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米迦勒市在晨曦中甦醒,迎來了它最盛大的「遺忘節」。
清晨六點,隱藏在街道裝飾與牆縫間的 1,200 萬個內嵌式音響準時運轉。空靈的《遺忘頌》像一層無形的薄膜,隨著低頻震動覆蓋了整座城市。那旋律經過神經頻率的精確調校,當音符滑入耳道時,大腦皮層那些因焦慮而隆起的褶皺,會像被熨斗燙過一般,瞬間平整、攤開。
林刻站在 120 層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鋼鐵森林。
空氣中噴灑了定量的「β-多巴胺誘導氣體」,呈現出一種如夢似幻的粉紫色霧氣,在陽光下緩緩流動。人群在那片霧氣中穿梭,每個人的步伐都顯得有些虛浮,像是行走在一個沒有引力的世界。
廣場中央,數百個銀白色的「感應亭」反射著冷光。排隊的人龍緩慢挪動,空氣中除了音樂,只剩下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林刻看見一個中年男人推開感應亭的艙門。幾分鐘前,這個男人還因為喪子之痛而蜷縮在長椅上,指甲深深陷進大腿的肉裡,在褲管留下一道道暗紅的血漬;但此刻,他跨出艙門的動作輕盈得近乎跳躍。
男人在路邊停下,對著一張推銷合成洗髮精的全息廣告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的眼神清澈得有些空洞,像是剛被抹除所有數據的硬碟。他摸了摸後頸處微微發燙、閃爍著藍光的接口,喃喃自語:「好輕鬆……我從沒這麼輕鬆過。」他已經忘了剛才為什麼要哭,甚至連大腿上的痛楚,也被系統一併轉化成了維持路燈閃爍的幾安培電流。
不遠處,一對銀髮夫妻手拉著手走出感應亭。
他們剛才在亭內進行了精確的「負載卸載」,清空了半世紀以來積累的爭吵、背叛與日常的瑣碎怨恨。現在,他們望向彼此的眼神充滿了初戀般的驚喜,但那種愛意卻像是一張彩色照片被抽乾了層次,顯得乾癟而生硬。他們像兩個彬彬有禮的陌生人,在系統預設的純淨電頻中,進行著一場沒有記憶厚度的問候。
整座城市都在拋售自己的「負擔」。
路邊的幾個孩子正尖叫著追逐蝴蝶的全息投影,笑聲清脆。然而,當投影程序重置、蝴蝶消失的一瞬間,那些笑容便像斷電的燈泡般瞬間熄滅,孩子們恢復了那種木然的、面無表情的平靜。在聖米迦勒,情緒不再是緩慢醞釀的泉水,而是被縮短到極限的瞬時反應。沒有了記憶的積澱,所有的喜悅都像是建立在流沙上的蜃樓。
「快看!熱值達標了!」
人群中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機械式的歡呼。
整座聖米迦勒市的能量接收塔在那一刻齊齊共鳴。成千上萬人的遺憾、痛苦與絕望,在銀行的中央處理器中被燃燒、壓縮。
一道冰冷、銳利、帶著高壓靜電的極光紫光束從塔尖直衝雲霄。那是靈魂在焚化爐裡燃燒出的最終殘響。它將整座城市的陰影照亮得纖毫畢現,白茫茫的一片,卻感覺不到一絲人類應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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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刻穿過廣場噴泉濺起的水霧,看見小雅正停在一個自助記憶終端前。
那種半透明的立柱像發光的骨灰龕,散落在廣場四周。小雅正低著頭,指尖在感應幕上熟練地滑動。隨著她的動作,幾顆代表數據的光球從立柱頂端緩緩升起,懸浮在兩人之間。
廣場上的音樂震耳欲聾,但在這根立柱旁,林刻只能聽見硬碟讀取時那種微弱、頻繁的電路聲。
「感冒發燒的熱值,8 單位。回收。」小雅輕聲唸著屏幕上的清單。
她指尖一彈,一顆帶有暗紅斑點的光球應聲碎裂。那是去年冬天,林刻在床邊守了她三個夜晚,盆子裡擰乾毛巾的水聲,和他當時焦慮得發燙的手心。隨著光球熄滅,小雅臉上那抹因病而生的柔弱感也隨之被抹平,神情變得如陶瓷般堅硬且光潔。
「還有這段。」她繼續向左滑動。
那是兩人在下城區遇上酸雨,躲在生鏽屋簷下狼狽大笑,分享一塊乾硬麵包的片段。林刻看著那顆代表「大笑」的光球熄滅,胸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向前踏了一步,指尖顫動著,想要按住她的手。
但他看著周圍那些帶著空洞笑容、正耐心地排隊等待「解脫」的市民,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在聖米迦勒,阻止別人追求「輕盈」是一件極其失禮、甚至病態的事情。
小雅的指尖最後停在一個泛著幽藍色光芒的球體前。那是去年春天,她在公園扭傷腳,林刻背著她走了整整三公里的記憶。
「這段記憶的連鎖太長了。」小雅看著那顆球,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檢查一份報表,「它佔用了太多情感緩存。阿刻,如果刪掉它,我就能騰出空間加載下個月更新的『完美廚藝模組』。這樣以後你回家,每天都能吃到最符合你口味的晚餐。」
她轉過頭看著林刻,廣場上紫色的煙火映在她那雙清澈得毫無陰影的眼睛裡。
林刻盯着那顆幽藍的光球。在他腦海裡,那三公里的汗水、喘息和她貼在背上的體溫,是他們之間最真實的連結。而在小雅眼裡,那只是阻礙加載一個「插件」的冗餘數據。
林刻下意識地按住自己後頸的接口,接口正因為體內飆升的「熱值」而劇烈跳動。身為審核員,他本該接入終端,將昨晚那些焦慮與懷疑通通拋售給銀行,換取一份如同羽毛般的輕盈。但他利用權限鎖死了生物信號,任由那三公里的汗水與喘息在神經裡橫衝直撞。
他看著小雅。她那雙因為格式化而顯得過於清澈的眼球,正反射著數據終端的冷光。林刻明白,只要他伸出手,他也能重新獲得那種「完美的幸福」。但他收緊了拳頭——他寧可被這份沈重的、會讓他「熱值超標」的痛覺壓得窒息,也不願像小雅那樣,將靈魂的厚度隨手拋售,變成一個裝載著「廚藝模組」的精緻空殼。看著小雅的手指緩緩靠近那顆球,他本想開口,想告訴她那些汗水滲進襯衫的溫度對他而言有多重要,但看著她那副全心全意追求「完美」的模樣,那些話卡在喉嚨裡,最後只變成了一次沉重的呼吸。
小雅的手指輕輕點了下去。
藍色的光芒崩解,碎裂的光點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隨即消散在空氣中。林刻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衣角,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他還記得背著她時那種沉甸甸的份量,可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已經徹底「卸載」了它。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還背著那段三公里的記憶。
「阿刻,你臉色不太好。」小雅側過頭,臉上的微笑精準、溫柔,卻像一張貼得過於完美的假面,「是不是空氣中的多巴胺濃度太高了?系統說,過載的感官刺激會讓人產生錯覺。」
林刻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個越來越完美、越來越輕盈的妻子,突然意識到,在這座熱鬧非凡的城市中心,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可以產生共鳴的「痛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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