個只會流口水的空殼。
他猶豫了。
幾次手指都已經碰到了接頭,又猛地縮了回來。他轉向窗外,看著那片寧靜、粉紫色的夜景。只要他現在把這塊東西扔進廢料處理孔,他明天依然可以跟小雅喝著 65°C 的濃湯,過著那種沒有褶皺的生活。
「如果不看,我就能一直當這一切是真的嗎?」他對著玻璃上的倒影輕聲問。
倒影裡的男人臉色慘白,後頸的接口處因為緊張而微微抽動。他腦海裡反覆浮現出小雅剛才那個精準的微笑——那個連「痛覺」都不屑一顧的、幸福的樣本。
「該死。」
他閉上眼,像是要斷絕自己的後路一般,猛地將接頭插進了硬碟。
後頸的接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一根燒紅的細針直接扎進了脊髓。螢幕上沒有出現奧米加系統那種絲滑的介面,只有一行行如瀑布般墜落的紅黑色代碼。隨後,林刻的意識被強行拖入了一片混亂的深淵。
但他看到的不是清晰的影像,而是「噪音」。
那是無數淒厲的尖叫、搖晃的殘影、還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腥甜味。他的大腦在尖叫,因為系統預裝的神經防火牆正瘋狂地排斥這些「高溫」數據。
「呃……啊……」林刻發出一聲悶哼,雙手死死扣住桌緣,指甲在木板上抓出白痕。
他看到的畫面支離破碎:一個工人在高溫工廠裡斷掉手指的慘叫、一位母親在孩子葬禮上的失聲痛哭。這些記憶沒有經過脫敏處理,每一秒的撞擊都讓林刻覺得自己的神經快要被燒斷了。
他的視網膜開始充血,耳邊迴盪著散熱片因超負荷而發出的低鳴。他想拔掉線,但那股情緒的引力太強了。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他看到了一扇沉重的鐵門,門後有無數發光的晶體在瘋狂震動。
就在他即將看清門上的標號時,數據流突然出現了一陣劇烈的波動。
「警告:偵測到非法外掛程序。審核員權限補丁剩餘時間:04:59。」
系統的紅光在視野邊緣閃爍,像是一雙監視者的眼睛。林刻猛地扯掉接線,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大口地喘著氣。數據中斷的瞬間,他的腦袋像是被重錘擊中,劇烈的眩暈讓他差點吐出來。
書房內恢復了死寂,只有那塊舊硬碟在木地板上微微發燙。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q11Sd5ew
林刻癱坐在椅子上,眼球佈滿血絲。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終端。在那塊硬碟與系統斷開的最後一秒,他的視網膜底層被強行烙印下了一個紅色的座標標籤。那是系統防火牆崩潰前抓取的唯一清晰數據。
「MDB-L6:能源轉化區」
地下六層。這個座標像是一個燒紅的烙印,在他閉上眼時依然清晰可見。但他更在意的是那個座標旁的附註:「硬體校驗失敗,建議前往『非線性接口』進行數據重組」。
林刻自嘲地笑了笑。所謂的「非線性接口」,在審核員的暗語裡,指的就是下城區那些不受監控的黑市。那塊硬碟被鎖住了,他剛剛看到的只是皮毛。
「阿刻?你還沒睡嗎?」
書房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不輕不重,頻率精確得讓人絕望。
林刻迅速將硬碟和線路塞進公事包的夾層,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馬上。」
他推開門,看見小雅站在走廊的陰影裡。她穿著潔白的真絲睡袍,整個人在月光下顯得朦朧而純潔。她看著林刻,眼神裡沒有半點懷疑,只有那種經過精確計算的關懷。
「你的心跳很快。」她走過來,冰涼的手指貼在林刻的頸側,剛好觸碰到那個發燙的接口,「系統顯示你的壓力值正在上升。要不要我幫你預約明早的『情緒洗滌』?」
林刻僵在那裡。他看著小雅那張溫柔的臉,突然覺得她像是一個精心雕琢的陷阱。
「不用了,只是明天那個審核任務有點麻煩。」他撒了個謊,感覺到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苦。
「別擔心,阿刻。」小雅輕輕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她的身體沒有一點汗水或情緒的波動,平靜得像是一台關機後的儀器,「只要把那些沉重的東西丟掉,明天就會變得很輕鬆。我們不是一直都這樣過來的嗎?」
林刻環抱著她,雙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剛才在那塊硬碟裡看到的慘叫聲。如果這座城市的「輕鬆」是靠著那些慘叫換來的,那麼小雅懷裡的這份溫柔,到底燃燒了多少人的絕望?
他明白,自己手裡的權限已經無法解開這塊硬碟的秘密了。他需要離開這座高聳入雲、空氣甜膩的 120 層公寓,去那個陽光照不到的死角,尋找那些依然懂得流淚的人。
在那之前,他必須先學會如何在這個完美的、溫柔的妻子面前,隱藏住靈魂深處那一抹正在蔓延的焦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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