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的手指點碎最後一顆光球後,自然地挽住了林刻的手臂。她的動作輕盈而優雅,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林刻沉重的制服袖口上。
「走吧,阿刻。熱值慶典要進入高潮了,我們去觀景台。」
林刻任由她拉著往前走。廣場上,粉紫色的多巴胺氣體越來越濃,混雜著電子煙火燃燒後的硫磺味,讓空氣變得黏稠。周圍的人群在音樂中規律地晃動,那種整齊劃一的幸福感,讓林刻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眩暈。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具溺水的屍體,正被這股名為「快樂」的洋流沖向無底的深淵。
他下意識地想回頭,想在那片發光的「骨灰龕」立柱中找回一點剛才碎掉的、屬於他們兩人的幽藍色光芒。
就在他回頭的那一秒,他在噴泉陰影的邊緣,撞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渾濁、佈滿血絲、且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眼睛。那雙眼睛的主人正靠在一根生鏽的燈柱旁,那是廣場上極少數沒有被全息投影覆蓋的死角,陰影濃得像是一塊結了痂的傷口。
林刻的腳步慢了下來。
「阿刻?」小雅疑惑地停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但她那雙經過精確校準的眼睛似乎自動過濾掉了那片陰影,「那邊什麼都沒有喔,只是投影系統的渲染盲區。」
「妳先去觀景台佔位子。」林刻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找了個藉口,「我……我的接口有點過熱,去自動販賣機買瓶冷卻劑。」
小雅歪著頭笑了笑,沒多問,輕盈地融入了前方歡呼的人潮。
林刻轉過身,逆著人群走向那片陰影。隨著距離縮短,那股生鏽的鐵腥味與劣質菸草的味道越來越重,像是一把鈍刀,割開了甜膩的多巴胺屏障。
「審核員,你看這場慶典多美。像不像一座巨大的焚化爐?」
男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金屬。他甚至沒看林刻,只是仰著頭,盯著廣場中央那道直插雲霄的極光紫光束。
「這不是節日,這是『集體屠宰』。」男人自言自語般冷笑著,指著塔尖,「那些光不是極光,是成千上萬人的遺憾被燒掉時冒出的煙。他們以為丟掉的是負擔,其實是把靈魂最耐燒的木材送給了銀行。」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林刻。那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讓林刻後頸的接口隱隱作痛。
「審核員,你以為銀行在收集幸福?不,他們要的是『高溫』。」男人的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毛,「幸福太穩定了,像你家裡那個女人,是一塊恆溫的冰,對吧?但痛楚不一樣,它燃燒神經時產生的熱量,才是支撐這座城市運行的算力。」
男人挪動了一下身體,從陰影中遞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裹著、沉甸甸的長方形物體。
「拿著,審核員。這不是數據,這是這座城市拒絕被燒掉的最後一點殘渣。」
這一次,林刻沒有猶豫。他像是要抓住某種能讓他固定在地面上的重物,猛地伸手接過了那個包裹。
報紙下的金屬冷得刺骨,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等你有勇氣了,去 MDB 的『地下六層』。」男人低聲說完,身影便迅速融進了噴泉後方的紫色霧靄。
林刻抱著那個重物,站在原地,看著小雅在遠處人群中對他招手。她笑得那麼完美,但在那一刻,林刻覺得她離自己好遠,遠得像是另一個星系。
——
感應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室內噴灑出濃度適中的薰衣草霧氣。那是系統為「遺忘節」過後的市民準備的安撫程序,旨在讓大腦徹底進入無夢的休眠。
林刻抱著那個厚重的包裹,腳步略顯遲鈍。玄關的掃描儀亮起微弱的綠光,檢測到他體溫偏高,立刻在空氣中投射出一行柔和的提示:
