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几天,在疲惫和时差中平静度过。
陈姨照顾饮食起居细致周到,护士每日定时检查她的生命体征和伤口恢复情况,康复师上门指导她进行温和的复健运动。
陆沉秋似乎很忙,常常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但三餐时间必定会出现在她面前,晚上也总会抽时间陪她在庭院里慢慢散步,询问她一天的感觉。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开始汹涌。
第一个冲突,是关于视线范围。
一天下午,曜月在阳光房里看书。那是一本关于金融风险模型的专著,枯燥但能让她暂时沉浸,找回一点熟悉的思维节奏。
她看了一个多小时,觉得有些闷,想走到庭院里的树荫下换换空气。
她刚起身,走到阳光房通往庭院的玻璃门边,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陈姨不知从哪里适时地出现了,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微笑。
“小姐,是要去庭院吗?外面下午太阳还有点晒,不如就在房里走走?或者我陪您出去?”
曜月愣了一下,说:“不用陪,我就到那边树下坐一会儿”
“先生吩咐过,您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期,最好不要单独在户外待太久,怕着凉或者有别的意外” 陈姨的语气依旧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不允许。
曜月微微蹙眉:“我只是到院子里,很近”
“我知道,小姐。还是让我陪您吧,或者您稍等,陆先生会议应该快结束了” 陈姨挡在门前,姿态柔和,却寸步不让。
曜月看着陈姨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陈姨的主意,这是陆沉秋的吩咐。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行动范围,被无形地划定了界限。
那天晚上陆沉秋回来,她提起这件事,语气尽量平和:“我只是想自己到院子里走走,陈姨好像很紧张”
陆沉秋正在为她盛汤,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不放心。外面虽然安保好,但万一晕倒或者碰到哪里呢?有人跟着,总是稳妥些”
他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月儿,别让我担心,好吗?”
曜月所有反驳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忧虑,最终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冲突,是关于独自驾驶。
曜月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提出想出门一趟,不是去医院复查,只是想去以前常去的一家书店看看,或者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陆沉秋立刻说。
“不用,你忙你的。我让陈姨帮我叫辆车就好,或者…” 她犹豫了一下,“我记得车库里好像有车?我可以自己开,很近的”
“不行” 陆沉秋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他的脸色甚至微微沉了下来,“开车绝对不行。你的反应速度、集中力都还没恢复到以前,路上任何突发状况都可能造成危险应发…”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后怕和阴霾,让曜月心头一凛。
“叫车也不安全” 他继续道,语气放缓,却更显固执,“陌生的司机,不确定的路线。你想去哪里,告诉我,我安排可靠的车和司机送你,或者我陪你去。好吗?”
“我只是想去书店…” 曜月感到一阵无力。
“我知道一家更好的书店,环境清静,书也更全。周末我带你去,好吗?”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强调。
“月儿,外面没有你想的那么安全。在我能确保万无一失之前,别让我提心吊胆,行吗?”
曜月又一次败下阵来。
最激烈的冲突,是关于练拳。
那是曜月情绪最低落的一段时间。PTSD的症状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减轻,噩梦、惊醒、莫名的恐慌依旧时常袭击她。
身体里仿佛积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躁动和戾气,让她坐立难安。
她想起了以前在压力极大时,会去拳馆打沙袋,直到筋疲力尽,那种纯粹的体力消耗能让她暂时清空大脑,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向陆沉秋提出,想找一家专业的拳击或格斗训练馆,进行一些恢复性的、温和的训练。
陆沉秋听完,沉默了良久。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惊愕,有不赞同,更有一种被深深触动的、混合着心疼和强烈反对的情绪。
“不行” 他的声音比前两次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绝对不行。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多处都受过重伤!这种剧烈的对抗性运动,随时可能导致旧伤复发,甚至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只是想打打沙袋,做一些基础训练,会有专业教练…” 曜月试图解释。
“那也不行!” 陆沉秋打断她,站起身, “任何有可能造成身体撞击、扭伤的活动,现在都不适合你”
“你需要的是静养,是温和的康复,不是去发泄”
“那不是发泄,那是我调节情绪的方式!” 曜月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长期的憋闷和对身体失控的沮丧,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
“我每天待在这里,像被关在笼子里!我喘不过气!我需要动起来,需要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需要出去呼吸,而不是像个易碎品一样被供着!”
“你觉得这里是笼子?” 陆沉秋猛地转身,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受伤和难以置信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恐惧驱使的偏执。
“我为你准备这一切,是为了让你好好恢复,是为了你的安全!你知不知道你提出这种要求,我有多害怕?我怕你受伤,怕你再出事!那种事情,一次就够了,我绝不允许再有第二次!”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眶有些发红。
“可是我现在好好的!” 曜月也站了起来,胸口起伏,“那些伤已经好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剥夺我做一切事情的权利!我不是你的所有物,陆沉秋!”
“我没有把你当所有物!” 他低吼,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大。
“我是为你好!月儿,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待在我身边,让我保护你,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想着要离开我的视线,去做那些可能伤害到你自己的事情?”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不解,还有一种令曜月心惊的、近乎绝望的控制欲。
他仿佛又回到了病房里那个时刻警惕、将一切潜在风险都妖魔化的状态,甚至变本加厉。
“这不是保护,这是控制!” 曜月用力想挣脱他的手,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混合着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我需要空间,需要呼吸,需要找回我自己的生活!你不能把我关起来”
“我没有想关你!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陆沉秋的手指收紧,仿佛想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你的生活就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我会给你所有你需要的,除了那些危险的、不必要的!”
“那什么是我需要的?由你来定义吗?!” 曜月几乎是在尖叫,积压了数月的情绪轰然决堤。
“陆沉秋,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是你的病人了,我要出去!我要自己去书店!我要开车!我要练拳!”
“我说了,不行!” 陆沉秋的声音也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不容违逆的决绝。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中的痛苦更深,但那份固执的保护却丝毫没有松动。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力道大得让她骨骼生疼。
“别说了,月儿,别说了…”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
“求你,别再说要离开我视线的话…我受不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的感觉,一次就够了,真的够了…”
他的颤抖,他的眼泪,他话语里深切的恐惧和脆弱,像冰水一样浇在曜月燃烧的怒火上,却没能熄灭它,只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悲哀。
争吵,又一次以她的沉默和眼泪,他的拥抱与更紧的束缚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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