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顶级医疗资源的介入和陆沉秋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下,曜月的恢复速度开始加快。
脑震荡的后遗症明显减轻,持续性的剧烈头痛和眩晕发作频率降低,思维虽然仍比受伤前迟钝,但已能进行简单的逻辑思考和短时间的专注。
眼部的纱布被拆下,视线终于不再受阻,尽管看东西偶尔仍会重影或模糊。
身上的伤口愈合良好,最深的几处也开始结痂,虽然留下纵横交错的暗红色印记,触目惊心,但至少不再有感染的风险。
然而,身体禁锢的解除,并未带来同等的心理松绑。恰恰相反,当她的感官和意识越来越清晰,那场绑架带来的心理创伤,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频率反噬。
她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有时是疾驰而来的刺目车灯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有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粗鄙的咒骂,有时是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和濒死的窒息感。
每一次惊醒,她都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得像是要背过气去,对周遭的一切充满莫名的恐惧,即使是熟悉的病房和守在一旁的陆沉秋,也会被她惊恐的眼神短暂地视为威胁。
她变得对声音异常敏感。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经过的滚轮声、隔壁病房传来的轻微咳嗽、甚至陆沉秋起身时衣料的摩擦声,都可能让她瞬间绷紧身体,瞳孔收缩,陷入一种冻结般的警觉状态。
她害怕黑暗。夜晚降临,即使病房里留着一盏柔和的夜灯,她仍会感到一种深切的、源自本能的不安,常常需要睁着眼睛,直到体力不支才能昏沉睡去。
睡眠也极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她对陌生环境和不熟悉的男性,包括更换被套的护工、某些前来会诊的年长医生,保持着高度的、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警惕和排斥,身体会不自觉地微微后缩,眼神充满防备。
PTSD的症状,如同无形的荆棘,开始在她逐渐康复的身体上,缠绕出新的、更加隐蔽而持久的伤痕。
陆沉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也更加小心翼翼。
他对她的照顾,愈发无微不至,近乎于一种密不透风的守护。
喂饭,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
她可以自己拿起勺子,但手会因为虚弱或不自觉的颤抖而将食物洒出,或者因为噩梦后的食欲不振而长时间对着食物发呆。
陆沉秋便不再让她自己动手。他坐在床边,将营养师精心配制的、易于消化的流食或半流食,用温热的瓷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她嘴边。
如果她摇头表示不想吃,他不会强迫,只是将碗放到一边,过一会儿再温声劝说:“再吃两口,好吗?你需要体力”
他的眼神里没有不耐,只有深切的担忧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有时候,她吃着吃着,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不是因为难吃或不适,只是情绪毫无预兆地决堤。
陆沉秋便会放下碗勺,不说话,只是轻轻拍抚她的背,或者将她的头拢向自己肩头,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衬衫,直到她哭累了,平静下来,再继续喂剩下的。
擦身,是另一项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心的工作。虽然伤口在愈合,但避开那些狰狞的疤痕和依旧青紫的淤伤区域仍是必须的。
陆沉秋早已熟记她身上每一处伤痕的位置。每天固定的时间,他会调好水温,准备好柔软的毛巾和专用的药浴包。他会先替她擦脸,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然后是手臂、脖颈、前胸、后背……
每一次擦拭,他都全神贯注,目光专注地落在毛巾经过的皮肤上,仿佛在进行一场虔诚的仪式。
起初,曜月会因为羞赧和病弱而显得僵硬,但渐渐地,在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照料下,她身体的紧绷会慢慢放松下来。
只是,他擦拭时指尖偶尔无意的触碰,或是为她更换宽松病号服时不可避免的贴近,还是会让她心跳微微失序,不知是因为身体未愈的虚弱,还是别的什么。
清理呕吐物,是陆沉秋做得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脑震荡的后遗症和PTSD带来的强烈焦虑,有时会引发她难以抑制的恶心和呕吐。
发作时毫无预兆,常常来不及拿容器。陆沉秋的反应总是最快的。在她脸色一变,刚有征兆时,他就会迅速扶住她,让她侧身,同时已经将准备好的毛巾或垫布接在下面。
他一手稳稳地支撑着她因呕吐而颤抖的身体,一手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没事,吐出来就好,别忍着”
等她吐完,虚脱地靠在他怀里,他会先用温毛巾仔细擦干净她的嘴角和脸颊,然后动作利落地将污物清理掉,开窗通风,喷上一点点她喜欢的、能安抚情绪的柑橘调香氛。
除了这些最基础的照料,陆沉秋开始有意识地介入她的心理重建。
他从医生和心理治疗师那里学习简单的 grounding(接地)技巧,在她噩梦惊醒或惊恐发作时,引导她去感受身下床垫的支撑、被子的柔软、他手掌的温度,帮助她将意识从恐怖的闪回中拉回当下的安全环境。
他甚至严格控制了访客。除了必要的医生和经过他严格筛选、性格温和细致的护士,他几乎拒绝了所有探视。
温家后续又派人来过两次,都被他客套而坚决地挡了回去。曜宁自那次之后也未再来,只是托人送过两次问候的卡片和一些有助于安神的熏香。
陆沉秋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和她,以及这座用顶级医疗资源和严密安保构筑起来的、绝对安静的白色堡垒。
在这座堡垒里,曜月身体的恢复是显而易见的。
她说话的句子越来越长,逻辑越来越清晰。她能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看一会儿书。
在搀扶下,她可以慢慢走到病房附带的、能看到一小片绿植的阳台上,感受几分钟的阳光和微风。
陆沉秋的脸上,开始出现久违的、极其浅淡的笑意,尤其是当她取得一点微小的进步时。他会摸摸她的头,说:“很好,月儿”
或者在她难得有胃口多吃了几口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依赖,在这种极端封闭、极度不对等的关系中,以惊人的速度滋长、加深。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此刻她与世界连接几乎唯一的桥梁,是提供一切生存所需和安全保障的人,也是唯一能理解并包容她所有崩溃和脆弱的人。
那种混杂着感恩、信任、愧疚和逐渐复苏的、残存爱意的复杂情感,如同藤蔓,悄然将她缠绕。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甚至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温馨的康复期里,某些东西也在悄然变质。
陆沉秋的“照顾”边界,开始变得模糊,逐渐向“掌控”滑去。
他几乎包办了她所有的事务,从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进行哪项康复训练,到阅读什么书籍、听什么音乐。
他很少询问她的意见,往往是直接安排好,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告知她。
他对她与外界的任何联系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紧张。
一次,一位她以前在苏黎世合作过的、关系不错的华人学者不知从哪里得知她受伤,辗转打来慰问电话。
陆沉秋接听后,只简单告知她需要静养,不便通话,便客气而迅速地挂断了。事后,他向她解释:“你现在的精力要集中在恢复上,这些社交等好了再说”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但曜月心底却掠过一丝微弱的、被隔绝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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