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世界中,採樣床上的少年猛地抽搐了一下。
林刻冷靜地操縱著虛擬指尖,將那段金色的「情節記憶」與周邊的神經網路緩緩分離。那是少年人格中最柔軟、最不可複製的核心。此刻,那份關於夏夜、葡萄汽水與心跳的溫熱,正被冰冷的機械力強行拖向無底的數據黑洞。
女孩那張帶著笑意的臉開始在記憶邊緣碎裂,化作無意義的彩色像素;那種心跳加速的悸動感,正順著粗大的數據光纜,奔向地底深處那吞噬一切的巨大算力池。
為了防止客戶在術後出現嚴重的認知障礙或徹底的精神崩潰,奧米加系統自動啟動了「語義保留與填充協議」。
林刻冷眼看著一團死灰色的、毫無溫度的擬造數據被灌入了那個血淋淋的記憶空洞。少年的大腦保留了「天台」和「女孩」這兩個名詞的邏輯定義,但他永遠失去了關於那個吻的所有感官細節。在他的新記憶裡,那個夏夜他依然在天台,但他身邊空無一人,他只是在那裡吹了一個晚上的冷風,看著遠處漆黑的排煙囪發呆。
原本燃燒著火焰的青春,被置換成了一塊冷冰冰的、灰白色的、符合社會穩定邏輯的水泥。
程序結束,探針彈回,感應液緩緩退去。
少年在採樣床上坐了起來,動作遲緩得像是一台電力不足的舊型自動機械。他臉上那種瀕死般的焦慮與狂亂瞬間消失了,瞳孔中的血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聖徒般的平靜。
「醫生……」少年轉過頭,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經過工業拋光的鋼板,裡面映照不出任何靈魂的深度,「我剛才,是不是打算去見某個……很重要的人?」
林刻避開了他的視線,指尖在電子記錄板上飛速滑動,發出沙沙的、近乎刻薄的響聲。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吞過一把細沙:「不,你只是做了一個關於債務的噩夢。現在夢醒了,你已經清空了所有負擔。恭喜你,你現在是輕盈的了。」
「是嗎……難怪我覺得頭腦從未這麼清醒過。」少年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輕微的弧度。那笑容很美,卻輕飄飄地沒有重量,彷彿只要一陣微風吹過,這個人就會徹底碎裂,「謝謝你,醫生。我想我現在可以回工廠再連續幹十六個小時,完全不會覺得累了。」
少年走出了自動感應門,腳步輕快得讓人恐懼。他忘了那個女孩的名字,忘了那場夏夜的悸動,也忘了他曾經為了守護這段回憶,願意在汙泥中掙扎一輩子的勇氣。他現在是一個合格的市民,一個不再有任何情緒冗餘的、完美的社會齒輪。
黃昏時分,林刻步出銀行大樓。
眼前的聖米迦勒市正如同一頭巨大的、閃爍著霓虹鱗片的電子怪獸,在地平線上蠕動。那些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在建築間隙如蟻群般穿梭的自動懸浮軌道,每一處絢爛的亮光、每一次高效的運算,都是由無數像剛才那樣被燒毀的「親情」或「遺憾」作為燃料在供能。
這是一座建立在靈魂遺骸與灰燼上的文明。政府需要貧窮與生存壓力來逼迫人們產生強烈的情感,再將這些情感回收、格式化,以維持這虛假的繁榮。
林刻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段記憶裡,女孩校服袖口那種粗糙又溫暖的觸感。那是他作為靈魂屠夫應得的、無法擺脫的詛咒。
「遺忘是為了更輕盈地奔向未來。」
他輕聲唸著銀行大廳裡那句金燦燦的官方標語,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一絲諷刺的回響。他抬手按了一下後頸處隱隱作痛的接口硬塊,在那種混雜著真實與虛假的生理痛感中,他走進了通往回家的軌道交通。
公寓的感應門自動滑開,室內噴灑出微量的舒緩氣體,帶著淡淡的雨後泥土香氣——這是林刻上個月花費了 50 單位「疲勞感」換取的訂製氛圍。
「歡迎回來,阿刻。今天的工作辛苦嗎?」
一個穿著淺藍色絲綢睡裙的女人從沙發上站起,赤著腳,輕快地走向他。她叫小雅,是林刻的妻子。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是能映出星光,皮膚透著健康的、帶溫度的紅暈,聲音溫暖得能融化林刻後頸接口處的所有冰冷。
小雅接過林刻那件沾著藍色感應凝膠的制服,雙手環過他的腰,將臉貼在他冰涼的胸口。「你的心跳有點快,今天的樣本熱值很高嗎?我做了你最喜歡的合成海鮮湯。」
林刻閉上眼,任由她的體溫滲透進自己的皮膚。只有在抱著小雅時,他才能暫時忘記自己是個穿梭在靈魂間的屠夫。小雅是完美的,她知道他所有不曾出口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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