「審核員 092,您的熱值處於黃色預警。建議進行 15 分鐘的神經冷卻。」
林刻沒有理會。他快步走進書房,將那個用舊報紙裹著的硬物塞進最底層的抽屜,金屬撞擊木板的悶響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阿刻,洗手準備吃飯了。」小雅的聲音從餐廳傳來,輕快得像是一串跳動的音符。
林刻走出書房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份精緻的濃湯。
小雅換了一身乾淨的居家長裙,頭髮整齊地挽在耳後。她正將一小支藍色的調味液精確地滴入湯中,那是新加載的「廚藝模組」所建議的最終步驟——利用化學分子觸發大腦對「幸福感」的味覺記憶。
「系統說,這道湯的鮮度調配能讓人忘掉一整天的疲勞。」小雅拉開椅子,微笑著示意林刻入座,「快嚐嚐,精確到 0.1 克的鹽度,是你最喜歡的味道。」
林刻坐了下來,拿起銀色的湯匙。湯是恆溫的 65°C,入口的瞬間,味蕾確實捕捉到了極致的鮮美,那種味道精準地挑逗著他的神經,讓他幾乎要閉上眼睛享受。
但他卻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他看著對面的小雅。她正優雅地喝著湯,動作標準得像是教科書裡的範例。那雙剛在廣場上格式化過痛苦的眼睛,此刻正透著一種無菌的清澈。
「小雅,」林刻放下湯匙,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有些突兀,「妳還記得……去年春天,在森林公園的事嗎?」
小雅停下動作,湯匙輕輕抵在唇邊。她歪著頭,像是在努力從一片平滑的絲綢上尋找一個不存在的線頭。她的眼球在眼瞼下極快地顫動了幾秒,隨後,那抹溫柔得無懈可擊的微笑重新回到了臉上。
「扭傷腳?」她輕聲笑出聲,聲音像銀鈴般清脆,卻沒有半點波動,「阿刻,你記錯了吧?那天陽光那麼好,我們在那裡拍了好多照片,系統說我那天的幸福指數是滿分喔。」
林刻盯著她,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桌布:「那天我背了妳三公里,小雅。妳痛到流淚,把我的襯衫都抓皺了。」
小雅眨了眨眼,眼神裡透出一種真誠的困惑,彷彿林刻在描述一個異世界的童話。
「痛?那種感覺……多不舒服呀。」她放下湯匙,隔著餐桌伸手覆蓋住林刻的手背,她的手心溫熱、乾燥,卻帶著一種恆溫的冷感,「如果真的發生過那種事,我肯定早就把它『處理』掉了。留在腦子裡多沉重啊,會讓心跳變快的。」
她微微偏過頭,語氣甚至帶著一點點心疼,像是看著一個固執於舊時代廢品的孩子:
「阿刻,遺忘節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把那些沒意義的褶皺燙平,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開心地喝這碗湯呀。你是不是最近審核任務太累了,產生了奇怪的幻覺?」
林刻沉默了。
他看著小雅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她不是在演戲,她是真的覺得那些共患難的痛楚是「沒意義的褶皺」。她丟掉了所有的汗水、依賴與顫抖,換來了這身輕盈的皮囊和這碗精確的濃湯。
坐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個會因為疼痛而縮在他懷裡的女人,而是一個被聖米迦勒市精確校準過的、幸福的樣本。
「對,可能是我記錯了。」林刻低下頭,機械地將那勺溫熱的湯送進嘴裡。
湯很鮮美,但他嚐到的卻是那種男人身上揮之不去的、生鏽的鐵鏽味。
晚餐後,小雅主動收拾碗筷,動作安靜而俐落。她轉過身,隔著餐桌輕輕吻了林刻的臉頰。
「早點睡吧,阿刻。明天是你這個月最後一次審核任務,系統說你需要充足的睡眠。」
林刻點了點頭,看著小雅走進臥室,聽著房門輕輕扣上的聲音。
客廳的燈光自動調暗,進入了節能模式。林刻獨自坐在黑暗中,後頸的接口隱隱作痛。他轉頭看向書房的方向,那個沉甸甸的包裹像是一個跳動的臟器,正隔著牆壁向他發出無聲的、灼熱的召喚。
他站起身,在黑暗中無聲地走向那塊拒絕被格式化的「靈魂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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