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米迦勒市的深夜，霓虹燈光穿透了 120 層的強化玻璃，在臥室的柚木地板上折射出斑駁的、如電子血漬般的深紫。這座城市從不入睡，無數的光訊號在雲端交織，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每個人牢牢困在其中。
林刻躺在小雅身邊，呼吸平穩，後頸的接口處卻傳來陣陣刺骨的寒意，那是「MDB 綜合症」的典型症狀——當一個人在短時間內接觸過高純度的「感性數據」後，現實世界的感官會因為缺乏那種極致的熱值而顯得乾枯、失真。
他的腦海裡反覆播放著那個少年的吻。那種葡萄汽水的甜味，混合著雨水的清冷，像是一枚鏽蝕的釘子，死死地釘在他的神經突觸之間。按照奧米加（Omega）的算法，這段數據應該在提取後的 0.3 秒內被徹底格式化。但此刻，林刻感覺到那股流光並沒有消失，它像是一道「迴響」，在他的神經網路裡橫衝直撞。
他轉過頭，看著熟睡中的小雅。 她睡得很沉，側臉的輪廓在微光中顯得柔和而神聖。在過去的五年裡，林刻習慣了這種寧靜。小雅是一個完美的妻子，她從不踢被子，從不說夢話，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像是在彈奏一段經過大師校準的舒緩鋼琴曲。林刻伸出手，指尖輕輕懸停在她那光潔的額頭上方，卻在那一瞬間感到了一陣莫名的空洞感——那種皮膚的質感太過完美，完美到找不到一絲毛孔或是瑕疵。
「阿刻，你沒睡著。」 小雅沒有睜眼，聲音輕柔得像是剛從雲端降落，帶著一絲剛醒時特有的甜美。
林刻的手指僵住了，「……吵醒你了？」
「你的神經脈衝很亂。」小雅翻過身，自然地依偎進他的懷裡，將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她的皮膚溫暖、細膩，帶著一種名為「春季午後」的香氛。這種香味是林刻三年前隨口提過的，自那以後，小雅身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其他的氣味。
「是因為今天那個樣本嗎？」小雅睜開眼，瞳孔在微弱的月光下亮得驚人，「家政終端發了提醒，說你情緒不穩水平在過去兩小時內升高了 12.4%。阿刻，你在難過嗎？」
林刻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在聖米迦勒，精英階層的生活是被數據悉心照料的。他看著小雅那雙充滿關切的眼睛，分不清這是她對他的深情，還是她僅僅是在回應終端傳送過去的監測數值。
「我去喝杯水，妳先睡。」林刻藉故掙脫了她的懷抱。他逃進客廳，腳步在柔軟的地毯上顯得虛浮。
他沒開燈，但即便閉上眼，那個少年的聲音依然在他腦海裡瘋狂攪動。少年的吻本該轉化為內城區霓虹燈的一度電，但那段電流似乎迷了路，沿著林刻的接口，逆向燒毀了他的邏輯防線。
「……還……給……我……」
那個聲音像是一根細長的針，沿著他的脊椎反覆刮弄。林刻重重地靠在廚房的大理石台上，大口喘氣。他試圖啟動腦內的「自我靜默協議」，那是審核員用來過濾負面情感的保護層。然而，保護層失效了。
每當他閉上眼，眼前浮現的不是小雅那完美無瑕的臉，而是那支被他親手回收的葡萄汽水。汽水的氣泡在玻璃瓶裡炸裂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卻像是無數人在深夜裡的慘叫。
「……這不是我的……還……給……我……」
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開始干擾他的視覺。客廳窗外的霓虹燈光開始扭曲，紫色的光影在他眼球表面拉扯出一道道紅色的報錯代碼。他感到後頸的接口處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那是系統過熱的警報。
他終於意識到，如果他不把這道「迴響」的源頭找出來，這段數據會徹底燒穿他的神經網絡。這不是普通的樣本，這是一個拒絕死去的靈魂。
林刻顫抖著手，點開了手腕上的微型終端。虛擬螢幕在黑暗中彈出，幽藍色的光映在他擴張的瞳孔上。
他避開了家政系統的監控節點，熟練地輸入了一串底層指令。作為高級審核員，他知道如何進入那個被禁止討論的區域——銀行的「回收站緩存」。
那裡是聖米迦勒的墓地，存放著所有被榨乾、被格式化、卻還殘留著生物活性波動的「垃圾」。
他找到了那個編號：7749。
當他點開那個文件的瞬間，一股極寒的氣流順著指尖直衝大腦。
「你在看什麼，阿刻？」 小雅不知何時站在了客廳門口。她披著一件薄紗睡袍，月光落在她身上，竟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優雅。她走過來時，腳步聲輕盈得像是一片落葉，彷彿她的每一步都經過了地表摩擦力的精確修正。
林刻迅速關閉螢幕，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沒什麼，看點明天的工作安排。」
小雅歪著頭，靜靜地盯著林刻後頸發光的接口。她沒有露出懷疑的神情，也沒有表現出憤怒。小雅的表情並沒有立刻變化，而是出現了約莫三秒鐘的停頓。在那三秒裡，她的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隨後才緩緩泛起漣漪，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充滿歉意的溫柔微笑。
「阿刻，銀行的人常說，過度沉溺於那些『數據』會讓人分不清現實。」小雅走過來，手掌輕輕撫上他的肩膀，「穩定才是幸福的前提。你是審核員，你應該最清楚這點。我們現在的生活……難道不幸福嗎？」
林刻看著眼前的妻子。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海邊看的那場日落。 「妳還記得那次日落嗎？當時妳跟我說了什麼？」
小雅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迷茫，隨即被更深的溫柔覆蓋。「那天風很大，」她最終輕柔地開口，語氣的起伏彷彿與三年前一模一樣，「我說，希望以後的每一天都能像那天一樣平和。阿刻，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是我最近做得不夠好，讓你有壓力了嗎？」
她的語氣完美無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林刻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多疑——或許這只是聖米迦勒的高壓生活讓每個人都變得像機器一樣規律？但他無法忽視那三秒鐘的空白，那是靈魂缺失後，算法運算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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