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聖米迦勒市,依舊被那種粉紫色的霧氣籠罩著。霧氣濃郁得有些黏膩,像是一層精心噴塗在城市表面的糖衣,美得讓人窒息。
玄關處,林刻和小雅輕輕吻別。她的嘴唇一如既往地柔軟,帶著無懈可擊的恆溫。然而,當兩人呼吸交錯的瞬間,林刻卻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在等待。等待小雅那雙清澈的眼睛突然變暗,等待她用那種平靜的嗓音說出:「阿刻,你的心跳頻率異常,你對系統撒謊了。」
但什麼都沒發生。小雅只是退開半步,微笑著幫他理了理制服的衣領。
「今天也要早點回家喔,阿刻。」她語氣甜美,像是一個被完美執行的預設程序。
「……好。」林刻喉結滾動,咽下了所有的恐懼與自我厭惡。
他緊緊攥著公事包,那塊生鏽的硬碟隔著皮革頂著他的手心。直到走出家門,聽見背後那扇代表著「120層完美生活」的防爆門輕輕落鎖,林刻才猛地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剛才差點就崩潰了。他意識到,自己不僅是在對統治這座城市的中央大腦「奧米加」撒謊,也是在對那個與他同床共枕的女人撒謊。
又或者,她本身就是奧米加監視他的眼睛?
林刻不敢再想下去。他今天沒有去搭乘審核員專用的磁懸浮快軌,而是刻意避開了全息監控的視角,拐進了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掛著「維修中」牌子的厚重鐵門,是通往底層的舊貨運電梯。
電梯無聲地滑開,裡面充斥著一股刺鼻的機油味。林刻走進去,按下底層的按鈕。
隨著電梯開始劇烈震動並不斷下行,林刻的心臟也彷彿跟著失重。樓層指示燈的紅色數字飛速倒退:120、80、40……這不僅是物理上的墜落,更是他對自己前半生信仰的解構。他曾親手切除了無數人的靈魂,才換來住在雲端、享受恆溫濃湯的特權。而現在,他卻帶著一塊從垃圾堆裡撿來的「定時炸彈」,準備親手炸毀這一切。
窗外的景色急速崩塌。那些鑲嵌著全息廣告的漂亮玻璃幕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鋼筋、滴著污水的生鏽管道。上城區那股淡淡的合成薰衣草香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潮濕、腐爛,混雜著電路燒焦的刺鼻氣味。
「哐」的一聲悶響,電梯停在了底層。
這裡是陽光永遠照不進來的死角。積水的泥坑裡,倒映著幾盞頻率紊亂的廉價霓虹燈。林刻站在電梯口,遲遲沒有邁出腳步。只要他現在按下返回鍵,把硬碟丟進焚化爐,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審核員。
但他閉上眼,腦海裡卻浮現出昨晚小雅點碎那段「三公里回憶」時,那種毫無留戀的空洞眼神。
「留在上面,只會變成一個不會痛的怪物。」林刻低聲喃喃。他拉高制服的外套領口,擋住後頸的神經接口,毅然踏進了那片泥濘的黑暗中。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UHjS78Mv
林刻穿過狹窄的暗巷,牆上貼滿了層層疊疊、早已褪色的過期廣告。幾隻裝著紅色電子眼的流浪貓在垃圾堆裡翻找廢電池,警覺地盯著他。
這身一塵不染的高級制服在這裡就像是一個移動的活靶子。林刻能感覺到黑暗中有無數雙飢餓、貪婪的眼睛正黏在他身上。在這裡,沒人會有上城區那種空洞幸福的笑容,這裡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慾望和未經修飾的惡意。這讓他感到害怕,但同時,一種病態的真實感卻讓他乾涸的神經末梢開始微微發麻。
他停在一家叫「斷訊」(Off-Sync)的地下酒吧門前。招牌是一台滿是雪花雜訊的舊電視螢幕。
推開沉重的隔音門,重金屬音樂的轟鳴和劣質酒精的嗆人氣味瞬間撲面而來。但最讓林刻震驚的,是踏入酒吧的那一瞬間,他後頸的接口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拔除感。
天花板上掛著幾台粗糙的信號屏蔽器。系統「奧米加」那種如同溫水煮青蛙般的、無時無刻不在撫平他情緒的背景音,突然消失了。
林刻感到一陣強烈的戒斷反應。
他開始耳鳴,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狂冒冷汗,一股從未有過的、名為「焦慮」的真實情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淹沒了他。這就是失去系統保護的感覺嗎?這就是這座城市底層人民每天都在承受的「重量」嗎?
他咬緊牙關,強忍著嘔吐的衝動,壓低帽簷繞過幾個正湊在一起交易黑市晶片的拾荒者,在吧台前坐下。
「一杯『空白』。」他用顫抖的手指敲了敲黏糊糊的吧台。
酒保少了一隻耳朵,傷口處粗暴地接了幾根電線。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在林刻那身制服上打量了兩秒,毫不掩飾地嗤笑了一聲。
「上城區來的少爺?這裡可沒什麼多巴胺特飲,只有燒喉嚨的工業酒精和鐵鏽味。」男人吐出一口濃煙。
「我找……能處理『生肉』的人。」林刻強迫自己直視對方的眼睛,說出了那個暗語。他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心虛,一個習慣了系統庇護的審核員,在這種法外之地顯得太過脆弱。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好像突然漏了一拍。幾道冰冷、防備的視線從酒吧的各個陰暗角落投射過來,死死盯著林刻。空氣中的殺意是如此真實,真實到林刻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酒保沒說話,只是低頭用一塊髒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玻璃杯。這沉默的十幾秒對林刻來說就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隨時會被某個拾荒者從背後捅穿心臟。
過了好一會兒,酒保才歪了歪頭,用下巴指了指吧台後方一扇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的暗門。
「進去吧。但規矩你懂的,」酒保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和更多的警告,「進了那扇門,要是你自己的熱值警報響了,沒人會救你。我們只會把你當成一具燒壞的廢鐵丟出去。」
林刻看著那扇漆黑的暗門。門後可能藏著足以摧毀整座城市的秘密,也可能只是通向他自己喪命的地獄。
他想起公事包裡那塊硬碟昨晚帶給他的淒厲慘叫。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心冷汗在褲腿上蹭了蹭。沒有退路了,既然已經選擇從虛假的雲端墜落,那就只能一路跌到底。
他頂著周圍刺骨的視線站起身,推開了那扇通往地底深處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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