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秋开始规划曜月出院后的一切。不是讨论,是规划。
“等你好一些,我们回国。我看好了一处安静的别墅,带花园和独立的康复室,离一家顶级的私立康复医院很近,环境比这里更好,更适合长期休养”
“你的学籍和温家那边的事情,暂时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等你身体彻底康复再说”
“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平台,不会再让你经历任何危险”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商榷,到后来的陈述,越来越自然,越来越理所当然,仿佛她的未来已经与他的人生蓝图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无需她本人额外的确认或选择。
更让曜月隐隐不安的,是他情绪中偶尔泄露的、深沉的阴郁和戾气。
有时,在她又一次被噩梦折磨得冷汗涔涔、语无伦次时,在她因为某个突然的声响而惊恐尖叫时,陆沉秋安抚她的动作依旧温柔,但眼神会变得异常幽深冰冷,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些施加伤害的、看不见的敌人。
他会紧紧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在她耳边用低哑的、近乎誓言般的声音重复:“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永远不会…”
那话语里的绝对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气息,让曜月在依靠他怀抱获取安全感的同时,脊背也会窜过一丝莫名的寒意。
她感觉自己像一件失而复得、却有了裂痕的珍贵瓷器,被他小心翼翼地、用尽所有办法修复、擦拭、守护,同时也被严密地收藏起来,与外界可能带来任何风险的因素彻底隔绝。
温暖,安全,却也……令人窒息。
身体在一天天好转,伤疤在变淡,力量在慢慢回归。
PTSD的症状或许会随着时间和专业治疗减轻,但另一种源于这过度保护、源于这种失衡关系、源于对未来失去自主权的不安与恐惧,却开始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知道他对她好,好到掏心掏肺,好到毫无保留。这份沉重的情感,让她感动,也让她承受不起,更让她感到一种日益清晰的、被温柔的丝线层层缠绕、动弹不得的束缚感。
一个月的时间,在药水与关爱交织的空气里,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曜月基本都恢复了,从医学指标上看。
可以清晰流利地对话,可以独立完成大部分日常活动,可以在搀扶下进行短时间的散步,思维反应基本恢复正常。
只是留下了PTSD。
出院的日期被确定下来。回国的专机已经准备好。
飞机降落在B市国际机场时,正值盛夏午后。
炽烈的阳光泼洒在停机坪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舱门打开,潮湿闷热的空气涌进来,与机舱内恒温的凉爽形成鲜明对比。
曜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身上披着陆沉秋提前准备好的薄羊绒披肩。
过去的几个月,她在那间恒温、洁净、处处受到控制的病房里,几乎忘记了季节的更替和外界气候的真实触感。
陆沉秋先一步走下舷梯,顾哲和几名身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保镖已等候在旁。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是曾经在病床边无数次喂她吃饭、为她擦身、握住她颤抖的手的那只手。
曜月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他。
陆沉秋站在眩目的光晕里,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望过来,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种……近乎紧绷的审视,仿佛在确认她能否安全地走完这几步路。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但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收拢,握得很紧,力道比平时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身体微微侧着,似乎随时准备在她不稳时完全承接住她。
一辆经过特殊改装、内部宽敞如小型客厅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近前。
车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陆沉秋护着她的头,将她扶进后排。
座椅柔软舒适,角度可调,旁边甚至备好了温水和薄毯。
他跟着坐了进来,就在她身边。车门关上,将外界的暑热和喧嚣彻底隔绝。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极低沉的引擎运转声。
“累了就靠一会儿,路程不远” 陆沉秋低声道,伸手替她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又将薄毯轻轻盖在她膝上。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机场。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景观飞速倒退。
曜月默默看着,心里却生出一种奇怪的疏离感
车子没有驶向市区任何一家医院,也没有开往温家可能安排的住处,而是径直驶向了近郊一处以隐秘和昂贵著称的别墅区。
绿树掩映,环境清幽,入口处安保森严。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带有独立庭院、设计现代简约的三层别墅前。庭院很大,绿草如茵,点缀着精心打理的花木,远处甚至有一小片玻璃阳光房。
环境确实安静怡人,符合静养的一切标准。
“到了” 陆沉秋先下车,依旧向她伸出手。
曜月搭着他的手走下车,脚踩在平整的步道上,夏日傍晚的风带着草木气息拂过面颊。她环顾四周,庭院很美,别墅很漂亮,一切都无可挑剔。
但不知为何,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壁垒感,却比在瑞士的病房里,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这里,不再是临时的医疗场所,而是他口中以后的生活空间。
踏入别墅内部,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线条干净利落,处处透着高级感和一种缺乏人气的整洁。
早已等候在此的,是一位气质温和、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士,自称姓陈,是陆沉秋聘请的管家,负责照料日常生活和协调康复事宜;还有一位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性,是负责监测她身体状况的私人护士。
陆沉秋牵着她的手,带她简单参观了一楼。
客厅、餐厅、书房、配备齐全的康复室,以及连接着庭院的、光线充沛的玻璃阳光房。
“你的房间在二楼,视野最好,已经收拾好了。旁边是我的书房和卧室” 陆沉秋的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三楼是客房和功能间。陈姨和护士住在附楼,不会打扰你休息。安保系统是最高级别,院墙和所有入口都有监控和感应,很安全”
安全。他总是把这两个字在嘴边。
最后,他带她走进二楼的主卧室。房间很大,延续了整体的简约风格,但床上用品的颜色柔和了许多,落地窗外是一个宽阔的阳台,正对着庭院里最好的景观。
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舒缓的香氛味道。
“喜欢吗?缺什么随时告诉陈姨,或者直接告诉我” 陆沉秋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近。
曜月点了点头,轻声说:“很好,谢谢” 声音有些干涩。这里的一切都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好到让她心底那丝不安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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